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西班牙名字被扔进火堆,当那些古老的符号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一个少女,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自己的过去。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多洛雷斯,她只是玛雅。
崇祯三十三年四月廿三,辰时。
金山堡。
林翼回来已经三天了。那场海战的余波,还在每个人心中回荡。旋风炮的威力,西班牙人的狼狈,那张完整海图上的秘密——每一件事都够讨论很久。
但此刻,议事厅里只有两个人。
林翼和玛雅。
玛雅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翼已经等了很久。
他知道她有话要说。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这样,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玛雅。”他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玛雅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犹豫,恐惧,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将军,”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回去了。”
林翼一愣:
“回去?回哪儿?”
玛雅一字一顿:
“墨西哥。我的家乡。”
林翼沉默片刻,缓缓道:
“为什么?”
玛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留着当年被绑的勒痕。
“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家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阿妈死了。我阿爸……虽然还活着,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那些西班牙人,把他变成了一个傀儡,一个工具。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她抬起头,看着林翼:
“而且,我恨那里。”
林翼看着她:
“恨什么?”
玛雅的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
“恨那些白皮肤的人。恨他们杀我阿妈。恨他们抓我。恨他们把我变成那个名字——”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多洛雷斯!那个西班牙名字!他们给我的!他们让我忘掉自己是谁,忘掉我的族人,忘掉我的神!他们想让我变成他们的人!”
林翼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玛雅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林翼:
“将军,我不想再当多洛雷斯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木制的十字架,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他们给我的。说带着这个,死后就能上天堂。”她冷笑一声,“可他们杀了我阿妈,我阿妈上不了天堂。我一个人上去,有什么意思?”
她把那个十字架,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阳光正好,海风轻拂。
她把那十字架,狠狠扔了出去。
“从今往后,我只是玛雅。”
午时三刻,玛雅在码头上生了一堆火。
火不大,但烧得很旺。
她站在火堆前,手里捧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那是西班牙人给她的,说是洗礼时要穿的。袍子上,还绣着她的“教名”:多洛雷斯。
她看了那件袍子很久。
然后,她把它扔进了火里。
火苗舔舐着那件袍子,发出嗤嗤的声响。那些绣着的字母,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那是西班牙人逼她读的圣经,用当地土话翻译的。她读过无数遍,背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信过。
她把那本圣经,也扔进了火里。
接着是一串念珠,一个银制的十字架,一本教义问答手册……
一件一件,全部扔进火里。
火越烧越旺,那些东西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码头上,围满了人。
有明人士兵,有丘马什猎人,有从各个部落来的土着。他们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她在干什么?”
“烧东西。好像是……那些白皮肤的人给她的东西。”
“为什么?”
“不知道。但看起来,很重要。”
玛雅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只是盯着那堆火,看着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最后一件,是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她的西班牙名字:多洛雷斯·德·拉·克鲁兹。
那是她当年受洗时,神父亲手写的。
她把那张纸,也扔进了火里。
纸在火焰中卷起,变黑,破碎,飘散。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从今往后,我只是玛雅。”
未时三刻,玛雅来到议事厅。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林翼正在和陈泽商议事情,看见她进来,都停下了。
“玛雅?”林翼站起身,“你……”
玛雅走到他们面前,把那个包袱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块巨大的石板拓片。
那拓片足有三尺见方,用上等宣纸精心拓印,上面的每一个符号,每一道线条,都清晰可见。
石板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太阳。太阳周围,环绕着复杂的图案——有蛇,有鹰,有猴子,还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符号。最外圈,是一圈圆形的刻度,像是一个巨大的日历。
陈泽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这是……”
玛雅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阿兹特克太阳石。我们族人的圣物。”
她指着那些符号:
“这上面,刻着我们的历法,我们的神话,我们的历史。太阳神怎么创造世界,人类怎么诞生,我们怎么生活。全都在这上面。”
林翼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拓片……你从哪儿弄来的?”
玛雅微微一笑:
“我阿爸藏的。当年西班牙人来的时候,他把太阳石藏起来了。后来,他又偷偷拓了一份,让我带在身上。万一他死了,这东西还能传下去。”
她看着那块拓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本来想,等报了仇,就带着它回山里,找个地方藏起来。让后人知道,我们阿兹特克人,曾经有过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陈泽: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陈泽看着她:
“改什么主意?”
玛雅一字一顿:
“我把它,给你们。”
申时三刻,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陈泽看着那块拓片,久久不语。
林翼看着玛雅,眼中满是震惊。
玛雅站在他们面前,瘦小的身影,却挺得笔直。
“将军,”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的族人,已经被屠杀殆尽了。一百年来,西班牙人杀了我们几百万人。剩下的,要么躲在山里,要么变成他们的奴隶。我们阿兹特克,已经完了。”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我阿爸说过,仇恨,不能当饭吃。活着的人,得活下去。可我不想只是活下去。我想——”
她看着陈泽:
“我想让那些西班牙人,付出代价。”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玛雅,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玛雅摇摇头:
“不是让你们做什么。是让我——让我帮你们。”
她指着那块拓片:
“这东西,你们看不懂。但我看得懂。我能告诉你们,那些符号代表什么。我能告诉你们,我们族人的传说里,哪里有金子,哪里有敌人,哪里有盟友。”
她看着陈泽:
“将军,我愿意跟着你们。帮你们打西班牙人。用我知道的一切,帮你们。”
陈泽看着她,目光深邃:
“玛雅,你想好了?”
