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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承业之殇
    当那颗子弹穿过硝烟,钻进他的眼眶——二十一岁的张承业第一次知道,原来失去一只眼睛,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那些跟着他冲锋的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崇祯四十二年五月初九,卯时三刻。

    加利福尼亚,圣迭戈以南八十里。

    天还没亮透,薄雾笼罩着山谷。张承业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树林。他的独眼里,满是血丝——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三天前,西班牙人的一支溃兵从圣迭戈逃出来,往南跑。张承业带着五百骑兵,一路追。追了三天三夜,追了二百里。他要的是全歼,不留一个活口。

    “将军,前面就是‘魔鬼谷’。”赵大壮策马上前,指着那片树林,“地形险要,容易中伏。”

    张承业放下望远镜:“中伏?他们还有多少人?”

    赵大壮犹豫了一下:“斥候说,不到两百。”

    张承业冷笑一声:“两百个残兵败将,还敢设伏?”

    他策马向前:“走。今天之内,必须追上。”

    赵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那个独眼的年轻人,策马冲进山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不安。

    辰时三刻,五百骑兵全部进入了魔鬼谷。

    山谷很长,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松树。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像一张破碎的网。

    张承业勒住马,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山坡。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

    “将军,不对劲。”赵大壮低声道。

    张承业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片山坡,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山坡上,那些灌木丛在动。不是风吹的,是人动的。无数人影,从灌木丛中站起来。不是两百人,是两千人。西班牙人的主力,根本没有跑。他们是在等,等张承业钻进这个口袋。

    “撤!”张承业嘶声喊道。

    但来不及了。山坡上,火光一闪。

    “砰——!!!”

    一声枪响,在山谷中回荡。张承业的左眼,猛地一疼。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血。他的左眼,看不见了。一颗子弹,从山坡上飞来,正中他的眼眶。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糊住了他的脸,糊住了他的马,糊住了整个世界。

    “将军!将军!”赵大壮冲过来,扶住他。

    张承业咬着牙,把那一团模糊的血肉从眼眶里抠出来。疼,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叫。他只是用右眼,死死盯着那片山坡。

    “传令——全军冲锋!往谷口冲!”他吼道。

    巳时三刻,魔鬼谷变成了一片血海。

    西班牙人在山坡上,明军在谷底。明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像雨点一样密集。一个士兵倒下了,又一个士兵倒下了,再一个士兵倒下了。马匹嘶鸣,人惨叫,血染红了整条山谷。

    张承业骑在马上,左眼被一块碎布包着,血还在往外渗。他的右眼,死死盯着前方。谷口,就在前面。只要冲出去,就能活。

    “冲!冲!冲!”他嘶声喊道。

    五百骑兵,像一把尖刀,朝谷口插去。西班牙人拼命阻击,子弹像雨点一样飞来。张承业身边,一个又一个士兵倒下。但他没有停,不能停,一停就全完了。

    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冲到了谷口。谷口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西班牙人在这里布置了最后一道防线——长矛阵。几百根长矛,密密麻麻,像一道铁墙。

    张承业拔出刀,对着那道铁墙,冲了过去。

    “杀——!”

    他的马,撞上了长矛。那匹马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他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浑身是血。但他没有死。他爬起来,举着刀,朝那些西班牙人冲去。

    “杀!杀!杀!”

    一刀,又一刀,再一刀。他的刀下,倒下了一个又一个西班牙人。他的身上,被刺了一刀,又一刀,再一刀。但他没有停,不能停,一停就全死了。

    赵大壮带着人,跟在他身后,拼命往前冲。那些长矛手,被冲散了,被砍倒了,被踩死了。谷口,打开了。

    午时三刻,张承业带着残部,冲出了魔鬼谷。

    五百骑兵,出来的时候,只剩不到两百人。三百多个兄弟,永远留在了那条山谷里。他们的尸体,被踩烂了,被砍碎了,被血淹没了。

    张承业骑在马上,浑身是伤。他的左眼还在流血,右臂被刺了一刀,左腿也被砍了一刀。但他还站着,还活着。

    “将军!您受伤了!”赵大壮冲过来。

    张承业摇摇头:“死不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山谷。山谷里,硝烟还在弥漫,惨叫声还在回荡,那些死去的兄弟,还在看着他。

    “西班牙人的指挥官呢?”他的声音沙哑。

    赵大壮指着远处:“跑了。往南跑了。”

    张承业咬着牙:“追。”

    赵大壮愣住了:“将军,您的伤……”

    张承业打断他:“追。今天不杀了他,那些兄弟就白死了。”

