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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凯旋疑云
    当胜利的旗帜在桅杆上飘扬,当归乡的喜悦填满每个人的胸膛——没有人注意到,海面下那些沉默的礁石,已经等了他们很久。这究竟是老天爷的愤怒,还是敌人的最后报复?

    崇祯四十一年七月初九,辰时三刻。

    马六甲港。

    阳光洒在碧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送行的人。明军将士、当地商人、马来渔民、从印度和锡兰赶来的使节——至少上万人,把整个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郑成功站在“镇海”号的船头,望着那片欢呼的人群。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半年了。

    从孟加拉湾的硝烟,到马六甲的血战;从巴达维亚的条约,到锡兰的易帜——半年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

    “将军,”林翼走到他身边,“都准备好了。”

    郑成功点点头:“走吧。”

    “镇海”号缓缓驶出港口。身后,是三十艘战舰,载着从孟加拉湾海战中活下来的将士,载着从巴达维亚运来的香料,载着从锡兰缴获的宝石,载着无数荣耀和悲伤。

    码头上,欢呼声震天动地。

    “郑将军万岁!”

    “大明万岁!”

    “一定要再回来啊!”

    郑成功站在船头,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望着前方那片茫茫大海。

    那里,是回家的方向。

    午时三刻,船队驶入马六甲海峡。

    海面平静,阳光灿烂。远处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发出悠长的鸣叫。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但郑成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将军,怎么了?”林翼问。

    郑成功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指着天空:“你看那些云。”

    林翼抬头望去。天边,有一层灰白色的云,正在缓缓压过来。那云的边缘,像刀切一样整齐,和周围的白云完全不同。

    “那是……”林翼的脸色变了。

    郑成功一字一顿:“台风。大台风。”

    话音刚落,那层灰白色的云墙,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们压了过来。

    未时三刻,台风来了。

    天,瞬间黑了。狂风呼啸,巨浪滔天。那三十艘战舰,在风浪中像一片片树叶,被抛上抛下,东倒西歪。

    “镇海”号在巨浪中挣扎。那些曾经在孟加拉湾的炮火中都没有受伤的铁板,此刻被海浪拍得嘎嘎作响。

    “将军!风太大了!要不要下锚?”林翼嘶声喊道。

    郑成功死死抓着栏杆,浑身湿透:“下锚!所有船,全部下锚!”

    铁锚哗啦啦沉入海中。但锚链太短了,这一带海域,水深超过两百丈,锚链根本触不到底。放下锚链的唯一作用,是增加船的重量,让它不那么容易被卷上天。

    “将军!看那边!”一个水手指着前方,惊恐地喊道。

    郑成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黑色的礁石。那些礁石在巨浪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獠牙。

    “礁石!是礁石!”有人惊叫。

    “转舵!快转舵!”林翼嘶声喊道。

    但来不及了。风太大,浪太急,船根本转不了向。

    “镇海”号,直直地朝那片礁石撞去。

    申时三刻,“轰——!”一声巨响,船身剧烈震动!所有人都被甩翻在地!

    “触礁了!触礁了!”

    郑成功挣扎着爬起来,冲到船舷边往下看。船底,一块巨大的礁石,如同一头从海底钻出的巨兽,狠狠撞进了船身!海水正从破洞里疯狂涌入!

    “快!堵漏!”他吼道。

    水手们冲进底舱,用棉被、木板、绳子拼命堵那个破洞。但破洞太大,堵不住。

    “将军!船在往下沉!”有人喊道。

    郑成功的脸色,铁青。他望着那片还在肆虐的台风,望着那些正在下沉的船,望着那些还在挣扎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传令——所有人,准备弃船!”他吼道。

    就在这时,那个老渔民出身的舵手喊道:“将军!涨潮了!涨潮能把船托起来!”

    郑成功眼睛一亮:“多久能涨起来?”

    老渔民看了看天色:“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船还能撑半个时辰吗?

    “所有人,准备弃船!”郑成功下令,“把能搬的东西都搬到甲板上!万一船沉了,就上小船!”

