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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群鲨围舟·火油与血海
    当死亡的气味引来海中的恶魔,当每一片浪花下都藏着血盆大口——人类才真正意识到,在这片大洋上,自己从来不是主人。

    崇祯三十二年六月初三,酉时三刻。

    船队已经连续航行七天。自从五天前开始大规模蒸馏海水,淡水危机暂时缓解。但另一场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每天都有死人。

    坏血病、脱水、旧伤复发、精神崩溃——这片大洋像一头贪婪的巨兽,一天不吞掉几条人命,就决不罢休。

    三天前,又死了七个。

    今天早上,又死了四个。

    尸体被草草裹上白布,按照海上的规矩,抛入大海。

    “送他们一程。”陈泽站在船舷边,望着那些渐渐沉入海中的白布,低声说道。

    水手们默默低头,没人说话。

    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但他们不知道,这些尸体,正在引来一场灭顶之灾。

    戌时,夜幕降临。

    破浪号底舱,水手们正在吃晚饭。今天的伙食不错——虽然还是那些干粮,但至少淡水够喝。

    忽然,船身猛地一震!

    “怎么回事?”有人惊叫。

    紧接着,又是一震!

    “有东西撞船!”

    所有人涌上甲板。

    月光下,他们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景象——

    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影。

    那些黑影在船周围游动,时而潜入水下,时而跃出水面。每一次跃出,都能看清那流线型的身体、那巨大的背鳍、那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

    鲨鱼。

    成百上千条鲨鱼。

    它们被那些抛入海中的尸体吸引,循着血腥味,追踪到了船队。

    此刻,六艘船,被鲨群团团围住。

    “老天爷……”周老大喃喃道,“这……这得有上千条吧……”

    陈泽站在艏楼,死死盯着那片黑影。

    他的脸色,沉如铁石。

    “传令:所有人上甲板!备好武器!不得靠近船舷!”

    号令声响起。

    六艘船上,所有人都涌了出来。水手、士兵、工匠、罪囚——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刀、矛、火铳、甚至木棍,紧张地盯着那些黑影。

    鲨群越聚越多。

    它们开始撞击船底。每一次撞击,船身都剧烈摇晃,船上的人东倒西歪。

    “这样下去不行!”宋珏冲到陈泽身边,“船底会被撞破的!”

    陈泽当然知道。

    他死死盯着那些黑影,脑中飞速转动。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当年在辽东打仗时,他曾见过一种武器——火箭。用油布裹着箭杆,点燃后射出去,专烧敌人的粮草辎重。

    能不能用来烧鲨鱼?

    “黄启泰!”他喊道。

    黄启泰从人群中挤出来:

    “将军!”

    陈泽指着那些鲨鱼:

    “船上还有多少油?”

    黄启泰一愣,随即道:

    “还有……还有三桶。原本留着点灯用的。”

    陈泽点点头:

    “全部拿出来!做成火箭!用布裹着箭头,浸透油,点燃了射!”

    黄启泰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亥时三刻,第一批火箭造好了。

    那是用船上最细的箭杆,裹上厚厚的布条,浸透了菜油和桐油的混合物。箭头淬得极尖,专门用来射穿鲨鱼的皮肉。

    “放!”陈泽下令。

    五十名弓箭手,同时点燃火箭,对准最近的那些鲨鱼,齐齐射去!

    火箭呼啸而出,拖着长长的火焰,划破夜空!

    “噗——!”

    一支火箭正中一条大鲨鱼的背脊。油布沾着血肉,疯狂燃烧!那条鲨鱼猛地翻滚,试图扑灭火焰,但越翻火越大!

    “噗!噗!噗!”

    更多的火箭命中目标。

    海面上,瞬间燃起几十团火焰!那些被射中的鲨鱼疯狂挣扎,四处乱窜,撞向身边的同类!

    但火箭的数量太少了。

    三桶油,只够造三百支火箭。三百支,对上数千条鲨鱼,杯水车薪。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烧伤的鲨鱼的血,引来了更多的鲨鱼。

    血腥味越来越浓。

    鲨群越来越疯狂。

    “将军!火箭快用完了!”弓箭手喊道。

    陈泽咬牙:

    “瞄准大的射!别浪费!”

    但话音未落——

    “啊——!”

    一声惨叫,从旁边的“斩涛号”传来。

    一个水手被鲨鱼咬住拖下了海!

    他的身体在海面上翻滚,鲜血四溅,瞬间被撕成碎片!

    “救人!快救人!”有人在喊。

    但没人能救。

    那些鲨鱼已经疯了。

    子时三刻,鲨群围攻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六艘船,全被包围。

    至少有二十个人,被鲨鱼拖下海,尸骨无存。

    船底被撞得咚咚作响,随时可能破裂。

    陈泽站在艏楼,脸色铁青。

    “将军!”李仁甫冲过来,“学生有一计!”

    陈泽猛地转身:

    “说!”