    未时三刻,张承业追上了那个西班牙指挥官。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叫唐·卡洛斯。他带着几十个残兵,正往南逃窜。他的马累了,跑不动了,被张承业截住了。

    “你……你是谁?”卡洛斯盯着那个浑身是血、只剩一只眼睛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恐惧。

    张承业没有回答。他只是拔出刀,朝他走去。

    “你……你别过来!我是西班牙皇家陆军上将!你不能杀我!”卡洛斯嘶声喊道。

    张承业依旧没有回答。他一刀砍断了卡洛斯的剑,又一刀砍断了他的手臂,再一刀砍断了他的腿。

    “啊——!”卡洛斯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张承业踩住他的胸口,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你杀了我三百多个兄弟,知道吗?”

    卡洛斯的脸色惨白:“我……我是奉命行事……”

    张承业打断他:“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卡洛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承业一刀砍下他的头。那颗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张承业提着那颗头,转身往回走。他的左眼还在流血,右臂抬不起来了,左腿也瘸了。但他还站着,还活着。

    申时三刻,张承业回到了魔鬼谷。

    那些死去的兄弟,被一具一具抬出来,摆在谷口的空地上。三百一十七具尸体,整整齐齐,排成一片。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有的被打成了筛子,有的被踩成了肉泥。

    张承业跪在他们面前,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该追那么急。我不该不听赵大壮的话。我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那只仅存的右眼里流出来,滴在那些冰冷的尸体上。

    赵大壮跪在他身边:“将军,不是您的错。是西班牙人太狡猾了。”

    张承业摇摇头:“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

    他站起身,把那颗西班牙指挥官的头,放在那些尸体面前:“你们的仇,报了。”

    酉时三刻,李仁甫给张承业处理伤口。

    左眼的眼球,已经被子弹打烂了,必须摘掉。没有麻药,只有刀和钳子。张承业咬着一条毛巾,一声不吭。

    李仁甫的手很稳,但他的心在抖。这是英亲王的独子,是大明的未来。他割掉那些烂肉,钳出碎骨,把血止住,敷上药,缠上绷带。整整一个时辰,张承业没有叫一声。

    “将军,疼吗?”李仁甫问。

    张承业摇摇头:“不疼。”

    李仁甫看着他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眼眶红了:“将军,您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张承业依旧摇头:“不哭。那些死去的兄弟,没哭过。我也不哭。”

    戌时三刻,张承业终于撑不住了。

    他站起来,想走回帐篷,腿一软,倒了下去。赵大壮冲过去,扶住他:“将军!将军!”

    张承业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晕过去了。

    李仁甫冲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把了把脉:“没事。失血太多,需要休息。”

    赵大壮把他抬进帐篷,放在床上。张承业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但他的嘴,还在动着,在说什么。

    赵大壮凑过去,听见他在喊:“冲……冲……不能停……”

    亥时三刻,张承业醒了。

    他躺在床上,左眼缠着绷带,浑身动弹不得。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要纸要笔。

    “将军,您不能动。”赵大壮拦住他。

    张承业推开他:“让我写。”

    他提起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字歪歪扭扭,因为他的右眼也在流血,看不清。

    “父亲大人:儿不孝,轻敌冒进,中了西班牙人的埋伏。三百一十七个兄弟,死了。儿也瞎了一只眼。但儿的仇报了。西班牙人的指挥官,被儿亲手砍了头。儿不会哭,不会退,不会认输。等伤好了,儿还要去打。打到最后一个人,打完最后一仗。”

    他写完,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躺下来,望着帐篷顶,一动不动。

    赵大壮站在门口,看着他,不敢说话。

    “赵大壮。”张承业忽然开口。

    赵大壮走过去:“将军。”

    张承业看着他:“你说,我爹会怪我吗?”

    赵大壮沉默片刻,缓缓道:“不会。王爷只会心疼。”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个月后,张承业的伤好了。

    左眼没了,留下一个深深的坑。他用一个黑色的眼罩遮住,看起来像一个海盗。但他不在乎。他还有一只眼睛,还能看见敌人,还能骑马,还能砍人。

    他站在金山堡的城墙上,望着南方。那里,是西班牙人的地盘。那里,有更多的敌人,更硬的仗。

    赵大壮站在他身边:“将军,您还打?”

    张承业点点头:“打。为什么不打?”

    赵大壮犹豫了一下:“可您的眼睛……”

    张承业打断他:“我还有一只。一只眼睛,够了。”

    他策马,朝南方奔去。身后,夕阳西下。那只独眼,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