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孟加拉湾的战报传到伦敦交易所,当那些失去儿子和积蓄的人们终于爆发——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在同一天,被自己的百姓推翻了自信。而大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崇祯四十一年六月初九,辰时三刻。
英国,伦敦。
泰晤士河上的薄雾还没散尽,伦敦城已经醒了。车马声、叫卖声、教堂的钟声,混成一片。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但今天,这座城市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东印度公司总部大楼门口,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他们不是来上班的,是来讨债的。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兵,有穿着破旧燕尾服的绅士。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绝望,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疯狂。
“开门!开门!”
“还我们的钱!”
“我的养老金!我的棺材本!全没了!”
“东印度公司,还钱!还钱!”
人群越来越拥挤,情绪越来越激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举着一叠发黄的股票凭证,站在最前面。他叫威廉·史密斯,七十二岁,在伦敦城做了五十年生意。他的全部积蓄,都买了东印度公司的股票。现在,那些股票,一文不值。
“我给你们修了三十年路!”他的声音沙哑,“三十年!你们答应给我养老的!现在呢?我的钱呢?”
没有人回答。大楼的门,依旧紧紧关着。
巳时三刻,人群终于失控了。
最前面的人开始砸门。拳头、木棍、石头,雨点般砸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门框开始松动,铰链开始变形。
“砰!砰!砰!”
第三下,门被撞开了。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进去。
“还钱!还钱!”
那些衣冠楚楚的职员,吓得四处逃窜。文件柜被推倒,账本被撕碎,办公桌被掀翻。一个董事被从楼梯上拖下来,脸上挨了好几拳。
“你们这些吸血鬼!还我们的钱!”
那董事拼命挣扎:“不是我……不是我的错……是仗打败了……”
“打败了就要赔钱!赔了就要我们承担?凭什么!”
人群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
窗玻璃碎了,吊灯掉了,墙上那些历任总督的画像被扯下来,踩在地上。有人开始放火,有人开始抢劫,有人站在大门口,对着那些看热闹的人喊:“东印度公司倒闭了!我们的钱全没了!英国完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城市。
午时三刻,伦敦桥上挤满了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座桥堵得水泄不通。有商人,有工人,有家庭妇女,有退伍老兵,还有无数看热闹的人。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兴奋。
“听说了吗?东印度公司破产了!”
“不是破产,是被明人打垮了!孟加拉湾一战,一百二十艘船全没了!”
“那咱们的钱呢?我买了三千镑的股票!”
“三千镑?我买了五千!全完了!”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桥栏杆边。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不停地哆嗦。
“安妮!安妮!你别想不开!”旁边的人拼命拉住她。
那女人哭喊道:“我丈夫死在印度洋了!我的钱也没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她挣扎着要往河里跳,被几个人死死拽住。
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像一场巨大的葬礼。
未时三刻,唐宁街十号。
首相威廉·皮特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告。
“东印度公司总部被砸,损失估计在十万英镑以上。”
“伦敦、利物浦、布里斯托尔,同时爆发示威游行。至少有五万人参与。”
“军队已经出动,但不敢开枪。人群里有太多妇女和孩子。”
“国王陛下问,什么时候能平息?”
皮特放下报告,看着那些大臣:“平息?怎么平息?他们输掉了一辈子的积蓄,你让他们怎么平息?”
财政大臣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政府出钱,补偿那些小股东?”
皮特冷笑一声:“出钱?国库里还有多少钱?一百万?两百万?够赔几个人的?”
外交大臣道:“要不,向明人求和?少赔点,也许……”
皮特打断他:“求和?明人刚打赢了仗,你求和,他们只会要得更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完了……全完了……”
几乎同一时刻,阿姆斯特丹。
这座城市,比伦敦更惨。
阿姆斯特丹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部,也是整个欧洲的金融中心。这里的商人,几乎每个人都持有公司的股票。孟加拉湾战败的消息传来后,股票暴跌了八成。那些一夜之间失去毕生积蓄的人,比伦敦多十倍。
运河边的交易所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烧股票凭证。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荷兰完了!我们完了!”
“那些混蛋!为什么要去和明人打仗!”
“香料没了,船没了,钱也没了!我们还有什么!”
