书接上回,会稽郡守府的议事堂内,烛火通明。窗外是初夏的夜,微风中带着荷塘的清香,但堂内气氛却凝重如铁。简宇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眼神扫过堂下文武。
“诸君,”简宇开口,声音沉稳中透着压抑的急切,“天下三分之二已入我手,荆州刘表、汉中张鲁、益州刘璋,皆守成庸碌之辈。我欲乘胜西进,先取荆州,诸位以为如何?”
堂下一片寂静。烛火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刘晔率先出列。他面容清癯,一袭青色深衣纤尘不染,举手投足间透着世家子弟的从容。他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却坚定:“丞相,晔以为不妥。”
简宇眉头微挑:“子扬请讲。”
“丞相自去年秋南下,平定扬州叛乱,收复交州,短短一年间,已平定大半个南方。”刘晔缓步上前,目光直视简宇,“此等速度,古之未有。然欲速则不达,治大国如烹小鲜,过急则乱。”
他停顿片刻,见简宇神色未变,继续道:“更紧要者,丞相离开京师已近一年。虽有大司马(简雪)坐镇,然朝中暗流涌动,不可不防。晔以为,丞相当先班师回朝,稳固后方,再图西进。”
简宇的手指停在案几上,若有所思。
这时,周瑜也站了起来。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袭月白深衣,腰间悬着长剑,烛光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走到堂中,向简宇深施一礼:“公瑾附议子扬之言。”
“公瑾也认为不该动兵?”简宇问。
“非是不该,而是时机未至。”周瑜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刘表虽年近六旬,体弱多病,然坐拥荆州八郡,带甲十余万,水军尤精。更兼蒯良、蒯越、蔡瑁等谋士辅佐,不可小觑。若丞相此时进兵,荆州上下必齐心抗敌,恐成持久之战。”
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荆州地势险要,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若强攻,损兵折将不说,更恐给张鲁、刘璋可乘之机。”
简宇的目光随着周瑜的手指移动,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丞相,诩有一言。”
众人望去,是贾诩。他坐在最外侧的席位上,始终闭目养神,此刻才睁开眼。贾诩年过五旬,面皮微黄,三缕长须已见斑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文和请讲。”简宇道。
贾诩踱步到堂中,步伐沉稳:“刘表有二子,长曰琦,次曰琮。琮娶蔡氏女,故蔡氏皆爱琮而恶琦。琦虽为长子,然失宠于父,被遣出镇江夏。荆州内部,早已分裂为两派——蔡瑁、张允等拥琮,而黄祖、李珪等或明或暗支持琦。”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刘表年迈多病,恐不久于人世。待其一死,二子必争。若丞相此时进兵,外患当前,反逼得荆州上下团结。不如静待其变,待其内乱,再以吊丧为名,兵不血刃,取荆州易如反掌。”
堂内一片寂静。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
简宇沉默了。他靠回椅背,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权衡。是啊,自己太急了。自起兵以来,一路势如破竹,从河北到中原,从江东到交州,短短数年,已得天下三分之二。这种速度,连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荆州、益州、汉中,三块地方,加起来不过自己现有疆域的一半。论人口,论财力,论军力,自己都已占据绝对优势。时间,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只要稳扎稳打,发展内政,安抚民心,积蓄力量,与刘表等人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等到时机成熟,一战可定。若是急着打,逼得对方狗急跳墙,联合抗敌,反倒麻烦。
“诸君所言极是。”简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下来,“是我操之过急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抚过荆州的位置:“刘表,就让他再多活几日吧。”
堂下众人明显松了口气。
简宇转身:“传令,准备班师回朝。周瑜留任扬州刺史,总督江东六郡及交州七郡军政。顾雍、张纮等随我回京。”
“诺!”众人齐声应道。
简宇又看向周瑜:“公瑾,江东新定,交州初附,民心未稳。你要多加安抚,推行新政,不可懈怠。”
周瑜肃然行礼:“瑜必不负丞相重托。”
“还有,”简宇补充道,“水军操练不可停。将来取荆州,水战是关键。”
“瑜明白。”
议事结束,众人陆续退出。简宇独坐堂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那团急于求成的火焰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稳的谋划。
是啊,不能急。天下将定,越是最后关头,越要步步为营。
这时,周瑜去而复返。
“公瑾还有事?”简宇问。
周瑜走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色调:“瑜近日寻得一贤才,欲引荐于丞相。”
“哦?”简宇来了兴趣,“何人?”
“姓鲁名肃,字子敬,临淮东川人。”周瑜语气中带着赞赏,“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早年丧父,事母至孝。其家极富,尝散财以济贫乏。”
他顿了顿,继续道:“瑜为居巢长时,曾率数百人过临淮,因粮草匮乏,闻鲁肃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遂往求助。肃即指一囷相赠,其慷慨如此。”
简宇眼中闪过亮光:“此人现在何处?”
“寓居曲阿。其祖母亡,还葬东城。有友刘子扬欲约其往巢湖投郑宝,肃尚在犹豫。”周瑜道,“丞相可速召之。”
简宇大喜:“既如此,公瑾可亲自往聘,以示诚意。”
“瑜遵命。”
三日后,曲阿郊外,一处简朴的庄园。
时值初夏,园中绿意盎然。鲁肃正在书房中读书,忽闻仆人来报:“主人,周瑜将军来访。”
鲁肃放下书卷,略感意外。他与周瑜虽有一面之缘,但并无深交。他整了整衣冠,亲自出门迎接。
门外,周瑜一身便服,只带两名亲随,正站在槐树下等候。见鲁肃出来,他微笑着拱手:“子敬,别来无恙。”
鲁肃连忙还礼:“公瑾大驾光临,肃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两人叙礼毕,入内就坐。仆人奉上清茶,茶香袅袅。
“公瑾此次前来,不知有何见教?”鲁肃问。
周瑜啜了口茶,放下茶盏,正色道:“实不相瞒,瑜此次是奉丞相之命,特来相请。”
“丞相?”鲁肃微微一愣,“可是简宇丞相?”
“正是。”周瑜点头,“丞相听闻子敬贤名,渴慕已久,特命瑜前来相邀,望子敬能出山辅佐,共图大业。”
鲁肃沉默片刻,缓缓道:“近有友人刘子扬约我往巢湖投郑宝,我尚在斟酌。”
周瑜闻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园中绿意:“子敬可知马援对光武之言?”
“愿闻其详。”
“昔马援对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周瑜转过身,目光炯炯,“今简宇丞相,亲贤礼士,纳奇录异,胸怀天下,志在统一。自起兵以来,扫平群雄,安定北方,收复江南,仁德布于四海,贤士归心如潮。此等明主,世所罕有。”
他走近鲁肃,言辞恳切:“足下怀济世之才,负王佐之略,岂可明珠暗投,埋没于草泽?不若同我往投丞相,展平生所学,建不世之功。”
鲁肃静静听着,眼中神色变幻。良久,他长身而起,向周瑜深施一礼:“公瑾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肃愿随公瑾往见丞相。”
周瑜大喜:“善!子敬果然明达!”
两日后,鲁肃随周瑜抵达会稽。
郡守府的书房中,简宇正在批阅文书。闻报周瑜带鲁肃到来,他立即放下笔,亲自出迎。
府门外,鲁肃见一人在众人簇拥下走出,知是简宇,连忙行礼:“草民鲁肃,拜见丞相。”
简宇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子敬不必多礼。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他仔细打量鲁肃。只见对方年约三十,身材高大,面方口阔,双目有神,一袭青衫虽简朴,却掩不住儒雅之气。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股从容淡定,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子敬请。”简宇亲自引鲁肃入内。
书房中,檀香袅袅。简宇命人奉上最好的茶,与鲁肃相对而坐,周瑜陪坐一侧。
“闻子敬慷慨好义,曾以一囷米助公瑾解困,此等胸襟,令人敬佩。”简宇开口道。
鲁肃谦逊道:“丞相过誉。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非也。”简宇摇头,“见微知着。能于困顿中慷慨助人者,必心怀天下。如今乱世,正需子敬这般人物。”
他顿了顿,切入正题:“子敬既来,我有一问,望子敬赐教。”
“丞相请讲。”
“如今天下,我已据三分之二,余者荆州刘表、汉中张鲁、益州刘璋,皆碌碌守成之辈。我欲一统天下,当从何处着手?”简宇目光灼灼,直视鲁肃。
鲁肃略作沉吟,缓缓开口:“丞相之问,肃曾思之再三。今敢陈愚见,望丞相指正。”
“请讲。”
“如今天下大势,大半已归丞相。”鲁肃声音沉稳,条理清晰,“所余三方,荆州虽强,然刘表年老多病,二子不和,内部分裂。待刘表亡故,荆州必乱,那时丞相以吊丧为名,进兵荆州,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简宇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鲁肃继续道:“汉中张鲁,割据一方,以五斗米道惑民,虽得地利,然不得人和,更兼与刘璋有杀母之仇,彼此攻伐不休。待丞相得荆州后,从京师南下,直取汉中,张鲁孤立无援,必降。”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划向益州:“至于益州刘璋,暗弱无能,政令不一,士民离心。待丞相平定荆州、汉中,以全国之兵攻向西川,刘璋必不能挡。如此,天下可定。”
一番话,说得简宇心潮澎湃。他抚掌大笑:“子敬所言,与我、公瑾等所思不谋而合!”
