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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天花武器
    当那些色彩鲜艳的毛毯被当作礼物送进部落,当孩子们在温暖的毛毯中嬉戏打滚——没有人知道,这些毯子上沾着的,是死神的皮屑。这是最卑鄙的战争,没有刀枪,没有硝烟,只有无声无息蔓延的死亡。

    崇祯四十二年四月初九,辰时三刻。

    阿拉斯加,育空河下游,灰熊部落。

    春天终于来了。冰封了半年的河面开始解冻,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灰熊部落的老酋长“奔跑的熊”站在帐篷外面,眯着眼,望着那片正在融化的雪原。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冬天过去了,他的部落活下来了。

    远处,几个黑点正朝这边移动。是陌生人。

    “酋长,有人来了。”身边的战士紧张地握紧了骨刀。

    奔跑的熊抬起手:“别急。看看再说。”

    那些陌生人越来越近。是俄国人,五个,骑着马,穿着厚厚的皮大衣,脸上满是络腮胡子。为首的那个,手里捧着一卷花花绿绿的东西。

    “朋友!朋友!”他用生硬的本土语言喊道,“礼物!送你们礼物!”

    奔跑的熊皱起眉头。俄国人,他们不是朋友。去年冬天,他们抢了部落的皮毛,杀了三个猎人。但礼物……他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那是毛毯。色彩鲜艳的毛毯,从未见过的颜色。红的,蓝的,黄的,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绚烂。

    “酋长,不能要。”身边的战士低声道。

    奔跑的熊犹豫了。他的妻子去年冬天冻死了,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毛毯。他的孙子还小,需要保暖。他看着那些毛毯,看了很久。

    “收下。”他说。

    巳时三刻,灰熊部落沉浸在欢乐中。

    那些俄国人留下毛毯,走了。他们没收钱,没要东西,只说了句“朋友”,就消失在雪原上。奔跑的熊觉得很奇怪,但他说不清楚哪里奇怪。

    孩子们最开心。他们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毛毯,在毯子上打滚,用毯子把自己裹成粽子,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女人们也很高兴,把毯子分给每一户人家,给老人铺上,给孩子盖上。

    奔跑的熊把一条最鲜艳的红毛毯,铺在自己床上。他的妻子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那天晚上,灰熊部落的篝火烧得很旺。人们围坐在火堆边,喝着热汤,吃着干肉,讲着春天的故事。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毛毯上,有一些细小的、暗褐色的斑点。也没有人知道,那些斑点,是从死人身上刮下来的痂皮。

    那些痂皮里,藏着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它很小,小到肉眼看不见。但它很可怕,可怕到能在几天之内,杀死整个部落。

    五天后,灰熊部落的第一批病人倒下了。

    最先倒下的是孩子。他们发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在床上打滚。然后是大人们,先是头疼,然后是浑身酸痛,然后是高烧不退。奔跑的熊跪在孙子身边,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心如刀绞。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嘶声喊道。

    没有人能回答。部落里最老的萨满,也倒下了。他的脸上,身上,开始出现红色的疹子。那些疹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变成可怕的脓疱。

    “天花……是天花……”老萨满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奔跑的熊的脸,瞬间惨白。天花。他听过这个名字。几十年前,南方的一个部落,就是因为天花,全族死绝。没有人知道它从哪儿来,没有人知道怎么治,只知道,得了天花,就是死。

    “快!把那些毛毯烧掉!快!”他喊道。

    但来不及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在整个部落蔓延开来。老人,女人,孩子,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未时三刻,灰熊部落的幸存者,派出了最快的信使。

    那是一个年轻猎人,叫“灰狼”。他没有得病,因为他一直在外面打猎,没有碰那些毛毯。他骑上最快的雪橇狗,拼命往南跑。他知道,南边有明人的据点,那里有医官,有药,也许有救。

    雪橇狗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灰狼不敢停,一停,就会冻死;一停,部落里的人就会死光。

    他跑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第四天清晨,他终于看见了金山堡的城墙。他扑倒在城门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喊:“救命……救命……天花……”

    申时三刻,李仁甫带着医药箱,跟着灰狼,赶到了灰熊部落。

    那是一片地狱。帐篷里,到处是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在挣扎,有的蜷缩成一团,浑身是脓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恶臭,熏得人直想吐。

    奔跑的熊还活着。他跪在孙子身边,用湿布擦着孩子的额头。孩子的脸上,满是脓疱,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医官……求求你……救救他……”老人的声音沙哑。

    李仁甫蹲下身,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舌苔,摸了摸脉搏。然后,他站起身,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灰狼颤声问。

    李仁甫摇摇头:“太晚了。已经出脓了。我也没办法。”