玛雅点点头:
“想好了。”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他看向林翼:
“林翼,给她一个职位。”
林翼想了想,缓缓道:
“通译官。专门负责和各部落打交道。玛雅会好几种语言,比何塞还厉害。”
陈泽点点头:
“就通译官。从今天起,玛雅通译官,正式入职。”
玛雅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将军!”
陈泽扶起她:
“不用谢。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
酉时三刻,玛雅独自坐在码头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她的怀里,抱着那块太阳石拓片。
她想起小时候,阿妈抱着她,指着那些符号,一个一个教她认。
“这是太阳。这是月亮。这是金星。这是我们的神。”
她想起阿妈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
“玛雅,你要活下去。活到那些白皮肤的人,全都死光的那一天。”
她想起阿爸偷偷把拓片塞给她时,眼中的泪光:
“孩子,带着它。万一我死了,你就带着它,走得远远的。别让他们找到。”
她想起刚才,她跪在那个从海那边来的将军面前,说那些话。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她只知道,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
不是听阿妈的,不是听阿爸的,不是听那些神父的。
是她自己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翼走到她身边,坐下。
“玛雅,哭什么?”
玛雅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阿妈了。”
林翼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娘也死了。很小的时候。”
玛雅看着他:
“怎么死的?”
林翼道:
“倭寇杀的。那时候我才五岁。他们冲进村子,杀了很多人。我娘把我藏在米缸里,自己被……被……”
他没有说下去。
玛雅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林翼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
“都过去了。”
玛雅点点头:
“都过去了。”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海面。
远处,有星星开始闪烁。
那是北极星。
那是他们共同的,回家的方向。
戌时三刻,红云找到了玛雅。
两个少女,坐在篝火旁,面对面。
红云看着她:
“玛雅,我听说了你的事。”
玛雅点点头:
“嗯。”
红云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恨他们吗?”
玛雅愣了一下:
“谁?”
红云道:
“那些白皮肤的人。”
玛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恨。恨到骨子里。”
红云点点头:
“我也是。我阿爸,也是被他们杀的。”
玛雅看着她:
“你也是?”
红云道:
“对。但不是西班牙人。是那些被他们收买的部落。他们用铁刀,用银币,收买那些部落的人,来杀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亲眼看着我阿爸死。死在那些人的刀下。”
玛雅沉默了。
红云继续道:
“我本来想,这辈子,就报仇算了。报完仇,就死。可是……”
她看着玛雅:
“可是那个从海上来的人,让我不想死了。”
玛雅看着她:
“为什么?”
红云微微一笑:
“因为他让我知道,活着,比报仇重要。活着,才能让更多的人活着。”
她伸出手,握住玛雅的手:
“玛雅,咱们以后,就是姐妹了。”
玛雅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好。姐妹。”
亥时三刻,陈泽的舱室里。
林翼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块太阳石拓片。
“将军,这东西,真的有用吗?”林翼问。
陈泽想了想,缓缓道:
“有没有用,现在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指着那些复杂的符号:
“这东西,代表了阿兹特克人几千年的文明。西班牙人想毁掉它,没毁掉。咱们得到了它,就得好好研究。”
他看着林翼:
“那个玛雅,是个宝。她会的东西,比咱们想象的都多。以后,让她教你。”
林翼点点头:
“末将明白。”
陈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黑暗:
“林翼,你说,咱们在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翼愣住了。
他没想到将军会问这个问题。
陈泽继续道:
“为了银子?为了土地?为了打仗?”
他转过身,看着林翼:
“我觉得,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咱们来过。”
他指着那块拓片:
“这东西,几百几千年后,还会有人看。那时候的人,会知道——阿兹特克人,曾经有过这么厉害的文明。咱们大明人,曾经跨过大海,来到这里,和他们做了朋友。”
林翼沉默良久,缓缓道:
“将军,您说得对。”
陈泽微微一笑:
“行了,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翼起身离去。
陈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暗。
那块拓片,静静躺在桌上。
那些古老的符号,在黑暗中,仿佛在发光。
子时三刻,玛雅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是一个小小的棚屋,是红云帮她搭的。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火塘。
她把那块拓片,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颗珍珠。
那是林翼还给她的那颗。
她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拓片旁边。
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拓片上的那些符号,也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阿妈,女儿选了一条路。不知道对不对,但女儿不后悔。”
她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月光如水。
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金山堡议事厅。
陈泽召集了所有人,正式宣布:
“从今天起,玛雅通译官,正式入职。她负责和各部落打交道,翻译情报,讲解阿兹特克人的文化。”
众人齐声应道:
“是!”
玛雅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她的身边,站着红云。
两个少女,并肩而立。
陈泽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好。以后,你们就是咱们金山堡的两朵花了。”
红云的脸红了。
玛雅也笑了。
林翼站在一旁,看着玛雅,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曾经被西班牙人当作奴隶的少女,如今站在这里,和他们并肩作战。
她不再是多洛雷斯。
她只是玛雅。
从今往后,永远是玛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