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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季风赌局·林翼的决断
    当季风提前转向,当船帆在逆风中无力地颤抖——那一百多条命,全都押在一个人的决断上。赢了,回家。输了,葬身鱼腹。

    崇祯三十三年五月初三,寅时三刻。

    太平洋,北纬十五度,西经一百二十度。

    天还没亮,林翼就被一阵异样的风声惊醒了。

    他冲出舱室,跑到甲板上。

    风,变了。

    三天来一直吹向西北的东南信风,此刻正在减弱。代之而起的,是一阵从北方吹来的、带着凉意的风。

    季风,提前转向了。

    “将军!”何塞从船舱里冲出来,满脸惊恐,“季风……季风怎么现在就转了?往年都是六月的!”

    林翼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飞速盘算。

    按照原计划,他们还有十天的航程才能回到金山堡。如果季风提前转向,他们就只能逆风航行。

    逆风航行,船速会慢一半以上。十天的航程,会变成二十天,甚至三十天。

    而船上的淡水,只够十五天。

    “将军,怎么办?”何塞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恐惧。

    林翼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大步走向船艉。

    那里,几个老水手正在观望风向,脸上都带着绝望。

    “李老大,”林翼对最老的那个说,“逆风航行,能走吗?”

    李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渔民,在海上漂了四十年。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能。但要用‘之’字形抢风。左舷受风走一段,再右舷受风走一段。这样走,船速会慢一半以上。”

    林翼点点头:

    “能走就行。”

    李老大看着他:

    “将军,您要想清楚。这样走,本来十天的路,要走二十天。咱们的淡水……”

    林翼打断他:

    “我知道。但还有别的路吗?”

    李老大沉默了。

    没有别的路。

    要么逆风走,要么等死。

    林翼转过身,看着那些惊恐的面孔。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季风提前转向了。咱们只能逆风走。走‘之’字形,慢慢磨。本来十天的路,要走二十天。”

    人群中,一阵骚动。

    “二十天?咱们的淡水只够十五天!”

    “那怎么活?”

    “死定了……”

    林翼抬起手,骚动渐渐平息:

    “淡水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有一条——”

    他盯着每一个人:

    “从现在起,谁都不许说丧气话。谁说,我把他扔海里。”

    卯时三刻,林翼召集了所有头领,在船舱里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诸位,情况你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季风提前转向,咱们只能逆风走。十天的路,要变成二十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淡水,只够十五天。”

    众人沉默。

    何塞忍不住问:

    “将军,那五天怎么办?”

    林翼看着他:

    “想办法。”

    “什么办法?”

    林翼指着窗外那片海:

    “这片海里,有水。但喝不了。得想办法变成能喝的。”

    他看向李老大:

    “李老大,你知道怎么用海水蒸淡水吗?”

    李老大点点头:

    “知道。用锅烧。水烧开了,蒸汽碰到凉的东西,就变成水。但那样太费柴,一锅水要烧好久。”

    林翼眼睛一亮:

    “那就烧。把船上能烧的都烧了。多余的木板,旧帆,绳子,全都烧。”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从现在起,每人每天只发一碗水。谁浪费,军法从事。”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对。

    林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茫茫大海:

    “诸位,这一趟,是赌命。赌赢了,咱们回家。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赌输了,就永远留在这片海里。

    辰时三刻,“凌波号”开始逆风航行。

    李老大亲自掌舵。他让船头对准东北方向,让风从左侧吹来,船帆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

    船身倾斜着,劈开海浪,艰难前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下令:

    “右转舵!”

    船头转向东南,风从右侧吹来。

    又是艰难的一个时辰。

    就这样,左一下,右一下,像一条蛇在海面上蜿蜒。

    船速,慢得让人发疯。

    从金山堡到这儿,他们只用了五天。但现在,五天过去了,他们才走了不到三百里。

    “将军,照这个速度,还得走十五天。”何塞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林翼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少的淡水桶,心里默默算着。

    十五天。

    十五天后,若还看不到海岸——

    他不敢再想。

    午时三刻,太阳毒辣地照着。

    甲板上,水手们一个个蔫头耷脑,像晒蔫的庄稼。每个人嘴唇干裂,眼睛发红,却只能强忍着不去看那些淡水桶。

    何塞走到林翼身边,低声道:

    “将军,淡水只剩七天的量了。可咱们至少还得走十天。”

    林翼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片海,一动不动。

    何塞忍不住道:

    “将军,要不……咱们转向?往东走,说不定能碰到别的岛?”

    林翼摇摇头:

    “没有。这张海图上,这一片全是海。最近的岛,也要走半个月。”

    何塞沉默了。

    林翼忽然转过身,看着他:

    “何塞,你怕死吗?”

    何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

    “怕。怎么不怕?”

    林翼点点头:

    “我也怕。但怕有什么用?”