周瑜也笑道:“子敬大才,今日得见,方知不虚。”
简宇起身,走到鲁肃面前,郑重道:“我得子敬,如鱼得水。愿子敬助我,共图大业。”
鲁肃肃然行礼:“肃才疏学浅,蒙丞相不弃,敢不效犬马之劳?”
“好!”简宇大喜,“今命子敬辅佐公瑾,共治扬州,操练水军,安抚民心。待时机成熟,共取荆州!”
“肃领命。”
三人又谈论许久,从天下大势到内政军事,鲁肃见解独到,每每切中要害,令简宇更加器重。
谈话间,日已西斜。简宇命设宴款待,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宴罢,简宇亲自送鲁肃至府门外,执其手道:“子敬暂留江东,助公瑾治理。待我回京安定后方,必有大用。”
鲁肃感其诚意,深深一揖:“肃必尽心竭力,不负丞相厚望。”
望着鲁肃远去的背影,简宇对身旁的周瑜道:“此人胸有丘壑,非池中之物。公瑾得此良助,江东无忧矣。”
周瑜点头:“丞相慧眼识人。”
三日后,会稽城外。
旌旗招展,兵马列阵。简宇率军班师回朝,将返长安。
周瑜率江东文武送至城外十里长亭。亭外杨柳依依,初夏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简宇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向周瑜等人拱手:“公瑾,江东就交给你了。”
周瑜肃然道:“丞相放心,瑜在,江东在。”
简宇又看向鲁肃:“子敬,好生辅佐公瑾。”
鲁肃行礼:“肃必竭尽全力。”
简宇目光扫过送行的众人,最后落在远方的官道上。那里,是他的来路,也是他的归途。
一年前,他率军南下,平定扬州,收复交州。如今,他带着胜利返回长安,带着更稳固的基业,更强大的力量,更清晰的谋划。
天下将定,只差最后几步。
但这几步,要走得稳,走得准。
“出发!”简宇扬鞭。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周瑜等人立在长亭外,目送军队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城的路上,周瑜对鲁肃道:“子敬,从今日起,你我当同心协力,治理江东,操练水军,以待丞相号令。”
鲁肃点头:“肃虽不才,愿效绵薄。”
两人并马而行,夏风吹拂,衣袂飘飘。
江东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长江滚滚东流,奔涌不息。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片土地上酝酿。而他们,将是这个时代的缔造者。
简宇率军北归,沿途郡县官员迎送,百姓夹道,场面盛大。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更加沉稳。
一路行来,他见农田井然,市井繁华,心中欣慰。自己这些年推行的新政,确实让百姓得到了实惠。这才是根基,这才是力量。
一月后,大军抵达长安。
时值盛夏,长安城巍峨的城墙在烈日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门外,简雪率文武百官出迎。
简宇远远望见妹妹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妹妹,自他起兵以来,一直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他出征在外,她坐镇京师,稳定朝政,安抚人心,从未让他有后顾之忧。
“兄长!”简雪迎上前,眼中闪着泪光。
简宇下马,扶住妹妹:“雪儿,辛苦了。”
简雪摇头:“兄长征战四方,才是真辛苦。”
兄妹相见,百官朝拜。简宇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长安城。
城内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一派太平景象。简宇看在眼里,心中更加踏实。
回到丞相府,简宇沐浴更衣,随后立即召集留守的文武议事。
议事堂中,简宇听取了京师这一年的情况。朝政平稳,民生安定,北方各州郡皆已归心。更令他欣慰的是,妹妹简雪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诸事妥帖。
“雪儿,你做得很好。”简宇由衷赞道。
简雪微微一笑:“兄长过奖,这都是诸位大臣辅佐之功。”
议事毕,众人退下,只剩下兄妹二人。
简雪为兄长斟茶,轻声道:“兄长此番南下,收交州,安江东,又得贤士,天下三分之二已入我手。只是……”
“只是什么?”简宇问。
“只是兄长神色间,似有疲惫。”简雪关切道,“可是太过操劳?”
简宇啜了口茶,摇头:“非是疲惫,而是……谨慎。”
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天下将定,越是最后关头,越要步步为营。刘表、张鲁、刘璋,虽不足惧,然若操之过急,反生变数。诸臣劝我稳扎稳打,静待时机,此言甚善。”
简雪点头:“兄长能如此想,是天下之福。”
兄妹二人又谈了许多,从朝政到军事,从内政到外交。简雪虽为女子,然才智过人,见解独到,每每让简宇有所启发。
夜深,简雪告退。
简宇独坐书房,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渐渐清明。
是啊,不能急。自己已占据绝对优势,时间站在自己这边。只要稳扎稳打,发展内政,积蓄力量,等到荆州内乱,汉中孤立,益州离心,那时进兵,必可一战而定。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抚过荆州、汉中、益州。
“等着吧,”他低声自语,“用不了多久了。”
窗外,长安的夏夜,星空璀璨。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宁静。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片星空下,悄然孕育。
而他简宇,将是这个时代的主宰。
盛夏的长安城被酷热笼罩,蝉声聒噪得令人心烦。丞相府的书房内,四角各置冰鉴,凉气丝丝缕缕地透出,稍稍驱散了暑意。
简宇端坐于紫檀木大案后,手中狼毫笔在竹简上游走,批阅着自交州呈来的最新奏报。他已连续处理政务三个时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无暇擦拭。案头堆积的文书如山,每一份都关乎天下大局。
窗外梧桐树影婆娑,光影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图案。侍从轻手轻脚地添了新冰,又为角落的铜炉续了沉水香。檀香袅袅升起,与墨香交织,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丞相,刘晔、贾诩、毛玠、满宠、荀攸、顾雍几位大人已在府外等候多时。”侍从总管王福轻步上前,躬身禀报。
简宇笔尖一顿,一滴墨在竹简上晕开。他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眉心,抬眼看向王福:“他们一起?”
“正是。”王福低声道,“已在偏厅候了半个时辰。看神色,似有要事。”
简宇沉默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六人都是他麾下核心谋士,刘晔擅奇谋,贾诩长于机变,毛玠精于吏治,满宠严于法度,荀攸沉稳多智,顾雍明达政务。他们同时求见,绝非寻常。
“请他们到东花厅。”简宇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深衣袍袖,“奉茶,用我上月得的庐山云雾。”
“诺。”
东花厅位于丞相府东南角,三面开窗,通风极好。时值午后,厅内光影交错,六人分坐两侧,个个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简宇踏入厅中时,六人齐齐起身行礼:“臣等拜见丞相。”
“诸君免礼。”简宇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众人落座。王福亲自奉茶,青瓷茶盏中,茶汤清亮,香气清雅。
简宇端起茶盏,却不急于饮,目光缓缓扫过六人:“诸君同时前来,所为何事?”
六人互相交换眼神,最后由刘晔起身。他今日着一袭月白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上前两步,深深一揖:“丞相,臣等今日冒昧,实为天下大计,不得不言。”
“子扬但说无妨。”简宇啜了口茶,神色平静。
刘晔直起身,声音清朗而坚定:“丞相自豫州起兵,至今已历七载。七年间,丞相扫黄巾、平董卓、破白波、收刘备、平曹操、灭袁绍、定河北、破辽东、收中原、抚关西、平江东、服交州。如今天下十三州,丞相已得其十一,带甲百万,良将千员,谋士如云。此等功业,自光武中兴以来,未尝有也。”
他顿了顿,见简宇神色未变,继续道:“然丞相至今仍居丞相之位,爵不过县侯。此于理不合,于情不顺。臣等以为,丞相当进爵称王,以正名分,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落下,花厅内一片寂静。窗外蝉鸣声似乎突然放大,聒噪得令人心悸。
简宇放下茶盏,青瓷底托与桌面轻触,发出清脆声响。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贾诩身上:“文和,你也是此意?”