    李仁甫喘着粗气:

    “毒!用毒!咱们船上还有一批马肉,本来是留着当干粮的。学生可以往里面掺毒药,抛下去,让鲨鱼吃。毒死一批,剩下的就会互相撕咬!”

    陈泽眼睛一亮:

    “什么毒?”

    李仁甫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砒霜。学生随身带的,原本是治疟疾的。这玩意儿,人吃了会死,鱼吃了,死得更快!”

    陈泽二话不说:

    “去办!”

    李仁甫转身就跑。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毒肉准备好了。

    那是一块块切成拳头大小的马肉,每一块都被扎了许多小孔,让砒霜能渗进去。

    “抛!”

    水手们把毒肉一块块扔进海里。

    鲨群立刻疯狂抢食。

    它们撕咬着那些肉,吞下去,然后——

    一条,两条,三条……

    开始抽搐。

    开始翻滚。

    开始——死。

    那些中毒的鲨鱼,在海水里疯狂挣扎,嘴里流出黑血,眼睛翻白,身体扭成奇怪的形状。

    它们的血,引来了更多的鲨鱼。

    那些后来者,扑上去撕咬中毒的同类,一口咬下去——

    也中毒了。

    更多的鲨鱼开始抽搐。

    更多的鲨鱼开始死。

    更多的血,染红了海面。

    鲨群,彻底疯了。

    它们不再分同类还是异类,不再分有毒还是无毒。它们只是疯狂地撕咬,疯狂地吞噬,疯狂地——

    自相残杀。

    海面,变成了一片血海。

    丑时三刻,月光照着那片海。

    那是地狱的景象。

    海面上,漂满了鲨鱼的尸体。大的有四五丈长,小的只有几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有的被撕成碎片,只剩下一截残骸。

    血,染红了整片海域。从船上看下去,海水不再是深蓝色,而是暗红色,粘稠得仿佛能闻到腥臭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硝烟味、油味、毒药味,呛得人直想吐。

    但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尸体,不是那片血海。

    是那些还活着的鲨鱼。

    它们还在撕咬。

    还在吞噬。

    还在——

    互相残杀。

    一条大鲨鱼咬住一条小鲨鱼的肚子,使劲甩头,小鲨鱼的内脏流了出来,被另一条鲨鱼一口吞下。

    两条同样大的鲨鱼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对方的腮,血如泉涌,谁也不肯松口。

    一群鲨鱼围着一具尸体,疯狂抢食,撕咬中,一条鲨鱼被咬断了尾巴,惨叫着逃开,又被另一群鲨鱼围住。

    “哇——!”

    一个水手趴在船舷边,大口呕吐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忍不住吐了。

    那些在战场上见过死人、见过鲜血的老兵,此刻也忍不住了。

    因为这不是战争。

    这是地狱。

    陈泽站在艏楼,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没有吐。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血海,盯着那些还在自相残杀的鲨鱼,盯着那些正在腐烂的尸体。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寅时三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鲨群,终于开始退了。

    不是被杀死,是吃饱了。

    那些还活着的鲨鱼,肚子鼓得圆圆的,再也游不动了。它们懒洋洋地漂在水面上,偶尔翻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

    更多的鲨鱼,已经死了。

    尸体堆积如山,随着海浪轻轻摇晃,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退……退了……”有人喃喃道。

    “真的退了……”

    “老天爷……”

    有人瘫坐在甲板上,放声大哭。

    有人跪了下来,对着那片血海磕头。

    有人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泽依旧站在艏楼,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鲨群,望着那些漂浮的尸体,望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宋珏说:

    “记下。”

    宋珏浑身一颤:

    “记……记什么?”

    陈泽一字一顿:

    “崇祯三十二年六月初三,夜,遇鲨群围攻。战至天明,鲨群始退。船队伤亡:二十三人葬身鲨腹。鲨鱼死伤:不计其数。海域由此得名——‘血海’。”

    宋珏颤抖着掏出纸笔,一笔一划地记录。

    他的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清。

    因为他也在抖。

    辰时,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洒在海面上,照着那片暗红色的血海,照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照着那六艘满目疮痍的船。

    甲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呆呆地坐在甲板上,望着那片海,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轮缓缓升起的太阳。

    有人的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

    有人的嘴唇哆嗦,喃喃自语。

    有人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泽从艏楼走下来,一步一步,穿过那些瘫坐的人群。

    他走到船舷边,望着那片海。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很清晰:

    “记住今天。”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继续道:

    “记住这片海,记住那些鲨鱼,记住那些死去的兄弟。记住——咱们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活着,就不容易。活着,就要继续走。”

    他转身,大步走向艏楼。

    身后,那些瘫坐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望着那轮太阳,望着那片渐渐恢复蓝色的海,望着那六艘伤痕累累的船。

    然后,有人开始动了起来。

    检查船体的,收拾甲板的,清点物资的,照顾伤员的——

    一切,重新开始。

    海风,轻轻吹过。

    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丝新的气息。

    那是——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