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线膛炮的优势被浓雾抵消,当钢铁巨舰在近距离变成血肉磨坊——最后的胜利,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来决定:刀,和勇气。
崇祯四十年九月廿三,辰时三刻。
孟加拉湾,西侧海域。
又是一个有雾的早晨。
灰白色的浓雾从海面上升起,吞没了一切。能见度不足五十丈,船头看不见船尾,相邻的船只只能靠号角保持联系。
“镇海号”静静地停在海面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是明军舰队的主力战舰之一,和“定远号”并称“海上双璧”。它比“定远号”略小,但装备同样精良:三座旋转炮塔,九门线膛炮,船身包覆着两寸厚的铁板。
此刻,舰长陈大江正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警惕地盯着四周。
“将军,这雾太大了。”大副走到他身边,“要不要下锚?”
陈大江摇摇头:
“不下。万一下了锚,敌人来了跑不掉。”
他顿了顿:
“传令——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枪上膛,刀出鞘。雾一散,可能就是一场恶战。”
话音刚落——
“砰!”
一声枪响,从雾中传来!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敌袭!敌袭!”
陈大江冲到船舷边,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雾中,隐约可见无数黑影在移动。
那是英国战舰。
至少十艘。
它们趁着浓雾,悄悄摸到了“镇海号”身边。
巳时三刻,英国舰队已经冲到了“镇海号”身边。
三百丈的距离,对于线膛炮来说太近,对于燧发枪来说正好。
“开炮!”陈大江吼道。
“镇海号”的三座炮塔,同时开火!
“轰!轰!轰!”
九门线膛炮,喷出愤怒的火焰!
冲在最前面的那艘英国战舰,瞬间被击中!桅杆断了,船身裂开一个大洞!
但其他英国战舰,已经冲了过来。
它们仗着数量优势,从四面八方围住“镇海号”,用舷侧的火炮疯狂轰击。
炮弹打在铁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些穿透了铁板,钻进船舱,炸死炸伤无数人。
甲板上,血肉横飞。
陈大江的手臂被弹片击中,血流如注。但他咬着牙,继续指挥:
“左舷!左舷有船靠过来了!火铳手准备!”
五十名火铳手,冲到左舷,对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英国战舰,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那些站在甲板上的英国士兵,瞬间倒下了一片。
但他们太多了。
一艘倒下,另一艘又冲上来。
又一艘。
再一艘。
“镇海号”,被团团包围。
午时三刻,最可怕的时刻到了。
英国人的战舰,靠上了“镇海号”。
无数铁钩,从那些船上飞过来,死死钩住“镇海号”的船舷。
紧接着,英国士兵们,举着刀,喊着口号,从那些船上跳了过来。
接舷战,开始了。
陈大江拔出腰刀,嘶声喊道:
“兄弟们!杀!”
两军将士,在狭窄的甲板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个明军士兵被三个英国兵围住,拼命抵抗。但寡不敌众,被一刀刺穿胸膛。
一个英国军官冲得太猛,被明军一枪托砸在脸上,惨叫着摔下海去。
一个年轻的水手,抱着一个英国兵,一起滚进海里,双双溺亡。
甲板上,血流成河。
尸体,越堆越多。
陈大江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还在砍,还在杀。
“来啊!来啊!老子不怕你们!”
他的身边,只剩不到三十个人了。
而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未时三刻,郑成功赶到了。
他原本在“定远号”上指挥全局,听到“镇海号”被围的消息,立刻带着五十名亲兵,乘快船赶了过来。
当他爬上“镇海号”的甲板时,看到的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甲板上,到处是尸体。有明军的,有英军的,横七竖八,堆积如山。血,已经漫过了脚踝,踩上去黏糊糊的。
陈大江倒在血泊中,胸口被刺了一刀,还在喘气。
“陈大江!”郑成功冲过去,抱起他。
陈大江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扯了扯:
“将军……末将……末将尽力了……”
郑成功的眼眶红了:
“你尽力了。你很尽力了。”
陈大江的呼吸,越来越弱:
“将军……那些英国兵……太多了……我们挡不住……”
他头一歪,断了气。
郑成功轻轻放下他,站起身。
他的眼睛,扫过那片狼藉的甲板,扫过那些还在厮杀的士兵,扫过那个站在不远处、正得意洋洋的英国军官。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英国将领,穿着一身华丽的红色军服,手里提着一把镶金嵌银的长剑。他的脸上,满是得意和残忍的笑容。
“郑成功!”他用生硬的汉语喊道,“你的船,是我的了!”