贾诩缓缓起身。他年过五旬,面皮微黄,眼神深邃如古井,三缕长须已见斑白。他今日穿一袭玄色深衣,腰束革带,举止从容不迫。
“丞相,”贾诩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昔高祖斩白蛇起义,先称汉王,后得天下。光武起于草莽,亦先称萧王,再即帝位。此皆明君深谙名分之要。”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简宇:“今丞相已据天下三分之二,功高盖世,德被四海。若不进一步,恐天下士民心生疑虑——丞相究竟志在何方?是欲还政于汉,还是另有所图?”
简宇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看不出心中波澜。良久,他才开口:“诸君所言,皆是好意。但我简宇起兵之初,曾对天立誓:但为平定乱世,还百姓太平,绝无私心。如今誓言犹在耳,岂可背之?”
毛玠起身。他四十许岁,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刚正之气。他是最早追随简宇的文臣之一,主管吏治考课,素以严谨着称。
“丞相,”毛玠拱手道,“誓言固然重要,然时势移易,当顺势而为。今汉室衰微,天下分崩,非有雄主不能定。丞相既已担此重任,就当名实相符。称王非为私欲,乃为安定天下。”
简宇摇头:“天下未定,荆州、益州、汉中尚在他人之手。此时称王,必招致三方联合抗我。诸君可曾想过?”
满宠此时起身。他主管刑狱法度,素来不苟言笑,面容冷峻如铁。他沉声道:“丞相多虑了。刘表年老多病,二子争权,荆州内部已分崩离析。刘璋暗弱,益州士民离心。张鲁割据汉中,偏安一隅。此三人皆守成之辈,无进取之志,即便联合,亦不足惧。”
荀攸轻叹一声,也站了起来。他是荀彧之侄,年近四十,性情沉稳,谋略深远。他缓声道:“丞相,攸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达但说无妨。”
“丞相可知‘功高震主’四字之重?”荀攸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如今朝堂上下,皆丞相之人;军中虎符,尽归丞相之手。天子虽居未央宫,然政令不出宫门。此等局面,古之少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丞相若不进一步确立名分,恐有人心生他想。以为丞相……或是畏首畏尾,或是……”
“或是什么?”简宇挑眉。
“或是无问鼎之心。”荀攸终于说出,“届时,恐有野心之辈,借机生事。或是拥立他人,或是自立门户。天下初定,再起波澜,非社稷之福。”
顾雍最后起身。他来自江东,是简宇平定江东后收服的重要谋臣,主管民政,处事圆融。他拱手道:“丞相,雍来自江南,深知士民之心。江东初定之时,士人观望,百姓疑虑。然自丞相推行新政,轻徭薄赋,兴修水利,百姓渐安,士人归心。”
他向前一步,言辞恳切:“然雍亦闻民间有疑虑之声:丞相功高如此,为何仍居臣位?莫非真欲还政于汉?若如此,我等从龙之臣,又将如何自处?”
六人说完,花厅内再次陷入寂静。简宇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能感受到六人的急切,能理解他们的担忧。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名不正言不顺,功高震主,人心浮动。这些问题,他何尝没有想过?
但他有更深的顾虑。
终于,简宇睁开眼,目光如电:“诸君好意,我心领了。但称王之事,时机未到。”
刘晔急道:“丞相!时机何时才到?非要等到天下尽归,才肯称王吗?那时又何必称王,直接……”
“子扬!”贾诩打断了他。
简宇摆摆手,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一池荷花正盛,粉白相间,在烈日下摇曳生姿。但他的目光却越过荷塘,望向远方。
“诸君可知,”简宇背对众人,声音平静中透着深远,“天下虽大半归我,然人心尚未尽附。那些心向汉室的士人,那些尚在观望的州郡,都在看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六人:“我若此时称王,便是告诉他们:我简宇,志在篡汉。届时,他们会如何?”
不等众人回答,他继续道:“他们会联合起来,以‘讨逆’之名,共抗于我。刘表、刘璋、张鲁,即便素不相能,在‘大义’名分下,也会暂时联手。而那些尚在观望的士人,更会倒向他们。”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荆州水军精锐,益州地势险要,汉中易守难攻。若三方联合死守,我要平定,需费多少时日?损多少兵力?死多少百姓?”
简宇的声音渐渐严厉:“诸君只想着称王的风光,可曾想过称王的代价?”
六人哑口无言。
简宇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诸君为我着想,为天下着想。但有些事,急不得。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如今当务之急,是巩固已得之地,发展民生,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一切水到渠成。”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已微凉的茶盏,一饮而尽:“今日之议,到此为止。诸君请回吧。”
六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刘晔还想再说什么,贾诩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言。
“臣等……告退。”六人齐齐行礼,退出花厅。
脚步声渐远,花厅内只剩下简宇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王福轻步上前,为他续上热茶:“丞相,歇息片刻吧。”
简宇摇摇头,睁开眼,望着舆图上那片尚未染红的区域。荆州、益州、汉中,三块硬骨头,不好啃。
但他必须啃下来。
不是为了称王,不是为了称帝,而是为了那个誓言——平定乱世,还百姓太平。
这是他简宇,此生不变的信念。
文臣劝进失败的消息,如风一般在长安城中传开。三日后,这风终于吹到了军营。
这一日,简宇正在校场观看新兵操练。
时值午后,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三千新兵列成方阵,随着鼓点进退,虽略显生疏,但已初具气象。
简宇站在阅兵台上,一身玄色戎装,外罩鱼鳞甲,腰悬长剑。他目光如鹰,扫过每一个方阵,不时对身旁的军校低声吩咐几句。
“丞相,骑兵营冲锋阵型已演练纯熟,是否要检阅?”典军校尉许褚瓮声瓮气地问道。他身材魁梧如铁塔,站在简宇身侧,像一尊守护神。
简宇正要点头,忽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丞相,吕布、张绣、孙策、马超四位将军在营外求见!”
简宇眉头微皱。这四人同时前来,多半也是为了那件事。
“请他们到中军帐。”简宇吩咐道,又对许褚说,“仲康,继续操练。日落前,我要看到步兵方阵能完成三才阵变换。”
“诺!”许褚抱拳领命。
中军帐内,简宇卸了甲,换上一身轻便深衣。刚坐定,帐外便传来沉重脚步声。
“末将吕布、张绣、孙策、马超,求见丞相!”粗豪的声音透过帐帘传来。
“进来。”
帐帘掀开,四人鱼贯而入。
吕布走在最前,一身明光铠在帐内烛火下熠熠生辉。他身材高大,面如重枣,虎目炯炯,行走间甲叶铿锵,浑身散发着沙场悍将的凌厉杀气。他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连颌下虬髯都梳理得整整齐齐。
张绣紧随其后,虽不及吕布魁梧,但同样英武逼人。他着黑色札甲,腰悬环首刀,眉宇间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犷豪迈。与吕布的张扬不同,张绣更多了几分沉稳。
孙策和马超走在最后。孙策二十出头,正是英气勃发的年纪。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袭白色战袍,腰束玉带,更衬得他剑眉星目,俊朗非凡。马超则是一贯的冷峻,面容如刀削斧凿,眼神锐利如鹰,即使未着戎装,也掩不住一身肃杀之气。
四人进帐后,齐齐单膝跪地:“末将拜见丞相!”
简宇抬手:“免礼。看座。”
亲兵搬来四张胡床,四人谢座后,分坐两侧。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简宇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等待四人开口。
果然,吕布性子最急,率先按捺不住:“大哥,俺们听说刘晔那帮酸文人来劝你称王,被你轰走了?”
简宇放下茶盏,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心中百感交集。吕布虽粗鲁莽撞,有时甚至不通情理,但自打归顺他之后,对他却是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确有此事。”简宇平静道,“怎么,你们也要来劝我?”
张绣接过话头,声音浑厚:“大哥,不是俺们要劝,是军中兄弟们想不明白!你带着咱们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打下半壁江山,为啥还只是丞相?”
他向前倾身,言辞恳切:“大哥,你想想,从讨黄巾开始,咱们死了多少兄弟?哪一仗不是尸山血海?那些弟兄为啥拼命?不就图个跟着大哥,将来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吗?”