    奔跑的熊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抱着孙子,嚎啕大哭。

    李仁甫站在帐篷口,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看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祈祷的人。他的手,在颤抖。他知道这是什么——天花。从欧洲传来的天花。俄国人故意把天花病人的痂皮磨成粉,混在毛毯里,送给印第安部落。这是最卑鄙的武器。

    “医官,还有办法吗?”灰狼问。

    李仁甫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玛雅曾经说过的——阿兹特克人的土法子。用天花病人的痂皮,磨成粉,吹进健康人的鼻子里。吹了之后,会发一点烧,出几颗疹子,但不会死。好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他猛地站起身:“有办法。但很危险。”

    酉时三刻,李仁甫开始种痘。

    他从那些刚发病的病人身上,刮下一些新鲜的痂皮,在石臼里细细研磨,磨成粉末。然后,他用一根空心的芦苇管,把粉末吹进那些还没有得病的人的鼻子里。

    灰狼第一个试。他躺在地上,看着李仁甫把那些粉末吹进他的鼻子,呛得直咳嗽。“会发一点烧,出几颗疹子,但不会死。”李仁甫说。灰狼信他。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灰狼开始发烧。烧得不高,只是有点热。第三天,身上出了几颗疹子,不多,很快就消了。第四天,烧退了。第五天,他站起来了。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

    消息传开后,那些还没有得病的人,纷纷来找李仁甫。“给我种!给我种!”他们喊道。李仁甫一个一个给他们种,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跑,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戌时三刻,第一批死者被抬出了帐篷。二十七个人。老人、孩子、妇女,还有几个壮年的猎人。他们的脸,被脓疱覆盖,面目全非。他们的手,僵硬地蜷缩着,指甲发黑。他们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死不瞑目。

    奔跑的熊跪在那些尸体面前,泪流满面。他的孙子,也在其中。那个在红毛毯上打滚的孩子,那个抱着他喊“爷爷”的孩子,那个他以为能活下来的孩子——死了。

    “医官,为什么?为什么他死了?”老人的声音沙哑。

    李仁甫蹲下身,看着那张被脓疱覆盖的小脸:“他种痘的时候,已经发病了。太晚了。”

    奔跑的熊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那些俄国人……那些该死的俄国人……”

    李仁甫沉默片刻,缓缓道:“酋长,您的仇,我们会报。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活剩下的人。”

    七天后,天花终于退去了。灰熊部落,原本有三百多人,活下来的,不到两百。一百多人,死在这场瘟疫中。那些活下来的人,身上都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痘疤,像一张张破碎的地图。

    但他们活下来了。而且,他们再也不会得天花了。他们的身体里,有了一种东西,能挡住那种看不见的杀手。

    奔跑的熊站在那些幸存者面前,看着他们脸上、身上那些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酋长,”灰狼走到他身边,“我们活下来了。”

    奔跑的熊点点头:“活下来了。”他看着南方,那里是俄国人的方向:“但那些死去的人,不能白死。”

    子时三刻,陈泽赶到了灰熊部落。

    他站在那片帐篷之间,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焚尸堆,看着那些浑身痘疤的幸存者,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哭泣的女人。他的脸色,铁青。

    “多少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仁甫低下头:“一百三十七人。老人、孩子、女人、猎人。还有奔跑的熊的孙子,才五岁。”

    陈泽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俄国人……他们用的什么?”

    李仁甫道:“天花毯。把天花病人的痂皮磨成粉,混在毛毯里,送给印第安人。这是欧洲人以前对付印第安人的法子,俄国人学去了。”

    陈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眼睛里,只有杀意。

    “传令——从今天起,所有俄国人,格杀勿论。不管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林翼愣住了:“将军,那些平民……”

    陈泽打断他:“平民?他们用天花杀我们的人,还分什么平民不平民?”

    他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焚尸堆:“这是战争。他们用天花当武器,我们就用刀当武器。杀到他们不敢再来为止。”

    三个月后,天花疫苗在金山堡全面推广。

    李仁甫用那些幸存者身上的痘疤,制成了第一批痘苗。他给每一个明军士兵种痘,给每一个移民种痘,给每一个愿意合作的部落种痘。那些种了痘的人,发一点烧,出几颗疹子,然后就好了。他们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灰狼成了部落的新酋长。他的脸上,留着几颗痘疤,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但他活下来了。他的部落,也活下来了。

    陈泽站在金山堡的城墙上,望着北方。那里,是俄国人的方向。那里,有更多的敌人,更多的仇恨。

    “将军,”林翼走到他身边,“您在想什么?”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那些死去的孩子。他们本来可以活着。长大,打猎,娶妻,生子。但那些俄国人,用一条毯子,就杀了他们。”

    他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远处,夕阳西下。那片曾经燃起战火的土地,正在慢慢恢复平静。但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总有一天,它会发芽,会开花,会结出最苦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