郑成功没有回答。
他只是拔出腰间的长刀。
那把刀,跟随他二十年了。
刀身修长,略带弧度,刃口锋利无比。刀柄上,缠着他父亲亲手绑的绳子。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跟我杀。”
他举起刀,朝那个英国军官冲去!
申时三刻,郑成功和那个英国军官,在甲板上相遇了。
那军官叫威廉·豪,是英国舰队的副司令,以勇猛着称。他看见郑成功冲过来,不但不躲,反而迎了上去。
“来得好!”他狞笑道。
两把刀,在空中相遇。
“铛——!”
火花四溅!
郑成功的刀,被震得高高弹起。
威廉·豪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大。
但他没有退。
他借着那股反弹的力量,顺势转身,一刀横扫!
威廉·豪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来!
郑成功闪身避开,那剑擦着他的腰划过,割破了衣服。
两人你来我往,厮杀在一起。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看着这场决斗。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三十回合。
五十回合。
一百回合。
郑成功的身上,多了三道伤口。血,染红了他的战袍。
威廉·豪也不好过。他的右臂被划了一刀,左腿被刺了一下,脸色惨白。
但他还在笑:
“郑成功,你不行了!”
郑成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他,寻找着破绽。
忽然,威廉·豪一个踉跄——踩到了一具尸体。
就是现在!
郑成功猛地冲上去,一刀刺向他的胸口!
威廉·豪拼命躲闪,但还是慢了一步。
刀,刺进了他的左肩。
“啊——!”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郑成功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你还有什么话说?”
威廉·豪瞪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饶……饶命……”
郑成功摇摇头:
“晚了。”
刀光一闪。
威廉·豪的头,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血泊中。
郑成功提起那颗头,高高举起:
“敌将已死!兄弟们,杀!”
明军将士,士气大振!
他们怒吼着,冲向那些还在抵抗的英国兵。
那些英国兵,看见主将死了,瞬间崩溃。
有的投降,有的跳海,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盏茶的工夫,战斗结束。
酉时三刻,郑成功站在“镇海号”的船头。
他的战袍,已经完全被血染红。有自己的血,有敌人的血,有兄弟的血。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血,久久不语。
林翼走到他身边:
“将军,您受伤了。让医官看看吧。”
郑成功摇摇头:
“皮外伤,不碍事。”
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呻吟的伤者。
“清点伤亡。”他说。
结果很快出来。
“镇海号”上的水手,原本有三百五十人。现在,还剩一百二十七人。
阵亡二百二十三人。
加上陈大江,加上那些死在接舷战中的兄弟,一共二百五十六人。
郑成功的眼眶,红了。
他跪了下来。
对着那些尸体,磕了三个头。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你们的仇,报了。”
戌时三刻,威廉·豪的人头,被挂在了“镇海号”的桅杆上。
那颗头,还在滴血。
那些被俘的英国士兵,看着那颗头,浑身发抖。
郑成功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的主将死了。你们的舰队也完了。现在,给你们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投降。以后替大明干活,三年后放你们回去。”
“第二,不投降。现在就死。”
那些英国士兵,面面相觑。
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
“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郑成功点点头:
“好。带下去,好好看着。”
亥时三刻,郑小虎找到了郑成功。
这个年轻的士兵,浑身是伤,满脸是血,但眼睛里满是兴奋。
“将军!将军!小人今天杀了三个英国兵!”他激动地说。
郑成功看着他,微微一笑:
“好。有出息。”
郑小虎问:
“将军,您今天杀了那个英国将军,太厉害了!您教小人几招好不好?”
郑成功拍拍他的肩膀:
“好。等打完仗,我教你。”
郑小虎兴奋地跳了起来: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子时三刻,郑成功召集了所有将领。
“诸位,今天这一仗,咱们赢了。”他的声音,在舱室里回荡,“但也死了很多人。二百五十六个兄弟,再也不能回家了。”
他看着众人:
“但他们没白死。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场胜利。”
林翼问: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郑成功指着海图:
“继续追。英国人的主力,还在往西跑。追上他们,彻底打垮他们。”
众人齐声应道:
“是!”
三天后,“镇海号”修好了。
那件被血染红的战袍,被郑成功保存起来,挂在舱室里。
每当有新的将士上船,他就会指着那件战袍说:
“看见了吗?这就是打仗的样子。怕死的,可以下去。不怕死的,留下来。”
那些年轻的士兵,看着那件血染的战袍,眼中满是敬畏。
郑小虎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件战袍,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总有一天,他也会有自己的战袍。
也会有自己的血。
也会有自己的故事。
远处,夕阳西下。
那件血染的战袍,在余晖中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