孙策此时开口,声音清朗中带着少年锐气:“兄长,伯符斗胆直言。如今天子暗弱,朝政废弛,天下分崩。若非兄长力挽狂澜,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兄长之功,可比周公、霍光;兄长之德,可追伊尹、管仲。进爵称王,理所应当。”
马超最后说话,言简意赅:“丞相,名分即天命。军中将士,需知为谁而战。”
四人说完,目光齐齐聚焦在简宇身上。帐内烛火跳跃,在四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更添几分肃穆。
简宇沉默良久,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他能感受到四人的真诚,能理解他们的急切。这些人,有的是他师弟,有的是他义弟,都是他最信任的武将。他们说的话,代表的不只是自己的心意,更是军中千万将士的心声。
但他有他的考量。
“你们觉得,”简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现在称王,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吕布大声道,“天下三分之二都在大哥手里,称个王怎么了?当年高祖不过据有关中、巴蜀,就敢称汉王。大哥如今的地盘,比高祖那时大多了!”
张绣点头:“奉先说得对。而且大哥,你不称王,底下兄弟们心里不踏实啊。大家跟着你拼命,图的不就是从龙之功吗?你要是一直只是丞相,那咱们这些人,撑死了也就是个将军、侯爵。可你要是称了王,将来……将来更进一步,咱们可就是从龙元勋!”
这话说得直白,却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权力场上,从来都是如此现实。
简宇看向孙策:“伯符,你怎么想?”
孙策沉吟片刻,道:“兄长,弟以为马将军说得对——名分即天命。军中将士需要明确的效忠对象,需要知道他们为何而战。若兄长一直只是丞相,难免有人会想:丞相终究是臣,将来会不会还政于汉?若是还政,我等这些‘丞相旧部’,又将如何自处?”
这话说到了要害。简宇心中一震,他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深入思考过。
马超此时补充道:“丞相,末将在西凉时,深知将士之心。当兵吃粮,固然是为生计,但更多人图的是前程。若主君志在天下,将士自然奋勇争先;若主君无意进取,军心必散。”
简宇站起身,踱步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图上,红色的区域已经占据大半,但剩下的三块白色,如眼中钉,肉中刺。
他背对四人,声音平静却沉重:“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你们可曾想过,我若此时称王,刘表、刘璋、张鲁会如何?”
不等回答,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他们会联合起来,以‘讨逆’之名,共抗于我。荆州水军精锐,益州地势险要,汉中易守难攻。若三方联合死守,我们要打多少年?死多少人?”
吕布不服:“大哥,咱们现在兵强马壮,还怕他们不成?”
“不是怕,”简宇摇头,“是不值得。”
他走到吕布面前,拍了拍这位师弟的肩膀,动作中带着罕见的温情:“奉先,我知道你们为我好,想让我早日登顶。但为帅者,当谋全局。称王之事,事关重大,不能草率。”
他目光扫过四人:“你们先回去,好好带兵。该你们的功劳,我不会忘。但称王之事,暂时不要再提。”
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吕布还想争辩,张绣拉了拉他的衣袖。孙策和马超对视一眼,知道再说无益。
“末将……遵命。”四人起身,行礼告退。
走到帐口时,吕布忽然回头,眼中满是不解和委屈:“大哥,你真的不想当皇帝吗?”
简宇一愣。
帐内烛火跳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良久,他才缓缓道:“我想的,不是当皇帝。我想的,是结束这乱世。”
吕布似懂非懂,还想再问,被张绣硬拉着出了大帐。
脚步声渐远,帐内恢复寂静。
简宇坐回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波涛汹涌。
吕布最后那句话,如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真的不想当皇帝吗?
不,他想。哪个男人没有问鼎天下的野心?哪个英雄不想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
但他更清楚,权力越大,责任越重。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如今汉室虽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天下间,仍有许多人心向汉室,许多士人仍以忠臣自居。若自己贸然称王,这些人必群起而攻之。
更麻烦的是刘表、刘璋、张鲁。这三个人,虽守成无能,但若被逼到绝境,狗急跳墙,联合抗敌,那将是一场苦战。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巩固已得之地,需要时间来分化敌人,需要时间来收服人心。
急不得,急不得啊……
简宇长叹一声,拿起案上一份军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文臣劝完了,武将劝,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劝。
权力的诱惑太大了。那个位置,对太多人来说,意味着太多的东西。
但他不能急。一步错,步步错。
文臣武将接连劝进失败,这消息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长安朝野激起了层层涟漪。
接下来的数日,丞相府门庭若市。各色官员、将领、士人,或以公事为名,或以私谊为由,纷纷前来拜见。言谈之间,或多或少,都绕到了那个话题上。
简宇一律以“时机未到”四字回绝,态度坚决,不容置喙。
但底下人的心思,却如野草般疯长。
这一日,刘晔府中书房,六位谋士再次聚首。
时近黄昏,书房内尚未点灯,昏暗的光线中,六人面色皆凝重如铁。
“丞相态度如此坚决,实在令人费解。”毛玠摇头叹息,手中茶盏已凉,却未饮一口。
满宠冷声道:“丞相素来深谋远虑,此番必有深意。只是我等愚钝,参不透其中玄机。”
顾雍轻抚长须,缓缓道:“雍在江东时,曾闻民间有童谣传唱:‘金刀既出,天下当归’。此谣不知起于何时,但自丞相平定江东后,流传愈广。”
“金刀……”荀攸沉吟,“莫非指丞相?”
刘晔眼中精光一闪:“元叹可知这童谣全文?”
顾雍摇头:“版本甚多,有曰‘金刀既出,天下当归;赤龙隐退,新主当立’。也有曰‘金刀烁烁,照我山河;汉祚将尽,天命在简’。”
书房内一片寂静。
贾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诸位可还记得,月前天象异变?”
众人看向他。
“七月初三夜,太白经天,贯紫微垣。”贾诩缓缓道,“太史令王立夜观天象,翌日密奏天子,言‘有真人起于东南,当革汉命’。此事虽被压下,然已暗传朝野。”
刘晔倒吸一口凉气:“文和是说……”
“天象已显,童谣已传,人心已动。”贾诩目光深邃,“丞相之所以不称王,恐非不愿,而是……时机未到。”
“那何时才是时机?”毛玠追问。
贾诩摇头:“此非我等所能揣测。丞相心思,深如渊海。”
众人默然。
与此同时,吕布府中正堂,四位武将也在商议。
厅中烛火通明,四人围坐一案,案上酒菜已冷,却无人动筷。
“大哥到底在想啥?”吕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么好的机会,为啥不称王?”
张绣闷声道:“大哥向来谋定后动,此番必有考虑。只是……俺们这些粗人,猜不透。”
孙策年轻气盛,直言道:“兄长顾虑太多。如今天下大势已定,荆州刘表年老多病,二子争权;益州刘璋暗弱无能;汉中张鲁偏安一隅。此三人皆不足惧,即便联合,也非我军对手。”
马超沉声道:“伯符所言不差。但我以为,丞相所虑者,非此三人,而是天下人心。”
“人心?”吕布不解。
“正是。”马超点头,“自黄巾乱起,天下分崩已近二十载。百姓苦战乱久矣,渴望太平。然汉室四百年,深入人心。若丞相贸然称王,那些心向汉室者,必群起反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丞相要的,不是半壁江山的王,而是天下归心的帝。所以,必须等待时机,待天下人心尽附,待汉室威望尽失,那时再进一步,方是水到渠成。”
这番话说得透彻,三人皆陷入沉思。
良久,吕布叹道:“孟起说得对。大哥要的是天下归心,不是勉强称王。”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张绣皱眉。
孙策眼中闪过锐光:“等自然要等,但也不能干等。咱们得想办法,为兄长创造时机。”
“如何创造?”
孙策压低声音:“荆州刘表,不是有两个儿子争权吗?咱们可以……”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四人立即噤声。
亲兵在门外禀报:“将军,许褚将军来访。”
吕布一愣:“仲康?快请。”
许褚大步走进正堂,见四人齐聚,瓮声瓮气道:“原来几位都在。正好,省得俺一个个去找。”
“仲康有事?”吕布问。
许褚一屁股坐下,抓起案上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道:“俺听说你们去劝丞相称王,被拒了?”
四人点头。
许褚瞪着眼:“你们这些家伙,净给丞相添乱!丞相说时机未到,就是时机未到!瞎操什么心?”
吕布不服:“俺们也是为大哥好!”
“好个屁!”许褚粗声道,“丞相的心思,是你们能猜透的?”