    他指着那些蔫头耷脑的水手:

    “他们更怕。但他们还在撑着。因为我是将军。我撑住,他们就能撑住。”

    何塞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将军,您……”

    林翼摆摆手:

    “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未时三刻,林翼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甲板上。

    “诸位,淡水只剩七天的量了。按现在的速度,咱们至少还得走十天。”

    人群中,一阵骚动。

    林翼抬起手,骚动平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我决定,改航向。”

    众人愣住了。

    改航向?往哪儿改?

    林翼指着东北方向:

    “一直往东北走。不再‘之’字形抢风,直线走。”

    李老大惊道:

    “将军,直线走是逆风最烈的方向!船速会更慢!”

    林翼点点头:

    “我知道。但直线走,距离最短。本来还要走十天,直线走,可能七天就够了。”

    他看着众人:

    “七天,赌一把。赢了,咱们活。输了——”

    他顿了顿,从腰间抽出那把刀,插在甲板上:

    “输了,我自刎谢罪。”

    申时三刻,“凌波号”调转航向,直直地朝东北方向驶去。

    风迎面吹来,猛烈地拍打着船帆。船身剧烈颠簸,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

    但林翼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刀。

    他的身后,是那些沉默的水手。

    他们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不怕死吗?

    不是。

    他怕。

    但他更怕输。

    何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将军,我陪您。”

    林翼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怕?”

    何塞摇摇头:

    “怕。但您说的对,怕有什么用?”

    他指着那些水手:

    “他们都在看您。您撑住,他们就撑住。”

    林翼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迎着那猛烈的风。

    船,在逆风中艰难前行。

    酉时三刻,太阳开始西沉。

    了望手忽然喊道:

    “将军!有鸟!”

    林翼猛地抬起头。

    天空中,确实有几只海鸟在盘旋。那是一种灰白色的鸟,翅膀很大,飞得很高。

    “是信天翁!”李老大激动地喊道,“信天翁不会飞到离岸太远的地方!有鸟,就有陆地!”

    林翼的眼睛,亮了:

    “还有多远?”

    李老大看了看那些鸟飞的方向,又看了看天边的云:

    “按老辈的经验,有信天翁的地方,离岸不超过三百里。”

    三百里。

    以现在的速度,再走两天,就能到。

    林翼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所有人喊道:

    “听见了吗?有鸟!离岸不超过三百里!再撑两天,咱们就到了!”

    甲板上,爆发出虚弱的欢呼声。

    那些蔫头耷脑的水手,忽然有了力气。

    他们爬起来,该划桨的划桨,该了望的了望,该检查船身的检查船身。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戌时三刻,夜幕降临。

    但没有人睡觉。

    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盯着那片黑暗。

    忽然,一个水手指着海面喊道:

    “看!那是什么?”

    月光下,海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

    小船靠过去。

    那是一根巨大的木头,足有两丈长,一尺粗。

    更关键的是,木头上,有人工砍伐的痕迹。

    “有人!”李老大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有人砍的!附近一定有陆地!”

    林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头望着北方。

    那里,应该就是陆地了。

    崇祯三十三年五月初八,亥时三刻。

    这是林翼立下誓言后的第六天。

    淡水,只剩最后一天的量了。

    但所有人都不在乎了。

    因为——

    前方,海天相接处,一道黑色的海岸线,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陆地——!”

    了望手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有人跪在甲板上嚎啕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跳又喊,有人爬到桅杆上拼命挥舞着衣服。

    林翼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眼眶微微发红。

    他转过身,看着何塞:

    “何塞,咱们赢了。”

    何塞满脸是泪,拼命点头:

    “赢了……赢了……”

    林翼拔出那把插在甲板上的刀,收进刀鞘。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夜空。

    那里,有北极星在闪烁。

    那是回家的方向。

    崇祯三十三年五月初九,辰时。

    “凌波号”缓缓驶入金山堡的港湾。

    码头上,陈泽带着红云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见那艘满身伤痕的船,看见那些疲惫却兴奋的水手,看见林翼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笑了。

    林翼跳下船,跑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将军!末将回来了!”

    陈泽扶起他:

    “起来。回来就好。”

    他看着林翼:

    “怎么样?”

    林翼从怀里掏出那张完整的太平洋海图,双手呈上:

    “将军,这是西班牙人花了一百年画的。上面有他们所有的据点。”

    他又掏出那本《马可·波罗行纪》,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

    “还有这个。西班牙人想打咱们。一百年前就开始想了。”

    陈泽接过那些东西,一页一页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翼:

    “辛苦了。”

    林翼摇摇头:

    “为国尽忠,不敢言苦。”

    陈泽拍拍他的肩膀:

    “去休息。明天,咱们好好商量,怎么对付那些西班牙人。”

    林翼点点头,转身离去。

    陈泽独自站在码头上,望着那张海图,望着那本书。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南方。

    那里,有西班牙人。

    那里,有无数敌人。

    那里,也有无数机会。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野心,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狂热: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