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死亡的气味引来海中的恶魔,当每一片浪花下都藏着血盆大口——人类才真正意识到,在这片大洋上,自己从来不是主人。
崇祯三十二年六月初三,酉时三刻。
船队已经连续航行七天。自从五天前开始大规模蒸馏海水,淡水危机暂时缓解。但另一场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每天都有死人。
坏血病、脱水、旧伤复发、精神崩溃——这片大洋像一头贪婪的巨兽,一天不吞掉几条人命,就决不罢休。
三天前,又死了七个。
今天早上,又死了四个。
尸体被草草裹上白布,按照海上的规矩,抛入大海。
“送他们一程。”陈泽站在船舷边,望着那些渐渐沉入海中的白布,低声说道。
水手们默默低头,没人说话。
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但他们不知道,这些尸体,正在引来一场灭顶之灾。
戌时,夜幕降临。
破浪号底舱,水手们正在吃晚饭。今天的伙食不错——虽然还是那些干粮,但至少淡水够喝。
忽然,船身猛地一震!
“怎么回事?”有人惊叫。
紧接着,又是一震!
“有东西撞船!”
所有人涌上甲板。
月光下,他们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景象——
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影。
那些黑影在船周围游动,时而潜入水下,时而跃出水面。每一次跃出,都能看清那流线型的身体、那巨大的背鳍、那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
鲨鱼。
成百上千条鲨鱼。
它们被那些抛入海中的尸体吸引,循着血腥味,追踪到了船队。
此刻,六艘船,被鲨群团团围住。
“老天爷……”周老大喃喃道,“这……这得有上千条吧……”
陈泽站在艏楼,死死盯着那片黑影。
他的脸色,沉如铁石。
“传令:所有人上甲板!备好武器!不得靠近船舷!”
号令声响起。
六艘船上,所有人都涌了出来。水手、士兵、工匠、罪囚——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刀、矛、火铳、甚至木棍,紧张地盯着那些黑影。
鲨群越聚越多。
它们开始撞击船底。每一次撞击,船身都剧烈摇晃,船上的人东倒西歪。
“这样下去不行!”宋珏冲到陈泽身边,“船底会被撞破的!”
陈泽当然知道。
他死死盯着那些黑影,脑中飞速转动。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当年在辽东打仗时,他曾见过一种武器——火箭。用油布裹着箭杆,点燃后射出去,专烧敌人的粮草辎重。
能不能用来烧鲨鱼?
“黄启泰!”他喊道。
黄启泰从人群中挤出来:
“将军!”
陈泽指着那些鲨鱼:
“船上还有多少油?”
黄启泰一愣,随即道:
“还有……还有三桶。原本留着点灯用的。”
陈泽点点头:
“全部拿出来!做成火箭!用布裹着箭头,浸透油,点燃了射!”
黄启泰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亥时三刻,第一批火箭造好了。
那是用船上最细的箭杆,裹上厚厚的布条,浸透了菜油和桐油的混合物。箭头淬得极尖,专门用来射穿鲨鱼的皮肉。
“放!”陈泽下令。
五十名弓箭手,同时点燃火箭,对准最近的那些鲨鱼,齐齐射去!
火箭呼啸而出,拖着长长的火焰,划破夜空!
“噗——!”
一支火箭正中一条大鲨鱼的背脊。油布沾着血肉,疯狂燃烧!那条鲨鱼猛地翻滚,试图扑灭火焰,但越翻火越大!
“噗!噗!噗!”
更多的火箭命中目标。
海面上,瞬间燃起几十团火焰!那些被射中的鲨鱼疯狂挣扎,四处乱窜,撞向身边的同类!
但火箭的数量太少了。
三桶油,只够造三百支火箭。三百支,对上数千条鲨鱼,杯水车薪。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烧伤的鲨鱼的血,引来了更多的鲨鱼。
血腥味越来越浓。
鲨群越来越疯狂。
“将军!火箭快用完了!”弓箭手喊道。
陈泽咬牙:
“瞄准大的射!别浪费!”
但话音未落——
“啊——!”
一声惨叫,从旁边的“斩涛号”传来。
一个水手被鲨鱼咬住拖下了海!
他的身体在海面上翻滚,鲜血四溅,瞬间被撕成碎片!
“救人!快救人!”有人在喊。
但没人能救。
那些鲨鱼已经疯了。
子时三刻,鲨群围攻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六艘船,全被包围。
至少有二十个人,被鲨鱼拖下海,尸骨无存。
船底被撞得咚咚作响,随时可能破裂。
陈泽站在艏楼,脸色铁青。
“将军!”李仁甫冲过来,“学生有一计!”
陈泽猛地转身:
“说!”