他站起身,身高九尺,如铁塔般矗立:“俺许褚没你们那么多弯弯绕,就知道一条——丞相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丞相说时机未到,那就是时机未到!再劝,就是给丞相添堵!”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丞相为了天下,日夜操劳,你们不帮着分忧,还净添乱!哼!”
脚步声远去,厅内四人面面相觑,皆面露愧色。
许褚话糙理不糙。他们确实太急了。
两日后,刘晔府中书房,六位谋士再次聚首。
这一次,气氛更加凝重。
“不能再等下去了。”刘晔沉声道,“丞相一日不进一步,朝野就一日不安。长此以往,恐生变乱。”
毛玠点头:“子扬所言极是。但丞相态度坚决,我等苦劝无果,如何是好?”
荀攸忽然道:“我等劝不动,或许……有人能劝动。”
众人看向他。
“大司马。”荀攸吐出三个字。
刘晔眼睛一亮:“公达是说……”
“大司马乃丞相亲妹,最得丞相信任。”荀攸缓缓道,“丞相的心思,或许会告诉她。而且,大司马在朝中威望甚高,若她能出面劝说,或许丞相会改变主意。”
贾诩捋须沉吟:“大司马深明大义,必知此事关乎天下大局。只是……她会帮我们吗?”
顾雍道:“雍与大司马有过数面之缘,观其为人,明达睿智,心系社稷。若我等陈明利害,或许能请动大司马。”
六人商议已定,决定次日前往大司马府拜见简雪。
与此同时,吕布府中,四位武将也在商议。
“等不下去了。”吕布烦躁地踱步,“大哥再这么拖下去,军心都要散了!”
张绣皱眉:“可大哥态度坚决,咱们再去劝,也是碰钉子。”
孙策沉吟片刻,忽然道:“要不……咱们去找大司马?”
“大司马?”吕布一愣。
马超点头:“大司马是丞相最信任的人,或许她能劝劝丞相。”
四人一拍即合,决定与文臣们一同前往大司马府。
大司马府位于长安城东南,与丞相府相距不过三里。府邸原是前朝一位亲王府邸,简宇平定关中后,赐予妹妹简雪作为府邸。
府邸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曲水回廊,虽不及丞相府威严,却更显精致雅趣。
这一日午后,简雪刚处理完政务,正与义妹张宁、甄宓在后花园纳凉。
时值盛夏,园中荷塘花开正盛。简雪坐在水榭中,一袭月白深衣,长发轻绾,只插一支羊脂玉簪。她手中执一卷《诗经》,目光却望着塘中荷花出神。
张宁红衣似火,正在塘边采摘莲蓬。她今年十八岁,容颜明艳,性格活泼,是简雪最疼爱的义妹之一。甄宓白衣胜雪,安静地坐在简雪身旁,手中绣着一方丝帕。她年方十六,容颜绝丽,性情温婉,如空谷幽兰。
“姐姐,你看这莲蓬多大!”张宁捧着几个莲蓬跑进水榭,额上沁着细汗。
简雪回过神,微笑着接过莲蓬:“宁儿辛苦了。坐下歇歇,喝口茶。”
侍女奉上冰镇酸梅汤,张宁一口气喝了半碗,叹道:“真舒服!”
甄宓轻声道:“宁姐姐慢些喝,当心凉着胃。”
三人正说笑,侍女匆匆来报:“大司马,刘晔、贾诩、荀攸、吕布、张绣、孙策、马超几位大人在府外求见。”
简雪微微一愣。
这七人,文臣武将中的翘楚,同时前来,必有要事。
她敛了笑容,对张宁、甄宓道:“你们先自己玩会儿,我去去就回。”
“姐姐快去忙吧。”二女乖巧应道。
简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随侍女前往前厅。
前厅宽敞明亮,七人已等候多时。见简雪到来,齐齐行礼:“臣等拜见大司马。”
简雪还礼:“诸位免礼。请坐。”
众人落座,侍女奉上茶点。
简雪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七人。刘晔面色凝重,贾诩眼神深邃,荀攸沉稳如常,吕布焦躁不安,张绣眉头紧锁,孙策英气逼人,马超冷峻肃穆。
七人同时前来,又都是核心重臣,所为何事,她心中已有猜测。
“诸位同时前来,不知有何要事?”简雪开门见山,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
刘晔作为代表,起身行礼:“大司马,臣等今日冒昧来访,实为天下大计,不得不言。”
“子扬请讲。”
刘晔深吸一口气,将众人劝简宇称王被拒之事娓娓道来。他说得条理清晰,言辞恳切,从天下大势讲到朝野人心,从历史教训讲到现实需要。
最后,他深深一揖:“大司马,丞相功盖寰宇,德被四海,如今天下将定,进爵称王,乃是顺应天命,合乎人心。然丞相坚决不允,臣等苦劝无果,又不明丞相真实心意,故特来请教大司马。”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恳求:“望大司马能明示丞相心意,或……代为劝谏。此非为私利,实为社稷江山,为天下苍生!”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简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蒙顶甘露,清香沁人,但她此刻却无心品味。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兄长威望如日中天,部下劝进是必然的。但兄长拒绝,也是必然的。
她了解兄长,了解他的抱负,了解他的顾虑。
但她也理解这些臣子的心情。他们追随兄长,出生入死,图的不就是这份从龙之功吗?如今天下将定,兄长却迟迟不进一步,他们怎能不急?
简雪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但兄长既然拒绝,自有他的考量。我虽为兄长的妹妹,却也不能妄自揣测他的心意。”
吕布急了,粗声道:“小姐,你就帮帮我们吧!大哥这人,心思深,我们这些粗人猜不透。但你是他亲妹妹,他肯定听你的!”
张绣也道:“是啊小姐。如今天下将定,大哥却还只是丞相,这……这说不过去啊!军中兄弟们都在议论,再这么下去,军心都要散了!”
孙策起身,拱手道:“姐姐,伯符斗胆直言。兄长功高盖世,若不进一步确立名分,恐生变乱。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现实。朝野上下,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兄长若不坐上去,难道要让给别人?”
马超最后开口,声音低沉:“大司马,名分即天命。丞相一日不称王,天下就一日不安。末将恳请大司马,为天下计,劝劝丞相。”
七人言辞恳切,目光殷切。
简雪沉默良久。
她知道,这些人说的都对。兄长确实该进一步了。不是为了个人荣耀,而是为了天下安定。
但她也知道,兄长有他的顾虑。那些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好吧。”简雪终于开口,“我会去问问兄长。但他愿不愿意告诉我,我无法保证。”
七人大喜,齐齐行礼:“多谢大司马!”
送走七人后,简雪并未立即前往丞相府,而是回到后花园,独自坐在水榭中沉思。
张宁和甄宓见她神色凝重,知道有要事,便乖巧地没有打扰。
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火,映在荷塘中,水天一色,美不胜收。但简雪无心欣赏。
她望着天边的云霞,心中思绪万千。
兄长啊兄长,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时辰后,简雪乘轿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书房内,简宇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水利的奏章。闻报妹妹来访,他立即放下笔,亲自出迎。
“雪儿,怎么有空过来?”简宇笑着迎上前,眼中满是宠溺。
简雪行礼:“兄长。”
“快进来。”简宇引她入内,命人奉茶,“今日政务可还顺利?”
“尚可。”简雪坐下,接过茶盏,却未立即饮,而是看着兄长,“兄长,我今日来,是有事想问。”
简宇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何事?”
简雪放下茶盏,直视兄长的眼睛:“听说,刘晔、贾诩、荀攸、吕布、张绣、孙策、马超等人,都来劝兄长称王,兄长拒绝了?”
简宇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他们是去找你了?”
简雪点头:“是。他们不明白兄长为何拒绝,又不敢再问,只好来找我。”
她顿了顿,轻声道:“兄长,能告诉我原因吗?”
简宇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书房内,烛火已经点燃。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夜幕悄然降临。
良久,简宇才转身,看着妹妹:“雪儿,你觉得我该称王吗?”
简雪沉思片刻,缓缓道:“从大局来看,该。兄长功高盖世,威望如日中天,若不进一步确立名分,恐生变乱。权力真空,从来都是祸乱的根源。”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兄长最终是要……是要更进一步(指称帝)的,这是大势所趋,无人能挡。既然如此,先称王,再……再进一步,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简宇走回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案几:“你说得对。但……时机未到。”
“为何?”
