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幕笼罩大海,当几十艘小艇如同幽灵般滑向那艘巨大的旗舰——那一夜,海面上燃起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太平洋的秘密。
崇祯三十三年四月初九,亥时三刻。
太平洋,雷维利亚希赫多群岛以北五十里。
月黑风高。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林翼趴在“凌波号”的船头,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若隐若现的黑影。
那是“白狼号”。
西班牙太平洋舰队的旗舰,载着八十门炮,五百名士兵,是这片海域上最可怕的巨兽。
三天前,情报传来:白狼号正在这一带海域巡逻,寻找那艘失踪的探险船。
陈泽当机立断:
“不能让它回去。它回去,咱们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林翼领命,带着五艘快船,一百二十名精锐,悄悄跟上了这头巨兽。
此刻,它就在前方五里处,静静停泊着。
“将军,他们下锚了。”何塞低声道,“看样子是要在这儿过夜。”
林翼点点头:
“天助我也。”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五艘快船上的战士们。
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黑色的油彩,手里握着刀,腰间别着火折子。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诸位,”林翼的声音,低而清晰,“今晚,咱们要干一件大事。”
“那艘船,叫白狼号。是西班牙人在太平洋上最大的船。它上面,有八十门炮,五百个人。咱们,只有一百二十个人,五艘小船。”
“硬拼,咱们打不过。但咱们不用硬拼。”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陶罐,罐口用油布封着,里面装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个,叫‘希腊火’。用石油、硫磺、生石灰配的。沾上一点,就烧到骨头里。水浇不灭,沙盖不灭,只能看着烧。”
他把陶罐递给身边的一个士兵:
“每人两罐。靠近了,就往船上扔。先烧帆,再烧缆,最后烧甲板。等他们乱起来,咱们就撤。”
他看着众人:
“记住,不要恋战。扔完就撤。谁被抓住,自己了断,不许连累别人。”
众人齐声低应:
“是!”
林翼深吸一口气:
“出发。”
子时三刻,五艘快船同时放下小艇。
每艘小艇上,坐着十个人。两个人划桨,八个人抱着陶罐。
一百二十个人,六十艘小艇,如同六十条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那头巨兽滑去。
海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小艇划得很慢,很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白狼号越来越近了。
能看清它的轮廓了。那巨大的船身,如同浮在海面上的一座小山。三层甲板,密密麻麻的炮窗,高耸的桅杆,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停。”林翼低声道。
六十艘小艇,同时停下。
他们在等。
等一个信号。
丑时三刻,海面上忽然刮起一阵风。
那风不大,但刚好把白狼号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林翼盯着那面旗帜,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
旗帜上,那盏守夜人点的灯,熄灭了。
那是何塞的杰作。他假扮成渔民,混到白狼号附近,用一支无声的吹箭,射灭了那盏灯。
“就是现在。”林翼低吼。
六十艘小艇,同时加速,向白狼号冲去!
近了,更近了!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扔!”
第一批陶罐,呼啸着飞向白狼号!
“砰!砰!砰!”
陶罐砸在船身上,砸在甲板上,砸在帆缆上,碎裂开来!里面的石油混合剂,溅得到处都是!
“点火!”
几十支火折子,同时点燃,扔向那些沾满石油的地方!
“轰——!”
火光,瞬间炸开!
白狼号的主桅,第一个被点燃!那巨大的帆布,沾满了石油,烧得比什么都快!火焰顺着桅杆往上爬,照亮了整片海面!
甲板上,传来惊恐的喊叫声!
“敌袭!敌袭!”
“火!火!救火!”
“水!快拿水!”
但水浇上去,火反而烧得更旺!那些石油浮在水面上,烧得比任何时候都凶!
“再扔!”
第二轮陶罐!
这一次,目标是船舱!是炮窗!是那些还在睡觉的士兵!
“砰!砰!砰!”
更多的火焰,在船上炸开!
白狼号,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寅时三刻,白狼号已经完全失控了。
火焰吞噬了所有的帆,所有的缆,所有的甲板。船舱里,传来士兵们绝望的惨叫。有人浑身是火,从船上跳进海里。有人被倒塌的桅杆砸中,当场毙命。有人试图放下救生艇,但救生艇也被点燃了。
林翼站在小艇上,看着那头巨兽在火焰中挣扎。
他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见一个西班牙军官,站在船头,挥舞着剑,试图组织抵抗。但一支燃烧的横桁砸下来,把他砸进了火海。
他看见一群士兵,挤在船尾,拼命往海里跳。但海面上,到处都是火油,跳下去,也是死。
他看见那面白狼旗,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将军。”何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人跳海了。”
林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华丽制服的中年人,正拼命朝远处游去。他的身后,白狼号正在缓缓倾斜,即将沉没。
“抓活的。”林翼下令。
几艘小艇追上去,把那人从海里捞了上来。
那人瘫在小艇上,浑身湿透,满脸恐惧。
“你叫什么?”林翼问。
何塞翻译过去。
那人哆嗦着:
“唐·佩德罗·德·卡斯蒂利亚,白狼号船长。”
林翼点点头:
“唐·佩德罗,你的船,没了。”
唐·佩德罗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
“你们……你们是谁?”