    众人拼命忙碌起来。

    半个时辰,像半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船动了!船动了!”有人欢呼。

    果然,涨潮的海水,把那艘搁浅的船,慢慢托了起来。船底,缓缓离开了那块要命的礁石。

    郑成功松了口气,瘫坐在甲板上。

    酉时三刻,台风终于开始减弱。

    天,渐渐亮了。海浪,渐渐平了。

    郑成功挣扎着爬起来,趴在船舷边,朝外望去。“镇海”号还在。虽然船底破了一个大洞,虽然甲板上到处是碎片,但还在。

    他转过身,看向后方。

    三十艘战舰,少了七艘。

    那七艘船,有的沉了,有的翻了,有的不知漂到哪里去了。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折断的桅杆、还有几具浮浮沉沉的尸体。

    郑成功的腿一软,跪在甲板上。

    七艘船。七百个兄弟。就这么没了。

    “将军……”林翼走过来,满脸是泪,“咱们……咱们……”

    郑成功抬起手,止住他。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搜。搜附近。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戌时三刻,搜救开始了。

    小船在附近的海面上来回搜索。捞上来的,大多是尸体。有的被海浪拍死在礁石上,面目全非。有的被断裂的桅杆刺穿,血已经流干。有的不知漂了多久,脸色发青,早已断气。

    活着的,只有十几个。

    郑成功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尸体一具具被抬上来,看着那些幸存者一个个被送进船舱,一言不发。

    忽然,一个水手喊道:“将军!您看这个!”

    郑成功走过去。

    那水手手里,举着一块从礁石上敲下来的石头。那石头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凿出来的。

    郑成功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林翼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将军,这是人工凿过的痕迹!有人故意把这些礁石凿成尖的,藏在海面下!”

    郑成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英国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亥时三刻,更多的证据被发现了。

    那些礁石上,有人工凿过的痕迹。有的礁石上,还残留着铁钉和铁链。那些铁钉和铁链,已经锈迹斑斑,显然是在水下泡了很久。

    “将军,”林翼的声音沙哑,“这些礁石,是被人故意布置在这里的。就是为了让船撞上去。”

    郑成功接过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上面,有一个清晰的字母——“b”。

    英国。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英国人……”他喃喃道,“他们打不过我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把那块石头狠狠扔进海里:“查!给我查清楚!是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还有多少这样的暗礁!”

    子时三刻,打捞队出发了。几十个水性最好的水手,潜入那片暗礁区,仔细搜索。

    他们发现,那片暗礁,不是天然的。是人造的。用铁链和铁钉,把一块块凿尖的石头固定在海面下。船一撞上去,就像撞上了刀锋。

    “将军,”林翼站在郑成功面前,声音沙哑,“查清楚了。那片暗礁,是英国人三个月前布置的。就是孟加拉湾海战之后,他们趁着咱们不注意,偷偷干的。”

    郑成功沉默片刻,缓缓道:“三个月前……那时候,他们还在求和。”

    林翼低下头:“是。他们一边求和,一边干这种事。”

    郑成功冷笑一声:“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传令——把那些暗礁,全部炸掉。一块都不留。”

    寅时三刻,天快亮了。

    那些死去的兄弟,被一具一具抬上岸。

    七百三十七个人。七百三十七条命。

    他们死在英国人手里,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回家的路上。

    郑成功站在那些尸体面前,久久不语。

    然后,他跪了下来。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们。我太大意了。我应该想到,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应该派人先探路。我应该……”

    他没有说下去。

    林翼蹲在他身边:“将军,不是您的错。是英国人太阴险了。”

    郑成功摇摇头:“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对林翼说:“立块碑。把他们的名字,都刻上去。”

    天亮时,船队继续北上。

    “镇海”号拖着伤痕累累的船身,缓缓驶向北方。那些沉没的兄弟,永远留在了那片海里。那些被炸掉的暗礁,永远沉入了海底。

    郑成功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茫茫大海。

    林翼走到他身边:“将军,您在想什么?”

    郑成功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回家的路,怎么这么难。”

    林翼低下头,没有说话。

    郑成功望着那片海:“在战场上,我们赢了。但在回家的路上,我们输了。七百三十七个兄弟,没能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翼:“但他们的仇,我会报。英国人,西班牙人,荷兰人——所有想害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远处,海天相接处,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升起。

    那是朝阳。

    那是新的一天。

    那也是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