简宇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罕见的疲惫:“雪儿,你可知,如今汉室虽衰,然天下间,仍有许多人心向汉室?许多士人,仍以忠臣自居,视我为……篡逆之辈。”
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我若此时称王,便是告诉他们:我简宇,志在篡汉。届时,他们会如何?”
不等简雪回答,他继续道:“他们会联合起来,以‘讨逆’之名,共抗于我。刘表、刘璋、张鲁,即便素不相能,在‘大义’名分下,也会暂时联手。而那些尚在观望的士人,更会倒向他们。”
简雪静静听着。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简宇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些尚未染红的区域,“最麻烦的是,若我称王,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那些潜藏的敌人,那些暗中的反对者,都会浮出水面。”
他转身看着妹妹,眼中有着深深的思虑:“雪儿,我要的,不是勉强称王,然后陷入无休止的内斗。我要的,是天下真正归心,是百姓真正安宁。为此,我可以等。”
简雪明白了。
兄长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考虑的不是个人的荣耀,不是权力的诱惑,而是天下的安定,是百姓的太平。
这就是她的兄长。永远把大局放在第一位,永远那么冷静,那么清醒。
但她也知道,兄长不能再等了。朝野人心,已经浮动。
“兄长深谋远虑,雪儿不及。”简雪轻声道,“但兄长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已经等不及了?”
简宇挑眉。
简雪缓缓道:“刘晔、贾诩他们来找我时,言辞恳切,神色焦急。他们说,丞相一日不称王,朝野就一日不安。军中将士,需要明确的目标;朝中大臣,需要清晰的未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兄长,我知道你顾虑重重。但有时候,等待太久,反而会错失良机。人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再拖延,恐生变乱。”
简宇沉默。
他知道妹妹说得对。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
但他有他的节奏,有他的谋划。
“雪儿,”简宇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欣慰,“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简雪一怔。
简宇走回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如昔:“当年在豫州,你还是个小丫头,整天跟在我身后。如今,你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司马了。”
简雪眼眶微热。
“兄长……”
简宇收回手,正色道:“你说得对,我不能再等了。但称王……确实太快。”
简雪眼睛一亮:“那兄长是同意……”
“进爵为公。”简宇缓缓吐出四个字。
简雪一愣,随即恍然。
公爵!
公爵之位,虽低于王爵,但也是极高的爵位。自汉以来,非刘姓不得封王,但公爵却无此限制。而且,公爵不像王爵那样敏感,不至于立刻激起太大的反弹。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兄长英明!”简雪由衷赞叹,“进爵为公,既确立权威,又不至于太过刺激那些心向汉室者。待时机进一步成熟,再进爵称王,便是水到渠成!”
简宇点头:“正是此意。”
他看着妹妹,眼中满是欣慰:“雪儿,还是你最懂我。”
简雪心中一暖,却故作嗔怪:“兄长既然早有打算,为何不早说?害得那些大臣将军们着急。”
简宇笑了,笑容中带着深意:“我若早说,他们必会再劝我直接称王。不如先拒绝,让他们急一急,然后再提出折中之策,他们反而更容易接受。”
简雪恍然大悟:“原来兄长是故意的!”
“也不全是。”简宇摇头,“我确实觉得现在称王时机未到。进爵为公,是刚才听了你的建议,才觉得可行。”
他顿了顿,正色道:“雪儿,此事还需你帮忙。”
“兄长请说。”
“明日,我会召集文武议事,提出进爵为公之事。”简宇道,“届时,恐怕还会有人劝我直接称王。你可在旁,帮我劝解。”
简雪点头:“雪儿明白。”
兄妹二人又聊了些家常,简雪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简宇亲自送她到府门。
临别时,简雪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兄长,刘晔他们那边……”
“交给你处理。”简宇微笑,“你办事,我放心。”
简雪点头,登上轿子。
轿子缓缓起行,简宇站在府门前,目送轿子远去,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夜色深浓,长安城华灯初上。简宇转身回府,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进爵为公,确实是个好主意。既安抚了部下,又不至于太过刺激那些还心向汉室的人。
至于称王……等到天下真正一统,水到渠成之时,自然会有那么一天。
只是这条路,还需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不能急,不能乱。
为了天下,为了苍生。
夜色浓重如墨,大司马府的轿辇碾过长安城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简雪端坐轿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花纹,脑海中仍在回响着兄长方才的话。
轿辇停稳,侍女春兰打起轿帘,一股微凉的夜风涌入。简雪扶着她伸来的手走下轿辇,抬头望了眼丞相府的方向——那里已只剩下几盏守夜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小姐回来了。”总管周安早已候在门前,这位四十余岁、面庞圆润的管家躬身行礼时,脸上带着一贯的恭谨笑容。他原是简家在豫州时的老仆,简宇起兵后便一直负责府中庶务。
简雪微微颔算,月白色的披风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没有言语,径直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走向内院。廊下每隔十步便悬着一盏绢纱灯笼,昏黄的光晕将她窈窕的身影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夏夜的庭院静谧非常,只有远处荷塘传来的蛙鸣此起彼伏。假山石在月光下投出怪诞的阴影,几株芭蕉的阔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简雪走过一丛开得正盛的夜来香时,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让她不禁皱了皱眉。
书房在东厢房的尽头,推开门时,一股清凉的、混着墨香与淡淡樟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侍女早已将房内四角的青铜冰鉴添满了新冰,丝丝凉气让暑意消散不少。
“去请刘晔、贾诩、荀攸三位先生过府。”简雪在紫檀木书案后坐下,解下披风递给春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从西侧小门入,勿要声张。”
周安躬身应诺,倒退着出了书房。他脚步轻快,虽已入中年,行动间却不见丝毫拖沓。
约莫两刻钟后,书房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周安在门外低声道:“小姐,三位先生到了。”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刘晔、贾诩、荀攸三人鱼贯而入。
刘晔走在最前,这位年约四十的谋士身形清瘦,一袭深青色常服穿得一丝不苟。他面容清癯,颧骨微突,一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闪着急切的光。进得门来,他目光迅速扫过书房,最后落在简雪身上,深深一揖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匆赶路所致。
贾诩紧随其后。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步履沉稳,面皮微黄,三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着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革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从容。行礼时,他眼帘微垂,目光深邃如古井,让人看不出深浅。
荀攸走在最后。他年近四旬,面容温润,眉宇间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一袭月白深衣纤尘不染,行礼时姿态优雅,仿佛不是在深夜密会,而是在参加一场清谈雅集。
“臣等拜见大司马。”三人齐齐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简雪起身还礼:“三位先生深夜前来,辛苦了。请坐。”
侍女春兰奉上新沏的蒙顶茶后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刘晔性子最急,刚坐下便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大司马深夜相召,可是丞相那边……”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简雪端起青瓷茶盏,盏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她轻轻吹了吹浮叶,却不急于饮,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这才缓缓开口:“兄长之意,我已问明。”
三人精神皆是一振。贾诩原本微垂的眼帘抬起,目光如电;荀攸放下刚端起的茶盏,神色专注;刘晔更是身子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兄长认为,”简雪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称王时机尚未成熟。”
刘晔脸上闪过失望之色,张嘴欲言,却被贾诩一个眼神制止。
简雪继续道:“但兄长亦知,朝野人心浮动,确需进一步确立威权,以安众心。”
荀攸眼中闪过明悟:“丞相的意思是……折中之策?”
“正是。”简雪颔首,“进爵为公。”
“公爵……”刘晔喃喃重复,眼中失望渐褪,转为思索。
贾诩捋须沉吟,缓缓道:“公爵之位,虽不及王爵尊崇,然已是人臣之极。既彰其功,又不至太过刺激人心。待天下大定,再进王爵不迟……丞相思虑周全,老臣佩服。”
他这话说得平静,但简雪听得出其中的赞许——这位老谋深算的臣子,显然早已料到会有此策。
荀攸抚掌轻叹:“妙哉!此策既能安我等从龙之心,又可免天下非议,更不会逼得刘表、刘璋等人狗急跳墙。一举三得,实乃上策。”
刘晔此时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如此甚好!那……那该以何地为号?魏地?晋地?还是……”
他这话一出,书房内顿时陷入短暂沉默。
简雪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清脆声响。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封号之事,关系甚大。既要合丞相出身功绩,又要暗含深意,更要为日后进王爵铺路。三位先生皆当世智者,不妨各抒己见。”
这便是要商议了。
刘晔率先开口:“臣以为,当以‘魏公’为佳。魏地中原腹心,四通八达,昔魏文侯以贤明称,以此为号,可彰丞相仁德。”
荀攸却摇头:“魏地虽好,然魏不过战国之小国,衰落之后近乎一蹶不振。若丞相亦用此号,恐惹非议,更不吉利。”
这话说得直白,刘晔顿时语塞。
贾诩此时缓缓道:“老臣倒以为,‘晋公’不错。晋地表里山河,易守难攻,昔晋文公称霸诸侯,尊王攘夷。以此为号,既显丞相威德,又暗含尊汉之意。”
荀攸沉吟片刻,却再次摇头:“晋地虽好,然西有秦,南有楚,终非一统之象。且……”
他顿了顿,接着道:“晋室后来三分,恐非吉兆。”
这话让贾诩也沉默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安静。烛火跳跃,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窗外传来遥远的打更声——已是亥时了。
简雪静静地听着,手中把玩着茶盏,目光低垂。她在等待。
终于,刘晔眼睛一亮,猛地抬头:“有了!秦公如何?”