林翼微微一笑:
“大明。”
卯时三刻,天快亮了。
白狼号已经彻底沉没,只剩下几块燃烧的木板,在海面上漂浮。
林翼带着人,回到了“凌波号”上。
唐·佩德罗被绑在桅杆上,浑身发抖。
“搜他身上。”林翼下令。
士兵从他怀里,搜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卷巨大的羊皮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海图。
不是普通的海图,是一张完整的太平洋海图。
从美洲西海岸,到亚洲东海岸,再到南洋群岛,再到印度洋。每一片海域,每一个岛屿,每一条航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上面还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各国据点的位置。
红色的,是西班牙。墨西哥、秘鲁、菲律宾、关岛、马里亚纳群岛——密密麻麻,几十个点。
蓝色的,是葡萄牙。马六甲、果阿、澳门——虽然少,但每一个都是关键位置。
绿色的,是荷兰。巴达维亚、安汶岛、台湾——那些郑成功曾经打过的地方。
林翼的手,在颤抖。
这张海图,比任何情报都值钱。
有了它,就能知道那些欧洲人在哪儿,有多少人,怎么过去。
“老天爷……”他喃喃道,“这……”
何塞凑过来,看着那张海图,眼睛都直了:
“将军,这东西,够咱们用一百年。”
林翼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海图收好:
“带回去。给将军看。”
辰时三刻,唐·佩德罗被带进船舱。
林翼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张海图:
“唐·佩德罗,这张海图,是谁画的?”
唐·佩德罗低着头:
“是我们西班牙的航海家,花了一百年画的。”
林翼点点头:
“一百年……你们倒是用心。”
他指着图上的那些红点:
“这些据点,都有多少人?多少船?”
唐·佩德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墨西哥城,有三千士兵。阿卡普尔科,有五百。秘鲁那边,有两千。菲律宾,有……”
他顿了顿:
“菲律宾,只有八百。”
林翼眼睛一亮:
“只有八百?”
唐·佩德罗点点头:
“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美洲。菲律宾太远,补给跟不上,派不了太多人。”
林翼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们那个国王,知不知道这张海图?”
唐·佩德罗摇头:
“不知道。这是我们太平洋舰队的机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林翼看着他:
“那你现在说了,不怕死?”
唐·佩德罗苦笑:
“不说,现在就死。说了,也许还能活。”
林翼点点头:
“聪明人。留着。”
巳时三刻,清点战果的报告送了上来。
白狼号,沉没。
五百名士兵,死亡四百三十七人。剩下六十三人,被俘。
缴获:完整太平洋海图一份,西班牙海军内部文件若干,白银三万两,黄金五百两,还有一批珍贵的香料和药材。
明军这边,零伤亡。
只有几个士兵在扔陶罐的时候,被溅起的火星烫伤了手。
林翼看着那份报告,久久不语。
何塞凑过来,满脸喜色:
“将军,咱们赢了!赢了!”
林翼点点头:
“赢了。但只是开始。”
他看着远方:
“那张海图,那些情报,得赶紧送回去。将军等着用。”
午时三刻,船队起航北返。
海面平静,阳光灿烂。
林翼站在船头,望着南方那片渐渐远去的海面。
那里,是白狼号沉没的地方。
那里,有五百个西班牙人的尸体。
那里,也有他刚刚创造的历史。
何塞走到他身边:
“将军,您在想什么?”
林翼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那个唐·佩德罗,说的那些话。”
何塞看着他:
“什么话?”
林翼道:
“他说,西班牙人在菲律宾,只有八百人。”
何塞点点头:
“对。只有八百。”
林翼转过头,看着他:
“八百人,咱们能不能打下来?”
何塞愣住了。
八百人。
打下来。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切断西班牙人在东方的据点。
意味着,让他们腹背受敌。
意味着——
“将军,”何塞的声音发颤,“您是想……”
林翼微微一笑:
“现在不想。以后,也许会想。”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前方:
“走吧。回去。把这些消息,告诉将军。”
末时三刻,玛雅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林翼身边。
她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轻声问:
“将军,您在想什么?”
林翼摇摇头:
“没什么。”
玛雅看着他:
“骗人。您在想那个海图,对不对?”
林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知道?”
玛雅指着自己的眼睛:
“因为您看那张海图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
林翼好奇:
“在哪儿见过?”
玛雅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我阿爸的眼睛里。他每次讲起印加帝国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种光。”
林翼看着她:
“那你觉得,那是什么光?”
玛雅想了想:
“是……想得到什么的光。”
林翼沉默了。
玛雅说得对。
他想得到那张海图上的每一个点。
他想得到那些西班牙人的据点。
他想得到——整个太平洋。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拍了拍玛雅的肩膀:
“去吧。好好休息。到了金山堡,还有很多事要做。”
玛雅点点头,转身离去。
林翼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那里,有金山堡。
那里,有陈泽。
那里,有他的未来。
三天后,船队抵达金山堡。
码头上,陈泽带着红云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林翼跳下船,快步走到他面前:
“将军!”
陈泽看着他:
“怎么样?”
林翼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双手呈上:
“缴获的。完整的太平洋海图。西班牙人花了一百年画的。”
陈泽接过,展开。
他的瞳孔,慢慢收缩。
那张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的每一个据点。
墨西哥、秘鲁、菲律宾、马六甲、巴达维亚、澳门——
全在上面。
“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
他抬起头,看着林翼:
“这一趟,值了。”
林翼点点头:
“将军,还有一件事。”
陈泽看着他:
“说。”
林翼深吸一口气:
“西班牙人在菲律宾,只有八百人。”
陈泽的目光,猛地一凝。
八百人。
八百人,能打。
他看着那张海图,看着那个标注着“马尼拉”的红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野心,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林翼,咱们得好好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