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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厌战血书
    当那一封封用鲜血写成的请愿书堆满了英亲王府的门槛,当那些年轻的士子跪在雪地里,喊着“罢兵休战”——张世杰看着他们,就像看着曾经的自己。但他不能停。一停,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崇祯四十三年五月初九,卯时三刻。

    英亲王府门口。

    天还没亮透,门口已经跪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又从街尾拐过弯去,延伸到秦淮河边。有穿长袍的秀才,有穿短褐的童生,有白发苍苍的老儒,有满脸稚气的少年。

    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卷纸。那是用血写成的请愿书,一字一句,触目惊心。

    “英亲王!罢兵!罢兵!”

    “打了五年了!死了多少人!还要打多久!”

    “百姓活不下去了!朝廷也撑不住了!罢兵吧!”

    喊声,哭声,骂声,混成一片。那些年轻的士子,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他们的嘴唇冻得发紫,手脚冻得僵硬,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府门口,站着几个侍卫,脸色惨白。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拦住他们?不拦住他们?他们只是侍卫,不是官,不是将,不是能决定国家命运的人。

    “快去禀报王爷!”侍卫队长低声喊道。

    辰时三刻,英亲王府的正堂里,堆满了请愿书。

    那些用血写成的纸,一叠一叠,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张世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最上面那一封。那是江南士子万人联名的请愿书,字迹工整,措辞激烈:

    “英亲王殿下:战争已历五载,将士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国库空虚殆尽。今西班牙人已求和,俄国人已退兵,荷兰人已臣服,英国人已远遁。天下初定,正宜休养生息。殿下若再兴兵戈,恐天怒人怨,社稷危殆。江南士子万人,泣血恳请殿下,罢兵休战,还天下太平。”

    请愿书下面,密密麻麻签着名字。一万个名字,一万个血印,像一万颗跳动的心脏。

    张世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沉默了很久。

    “王爷,”陈邦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那些士子,还在外面跪着。”

    张世杰点点头:“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们说得对。打了五年了,死了太多人,花了太多钱。百姓累了,朝廷也累了。”

    陈邦彦愣住了:“王爷,您……”

    张世杰转过身:“但我不能停。一停,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他走出正堂,朝府门口走去。

    巳时三刻,张世杰站在府门口,俯视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的士子。

    几千人,黑压压一片,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他们的脸,冻得发紫。他们的手,冻得僵硬。他们的嘴唇,冻得裂开。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一个人后退。

    “英亲王!罢兵!罢兵!”他们在喊。

    张世杰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想罢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些士子,愣住了。

    “你们知道,西班牙人为什么求和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张世杰继续道:“因为我们在孟加拉湾打赢了,在加利福尼亚打赢了,在阿拉斯加打赢了。我们赢了,他们才求和。我们输了,他们会求和吗?”

    那些士子,低下了头。

    张世杰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说,打了五年,死了太多人。那些死去的人,是谁的儿子?是谁的丈夫?是谁的父亲?他们为什么死?因为我们要赢。赢了,他们才没有白死。输了,他们就白死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万人血书,举起来:“你们说,要休战。好。我给你们休战。但你们要记住——休战,不是和平。是暂时的休息。等西班牙人缓过气来,等俄国人准备好,等英国人攒够银子,他们还会回来。那时候,死的人更多。”

    他把血书撕成碎片,撒在他们面前:“你们,愿意吗?”

    那些士子,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午时三刻,七颗人头,挂在了英亲王府门口的旗杆上。

    那是七个为首的士子。他们跪在雪地里,被砍了头。血,溅了一地。雪,被染成了红色。那些剩下的士子,看着那些人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晕了过去。但没有人敢站起来,没有人敢再喊“罢兵”。

    张世杰站在府门口,俯视着他们:“你们,还有谁要罢兵?”

    没有人回答。

    “还有谁要休战?”

    没有人回答。

    “还有谁要和平?”

    依旧没有人回答。

    张世杰转过身,对侍卫说:“把剩下的人,都带下去。流放新明洲。让他们去垦荒。让他们去看看,那些用命换来的土地,是什么样子。”

    未时三刻,那些士子被押上了船。

    三千人,三十艘船,从南京出发,沿着长江,往东走。他们要经过上海,经过东海,经过太平洋,去新明洲。去那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地方,去那个用无数人命换来的地方。

    一个年轻的士子,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土地,泪流满面。

    “爹,娘,儿子不孝。不能给你们养老了。”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别哭了。去了那边,好好干活。等有一天,王爷消了气,我们就能回来了。”

    那士子摇摇头:“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申时三刻,金山堡。

    张承业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从船上走下来的士子。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满脸恐惧。他们从未离开过江南,从未见过大海,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来到这片蛮荒之地。

    “将军,这些人怎么办?”赵大壮问。

    张承业沉默片刻,缓缓道:“给他们地。给他们种子。给他们工具。让他们种地。”

    赵大壮愣住了:“种地?他们是读书人,不会种地。”

    张承业看着他:“不会种,就学。学了,就会了。会了,就能活。活了,就能想明白。”

    酉时三刻,那些士子被带到了荒地上。

    那是一片从未开垦过的土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近处,是奔腾的河流。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从今天起,你们就在这里开荒。”赵大壮站在他们面前,“每人五十亩地,三年免税。种得好,有赏。种不好,有罚。谁要是敢跑——”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大海:“跑得回去吗?”

    那些士子,面面相觑。有人拿起锄头,开始刨地。有人蹲在地上,开始拔草。有人跪在田埂上,开始哭。

    一个年轻的士子,捧起一把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泥土,有一股清新的味道,像江南的春天,像故乡的田野。

    “原来,这就是新明洲。”他喃喃道。

    戌时三刻,张承业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回北京。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父亲大人:三千士子已到金山堡,已分地,已开荒。他们哭过,骂过,闹过。但他们会活下去。会种地,会收获,会明白。儿子也会。儿子会守好这片土地,等着他们想明白的那一天。”

    他写完,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出帐篷,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正在开垦的土地。

    月光下,那些士子还在干活。有的在刨地,有的在拔草,有的在浇水。他们的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

    “将军,您说,他们会想明白吗?”赵大壮问。

    张承业沉默片刻,缓缓道:“会。总有一天,他们会想明白。”

    亥时三刻,北京。

    张世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张承业从金山堡送来的信。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王爷,那些士子到了。”陈邦彦站在一旁。

    张世杰点点头:“到了。开始开荒了。”

    陈邦彦犹豫了一下:“王爷,您真的打算把他们永远留在那儿?”

    张世杰看着他:“不是永远。是等他们想明白。想明白了,就能回来。想不明白,就永远留在那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会死人,会花钱,会让人恨。但有些仗,必须打。不打,死的人更多。”

    三个月后,那些士子种下的第一批庄稼,发芽了。

    绿油油的麦苗,从土里钻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曾经只会读书的年轻人,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嫩芽,泪流满面。

    “原来,这就是种地。”一个年轻的士子喃喃道。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是啊。这就是种地。这就是活着。”

    远处,张承业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正在劳作的士子,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赵大壮站在他身边:“将军,他们活下来了。”

    张承业点点头:“活下来了。活下来了,就会明白。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必须死。明白,为什么有些仗,必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