“秦公?”荀攸和贾诩同时看向他。
“正是!”刘晔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在书房中踱步,“丞相起于何处?汉阳郡,雍凉之地!丞相威名始于何时?凉州平定韩遂、边章之乱!此乃根基所在!”
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且秦地西据雍凉,东连中原,南控巴蜀,北接胡羌,乃四塞之地,王霸之基!昔周室起于岐山,秦人兴于雍州,终成一统。此中深意,不言自明!”
荀攸闻言,眼中渐露赞许之色。他缓缓点头:“子扬此言有理。秦以耕战立国,以法治民,正合丞相施政方略。且秦扫六合,一天下,此兆大吉。”
贾诩也捋须沉思,片刻后缓缓道:“秦公……确实比魏、晋更佳。一来合丞相出身,二来暗含天命,三来……”
他抬眼看向简雪,缓缓道:“可为日后进封秦王铺路。”
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简雪身上。
简雪终于抬起头,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清晰:“三位先生高见。秦公之号,确是最佳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如此,明日朝会,还请三位先生联络同僚,共同进言。兄长或有推辞,届时需诸位坚持劝进。”
“臣等明白!”三人齐齐起身,深深一揖。
送走三人后,简雪并未立即歇息。她独自站在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夜风涌入,带着荷塘的水汽和夜来香的甜腻。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冷。
她望着丞相府的方向,那里已完全隐没在夜色中。
兄长,路已铺好,明日便看你的了。
翌日清晨,寅时三刻。
长安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未央宫前殿外的广场上却已灯火通明。数百盏宫灯在微凉的晨风中摇曳,将汉白玉铺就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文武百官已齐集等候,按品秩分列两侧。文官在东,武将在西,泾渭分明。所有人皆着朝服,持玉笏,肃然而立。偌大的广场上,除了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衣袂摩擦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刘晔、贾诩、荀攸三人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刘晔不时抬眼望向宫门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笏边缘;贾诩则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荀攸神色从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宫门上狰狞的铜制铺首。
武将队列中,吕布一身明光铠,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他身材高大,站在队列中如鹤立鸡群,不时扭动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显然对这繁琐的朝仪不耐。张绣站在他身侧,一身玄甲,面容沉静。孙策、马超则挺直腰背,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锐气。
卯时正,宫门内传来三声浑厚的钟鸣。
“咚——咚——咚——”
钟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传得极远,惊起了宫墙外槐树上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宫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朱漆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内,两列金甲武士持戟肃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殿阶下。
“上朝——”宦官尖细而悠长的嗓音划破晨雾。
百官整理衣冠,按序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整齐划一,庄严肃穆。
大殿内,百盏青铜连枝灯台同时点燃,鲸油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这座可容纳千人的宫殿照得亮如白昼。殿柱需三人合抱,通体髹朱漆,其上蟠龙纹饰在烛火映照下仿佛要腾空而起。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殿顶藻井繁复的彩绘。
天子刘协端坐于九阶玉台之上的龙椅中。他一身玄色冕服,上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旒珠垂下,半遮住他苍白的面容。这位年方二十的天子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目光空洞地望着殿下黑压压的百官,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简宇立于丹陛下首,一身紫色朝服,腰悬金印紫绶。他面容沉静如古井,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晨光从殿门斜射而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更衬得他气度沉凝如山。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殿中侍御史高亢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激起阵阵回音。
话音未落,长史董昭出列。
这位年约五十的老臣今日显然精心准备过。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袭深青色朝服浆洗得笔挺,连衣袂的褶皱都透着严谨。他手持玉笏,缓步走到殿中,步履沉稳,鞋底与大理石地面相触,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
在距离丹陛七步处站定,董昭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成直角。起身时,他深吸一口气,而后开口——声音洪亮、清晰、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如金石坠地,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本奏!”
刘协微微抬眼,目光透过旒珠落在董昭身上。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董卿……请讲。”
董昭直起身,目光炯炯扫过殿中百官,最后定格在天子身上。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自古以来!人臣未有如丞相之功者!虽周公、吕望,莫可及也!”
此言如巨石投湖,殿中顿时死一般寂静。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简宇,有炽热,有复杂,有敬畏,也有暗藏的嫉恨。
董昭恍若未觉,继续道,声音愈发激昂,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丞相栉风沐雨,十馀年来,扫荡群凶,与百姓除害,使汉室危而复安,天下乱而复定!黄巾肆虐时,是丞相提孤军平乱;董卓篡逆时,是丞相聚义兵讨贼;诸侯割据时,是丞相统四方归一!”
他顿了顿,胸膛起伏,显然情绪激动。再度开口时,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此等功业,旷古烁今!然至今,丞相仍居丞相之位,爵不过县侯——此于礼不合!于功不称!”
最后八字,他几乎是喝出来的,声震屋瓦。
刘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看向简宇,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董昭猛地转身,面向天子,深深一揖到底:“臣以为,丞相功高盖世,德被四海,当进爵为公,加九锡,以彰功德!”
“九锡”二字一出,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九锡!车马、衣服、乐悬、朱户、纳陛、虎贲、鈇钺、弓矢、秬鬯圭瓒——天子赐予大臣的九种最高礼器。自王莽始,加九锡者,几成篡位之先兆。
董昭直起身,目光如电,声音斩钉截铁:“丞相起于雍凉,威震西陲,功在社稷,德被天下!臣请尊丞相为——秦公!加九锡!以昭天下!”
“秦公”二字,如惊雷炸响。
殿中彻底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简宇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简宇终于动了。
他缓缓出列,步履沉稳,不疾不徐。紫色朝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的金印紫绶在烛火映照下闪着温润的光泽。走到殿中,在董昭身侧站定,他向龙椅上的天子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起身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静如古井无波:
“陛下,臣惶恐。”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垂旒,与刘协对视。那一瞬,刘协几乎要避开目光,但终究忍住了。
“董长史所言,”简宇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臣,万不敢当。”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又回到天子身上:“臣起于微末,本一布衣。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得以执掌朝政。扫荡群凶,安定天下,此乃臣分内之事,职责所在,何功之有?”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进爵为公,加九锡——此乃人臣之极,古之伊尹、周公,方堪受此。臣德薄才浅,功微过显,何德何能,敢受此殊荣?”
一番话说得谦卑恳切,滴水不漏。殿中不少人暗暗点头——不论真心假意,至少这姿态做得十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文官队列中,刘晔出列了。
这位素以急智着称的谋士今日显然有备而来。他手持玉笏,走到殿中,先向天子一礼,而后转身面向简宇,声音清朗:
“丞相过谦了!”
四字出口,斩钉截铁。
“丞相之功,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刘晔目光炯炯,言辞如刀,“昔伊尹辅商,不过放太甲于桐宫;周公佐周,仅止诛管蔡、制礼乐。今丞相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黄巾之乱、董卓之祸、诸侯割据、天下分崩,皆赖丞相一人之力,方得拨乱反正!此等功业,伊、周不及!”
他猛地转身,面向天子,深深一揖:“陛下!若此等功业尚不能受九锡之礼,则天下何人可受?若此等忠良尚不能得公爵之封,则后世何人愿为忠良?”