人群中,一个老商人站在高处,嘶声喊道:“去议会!找那些议员算账!是他们决定打仗的!是他们害了我们!”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议会大厦。
酉时三刻,阿姆斯特丹的议会大厦被包围了。
几千人,把整座大厦围得水泄不通。石头、鸡蛋、烂菜叶,雨点般砸向那些窗户。玻璃碎了,窗框掉了,墙上的浮雕被砸得坑坑洼洼。
“出来!出来!”
“你们害了荷兰!你们该下地狱!”
“解散议会!重新选举!”
议员们躲在里面,瑟瑟发抖。有人想从后门溜走,被发现了,打得鼻青脸肿。
“开枪!快开枪!”有人喊道。
但没有人敢开枪。因为人群里,有自己的妻子,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父母。这一枪下去,就是把自己家往死里打。
议长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拼命喊:“安静!安静!听我说!”
没有人听。一块石头砸在他额头上,血瞬间流了下来。他被拖进屋里,再也不敢出来。
夜幕降临时,军队终于出动了。骑兵挥舞着马刀,驱散人群。运河里漂满了帽子和鞋子,街道上到处是血迹。但没有人死——至少今天没有。
戌时三刻,荷兰议会召开了紧急会议。
议员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衣服被撕破,有的还在发抖。
“这仗,不能再打了。”一个老议员说。
“不打?不打明人就会放过我们?”另一个议员反驳。
“打?拿什么打?船没了,钱没了,人也没了。还打什么?”
争吵声,此起彼伏。
议长坐在主席台上,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我提议——内阁总辞职。”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
“辞职?这个时候辞职?”
“不辞职,等着被外面那些人打死?”
“那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议长站起身:“谁来收拾,是国王的事。我们,已经没有资格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然后,他站起身,走出议事厅。
身后,那些议员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一个,也跟着走了出去。
荷兰内阁,倒台了。
亥时三刻,伦敦。
夜幕降临,街头的示威人群渐渐散去。但那些失去一切的人,并没有回家。他们坐在教堂的台阶上,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在河边的栏杆旁,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一个老商人,坐在泰晤士河边,手里攥着一叠股票凭证。他在伦敦城做了四十年生意,从未亏过。今天,他亏掉了所有。
“先生,您还好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老商人抬头。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面包。
“我没事。”老商人摇摇头。
男孩把面包递给他:“您吃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老商人接过面包,眼泪流了下来:“孩子,你叫什么?”
“汤姆。”
“汤姆,你以后想干什么?”
汤姆想了想:“我想当水手。去东方,去大明。听说那里有很多机会。”
老商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去吧。替我去看看,那些打败我们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子时三刻,阿姆斯特丹。
运河边的交易所,一片狼藉。那些被烧毁的股票凭证,灰烬还在冒烟。几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望着那片灰烬,一动不动。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爷爷,回家吧。”
老人摇摇头:“不回了。那里没有家了。”
年轻人愣住了:“爷爷……”
老人指着那片灰烬:“我攒了一辈子,全在这里了。你爸爸的抚恤金,你妈妈的嫁妆,你奶奶的棺材本——全没了。”
年轻人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爷爷,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还在就好。”
老人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孩子,你说得对。人还在就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家去。
三个月后,荷兰新内阁成立。新首相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向大明求和。
英国政府也派出了密使,绕过东印度公司,直接和郑成功接触。
欧洲的报纸上,到处都是关于东方的报道。有的说大明是魔鬼的化身,有的说大明是上帝的使者,有的说明人长着三头六臂,有的说明人是从月亮上来的。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那个遥远的东方帝国,已经不可战胜了。
伦敦的东印度公司总部大楼,重新修缮了。但那些破碎的窗户,那些被砸烂的浮雕,那些被烧毁的账本,都留下了痕迹。每一个走进大楼的人,都能看见那些痕迹,都能想起那个疯狂的下午。
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所,重新开张了。但那些曾经在这里叱咤风云的商人,有一半已经不在了。有的破产了,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新来的商人,再也不提“香料王国”的梦。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怎么和明人做生意。
郑成功站在“镇海”号的船头,望着西方。
林翼走到他身边:“将军,荷兰人求和了。英国人也在求和。”
郑成功点点头:“知道了。”
林翼问:“答应吗?”
郑成功想了想:“答应。但要有条件。”
他转过身,走回舱室。
身后,夕阳西下。那片曾经让欧洲人骄傲了二百年的海,正在迎接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