李仁甫喘着粗气:
“毒!用毒!咱们船上还有一批马肉,本来是留着当干粮的。学生可以往里面掺毒药,抛下去,让鲨鱼吃。毒死一批,剩下的就会互相撕咬!”
陈泽眼睛一亮:
“什么毒?”
李仁甫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砒霜。学生随身带的,原本是治疟疾的。这玩意儿,人吃了会死,鱼吃了,死得更快!”
陈泽二话不说:
“去办!”
李仁甫转身就跑。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毒肉准备好了。
那是一块块切成拳头大小的马肉,每一块都被扎了许多小孔,让砒霜能渗进去。
“抛!”
水手们把毒肉一块块扔进海里。
鲨群立刻疯狂抢食。
它们撕咬着那些肉,吞下去,然后——
一条,两条,三条……
开始抽搐。
开始翻滚。
开始——死。
那些中毒的鲨鱼,在海水里疯狂挣扎,嘴里流出黑血,眼睛翻白,身体扭成奇怪的形状。
它们的血,引来了更多的鲨鱼。
那些后来者,扑上去撕咬中毒的同类,一口咬下去——
也中毒了。
更多的鲨鱼开始抽搐。
更多的鲨鱼开始死。
更多的血,染红了海面。
鲨群,彻底疯了。
它们不再分同类还是异类,不再分有毒还是无毒。它们只是疯狂地撕咬,疯狂地吞噬,疯狂地——
自相残杀。
海面,变成了一片血海。
丑时三刻,月光照着那片海。
那是地狱的景象。
海面上,漂满了鲨鱼的尸体。大的有四五丈长,小的只有几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有的被撕成碎片,只剩下一截残骸。
血,染红了整片海域。从船上看下去,海水不再是深蓝色,而是暗红色,粘稠得仿佛能闻到腥臭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硝烟味、油味、毒药味,呛得人直想吐。
但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尸体,不是那片血海。
是那些还活着的鲨鱼。
它们还在撕咬。
还在吞噬。
还在——
互相残杀。
一条大鲨鱼咬住一条小鲨鱼的肚子,使劲甩头,小鲨鱼的内脏流了出来,被另一条鲨鱼一口吞下。
两条同样大的鲨鱼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对方的腮,血如泉涌,谁也不肯松口。
一群鲨鱼围着一具尸体,疯狂抢食,撕咬中,一条鲨鱼被咬断了尾巴,惨叫着逃开,又被另一群鲨鱼围住。
“哇——!”
一个水手趴在船舷边,大口呕吐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忍不住吐了。
那些在战场上见过死人、见过鲜血的老兵,此刻也忍不住了。
因为这不是战争。
这是地狱。
陈泽站在艏楼,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没有吐。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血海,盯着那些还在自相残杀的鲨鱼,盯着那些正在腐烂的尸体。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寅时三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鲨群,终于开始退了。
不是被杀死,是吃饱了。
那些还活着的鲨鱼,肚子鼓得圆圆的,再也游不动了。它们懒洋洋地漂在水面上,偶尔翻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
更多的鲨鱼,已经死了。
尸体堆积如山,随着海浪轻轻摇晃,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退……退了……”有人喃喃道。
“真的退了……”
“老天爷……”
有人瘫坐在甲板上,放声大哭。
有人跪了下来,对着那片血海磕头。
有人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泽依旧站在艏楼,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鲨群,望着那些漂浮的尸体,望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宋珏说:
“记下。”
宋珏浑身一颤:
“记……记什么?”
陈泽一字一顿:
“崇祯三十二年六月初三,夜,遇鲨群围攻。战至天明,鲨群始退。船队伤亡:二十三人葬身鲨腹。鲨鱼死伤:不计其数。海域由此得名——‘血海’。”
宋珏颤抖着掏出纸笔,一笔一划地记录。
他的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清。
因为他也在抖。
辰时,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洒在海面上,照着那片暗红色的血海,照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照着那六艘满目疮痍的船。
甲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呆呆地坐在甲板上,望着那片海,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轮缓缓升起的太阳。
有人的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
有人的嘴唇哆嗦,喃喃自语。
有人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泽从艏楼走下来,一步一步,穿过那些瘫坐的人群。
他走到船舷边,望着那片海。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很清晰:
“记住今天。”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继续道:
“记住这片海,记住那些鲨鱼,记住那些死去的兄弟。记住——咱们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活着,就不容易。活着,就要继续走。”
他转身,大步走向艏楼。
身后,那些瘫坐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望着那轮太阳,望着那片渐渐恢复蓝色的海,望着那六艘伤痕累累的船。
然后,有人开始动了起来。
检查船体的,收拾甲板的,清点物资的,照顾伤员的——
一切,重新开始。
海风,轻轻吹过。
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丝新的气息。
那是——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