话音落下,余音在大殿中回荡。
荀攸紧随其后出列。他步履从容,走到殿中时,先向简宇微微颔首,而后向天子行礼。起身时,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
“臣附议刘子扬之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缓缓道:“丞相功德巍巍,有目共睹。昔高祖定天下,封韩信为楚王,彭越为梁王,英布为淮南王——皆以功论赏,不以亲疏。今丞相之功,远迈韩、彭,秦公之位,九锡之礼,实至名归。”
这话说得巧妙——以汉高祖旧例为据,既捧了简宇,又堵了那些欲以“非刘不王”为辞者的口。
贾诩此时也缓步出列。这位老臣步履沉稳,走到殿中时,先闭目深吸一口气,而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老臣有一言。”
殿中目光齐集。贾诩缓缓道:“丞相谦冲自牧,不欲居功,此乃美德。然治国之道,在于赏罚分明。功过自有公论,赏罚当合天理。”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古井深潭:“若有大功而不赏,必寒天下忠臣之心;若有大德而不彰,必沮后世贤者之志。老臣以为,董长史所请,合情合理;秦公之位,正当其时。”
三位文臣,三种风格——刘晔激昂,荀攸温雅,贾诩深沉,但意思皆同。
文臣表态完毕,武将队列中有了动静。
吕布大步出列。这位沙场悍将今日着一身明光铠,甲叶在行走间铿锵作响。他走到殿中,也不行礼,直接转身面向天子,声如洪钟:
“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礼数!”
他这话说得直白,殿中不少人皱起了眉头。但吕布浑然不觉,继续道:“但末将知道,这天下是怎么来的!是丞相带着咱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没有丞相,哪来的太平日子?”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文官队列:“丞相不受九锡,谁还有资格受?嗯?”
最后一个“嗯”字,带着沙场特有的杀气,让几个文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张绣此时出列。他一身玄甲,面容俊朗,气度从容。走到殿中,先向天子行了标准的军礼,而后转身,声音清朗:
“陛下,臣附议吕将军之言。丞相之功,非止于朝堂,更在于沙场。臣随丞相征战多年,亲见丞相每战必先,与士卒同甘共苦。此等统帅,古之罕有。秦公之位,当之无愧。”
孙策。马超二人也上前一步。这两位年轻将领英气勃发,站在殿中如出鞘利剑一般。两人拱手道:“陛下,兄长之功,天下共睹。若不厚赏,何以服众?何以安军心?”
武将们一个个出列,言辞或许粗直,但意思明确——丞相该受此封。
一时间,殿中劝进之声此起彼伏。文臣引经据典,武将直言不讳,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大殿穹顶下回荡、叠加,形成一股不容置疑的洪流。
刘协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如纸。他双手紧紧抓住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向简宇,嘴唇哆嗦着,几次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终于,在又一轮劝进声稍歇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颤音,但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
“丞……丞相功高,朕……朕……”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空洞:
“朕准奏。”
三字出口,如释重负,又似万念俱灰。
简宇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天子。四目相对,刘协慌忙避开目光,垂下了头。
简宇沉默片刻,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更低:“陛下,臣德薄才浅,实不敢当。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一次,连大司马简雪都出列了。
这位身着朝服、头戴进贤冠的女子走到殿中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先向天子行了标准的臣子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起身后,她转身看向简宇,目光复杂,声音清越而坚定:
“兄长过谦了。”
四字出口,殿中更静。
简雪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最后定格在兄长身上。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自黄巾乱起,天下分崩,至今已将近二十载。二十年来,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她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幸有兄长挺身而出,提三尺剑,立不世功。栉风沐雨十馀载,方有今日之太平——河北安定,中原归心,江南臣服,交州来朝。”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此等功业,岂是‘分内之事’四字可以涵盖?此等恩德,岂是‘职责所在’一言可以轻描?”
转身面向天子,简雪深深一揖:“陛下,秦公之位,九锡之礼,非为兄长一人之荣,乃为天下表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治国之道,立国之本!若有大功而不赏,何以激励后来者?若有大德而不彰,何以昭示天下?”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捧了简宇,又顾全了大义。殿中那些原本心存疑虑、保持中立的大臣,此刻也不禁微微点头。
荀攸适时再次出列,高声道:“大司马所言极是!臣等再请陛下,准董长史所奏!”
“臣等附议!”殿中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
简宇还要推辞,刘协终于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稍微坚定了些许,虽然依旧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丞相不必再推辞。”
他顿了顿,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此……此乃朕意。”
简宇沉默良久。殿中数百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烛火噼啪,时间仿佛凝固。
终于,他第三次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触地:
“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静,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董昭见状,立即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帛书,朗声道:“九锡之礼,自古有制。臣请为陛下详陈——”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帛书,声音洪亮地逐一宣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一锡车马!金车、兵车各一乘,玄牡二驷——以彰其德,能安民也!”
“二锡衣服!衮冕之服,赤舄副焉——以彰其能,能章贤也!”
“三锡乐悬!轩悬之乐,六佾之舞——以彰其功,能丰民也!”
“四锡朱户!居以朱户——以彰其德,能繁殖也!”
“五锡纳陛!登殿纳陛——以彰其功,能进善也!”
“六锡虎贲!虎贲之士三百人——以彰其德,能退恶也!”
“七锡鈇钺!鈇钺各一——以彰其能,能诛有罪也!”
“八锡弓矢!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以彰其德,能征不庭也!”
“九锡秬鬯圭瓒!秬鬯一卣,圭瓒副焉——以彰其功,能孝道也!”
每念一锡,殿中便静一分。待九锡念完,大殿内已落针可闻。只有青铜灯台中的鲸油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简宇再次出列,深深一揖:“陛下,九锡之礼,太过隆重,臣实不敢受。”
刘晔立即高声道:“丞相过谦!此九锡之礼,正配丞相之功!”
“臣等再请!”百官齐齐躬身。
简宇再次推辞。
百官再次劝进。
如此三辞三让,礼仪完备,无可挑剔。
终于,在第三次劝进声落下后,刘协开口了。他的声音疲惫而空洞,在大殿中回荡:
“准奏。”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一字一句道:“封丞相简宇为秦公,加九锡,开府治事,仪同三司。”
话音落下,侍御史捧上早已备好的诏书,当殿宣读。那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如刻在青铜上般清晰。
诏书宣读完毕的刹那,殿中百官齐齐跪拜,动作整齐划一,衣袂摩擦声如潮水涌动。数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山呼海啸:
“臣等恭贺秦公!”
“秦公千岁!”
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叠加,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简宇立于殿中,受百官朝贺。他面容沉静如古井,眼神深邃如寒潭,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晨光从殿门斜射而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紫色的朝服在光晕中泛着庄严的光泽。
但所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大汉朝的朝堂,已然变了天。
简雪站在百官前列,望着兄长挺立的背影,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嘴角却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悄悄拭去眼角湿意,深吸一口气,随着百官一同躬身。
这条路,终于又向前迈了一大步。
朝会散去时,日已近午。盛夏的阳光炙热地洒在未央宫前的广场上,汉白玉地面反射着刺目的光。百官鱼贯而出,许多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秦公既立,从龙之功便近在眼前了。
刘晔、贾诩、荀攸三人走在文官队列中,低声交谈着什么。刘晔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贾诩依旧神色深沉,荀攸则面容平静,目光中却透着深思。
武将队列那边,吕布看着张绣、孙策、马超,大笑出声,声音洪亮:“诶呀,今日痛快!大哥早该受此封了!”
三人微笑点头,目光却望向走在最前方的那个紫色身影。
简宇最后走出大殿。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王福早已候在阶下,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深深一躬:“公爷。”
这一声“公爷”,与往日的“丞相”已有所不同。
简宇点点头,走下汉白玉台阶。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不疾不徐,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沉稳之中,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气度——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威仪,如渊渟岳峙,令人望之生敬。
秦公。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新的封号,目光望向远方的天空。那里,万里无云,一片湛蓝。
路还长,但方向已明。
不远处,简雪的轿辇正在等候。她掀起轿帘,望向兄长的方向,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简宇微微颔首,简雪唇角泛起笑意,而后缓缓放下了轿帘。
轿辇起行,向着大司马府而去。
简雪离开之后,简宇也已经登上了自己的车驾。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长安城的街市上,已有百姓闻讯而出,聚在道旁观望。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但知道从今日起,这座城里又多了一位“秦公”出来。
尊贵的车驾驶过朱雀大街,并转入了丞相府——不,现在该叫秦公府了——所在的巷道。府门前,那块“丞相府”的匾额已被取下,工匠们正在安装新的匾额。“秦公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下了车的简宇站在府门前,仰头望着那块匾额,久久不语。
王福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良久,简宇收回了目光,缓缓步入府中。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秦公府大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新的时代,已拉开了序幕。正是:
潜龙待势避锋芒,九锡加身秦公彰。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