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每一滴淡水都需要用人命来换,当最该守护生命的人却在背后吸血——这样的恶,只能用最残酷的刑罚来偿还。
崇祯三十二年五月十二,卯时。
船队已经向南航行了三天。自从那场海市蜃楼过后,士气一直低迷。张三投海的消息传遍全船,没有人议论,但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陈泽站在艏楼,望着前方那片依旧空荡荡的海天线。太阳刚刚升起,将海面染成金红色。景色很美,但他无心欣赏。
“将军!”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见宋珏满脸惊慌地跑来。
“将军,不好了!淡水……淡水又出事了!”
陈泽的目光猛地一凝:
“说!”
宋珏喘着粗气:
“今早清点库存,发现最后一批密封淡水缸——少了整整十二缸!那是咱们最后的储备,够全船人喝十天的!”
陈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十二缸淡水。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若找不到,全船四百多人,都得死。
“封锁全船!”他的声音如冰,“任何人不得出入!给我查!”
辰时,破浪号底舱。
所有船员被集中到甲板上,锦衣卫暗探开始逐个盘问。底舱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时辰后,锦衣卫小旗方义匆匆来报:
“将军,找到了。”
陈泽跟着他来到底舱最深处的一个隐蔽角落。
那里,堆着十二个巨大的木桶——正是那批失踪的淡水缸。
但打开一看,陈泽的心,彻底凉了。
桶里的水,浑浊不堪,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是海水。
有人把淡水换成了海水,把真正的淡水藏到了别处。
“继续搜!”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杀气。
又过了一个时辰。
一个锦衣卫从军需官的舱室里,搜出了八个密封的小缸。打开一看——是淡水。
整整八缸淡水,藏在军需官赵全的床底下。
赵全。
那个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军需官,此刻正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如纸。
陈泽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赵全,你有什么话说?”
赵全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跪下: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是有人逼小人这么做的!”
陈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冰冷如刀。
赵全继续喊:
“小人……小人是户部侍郎的外甥!将军,您不能杀我!您杀了我,我舅舅不会放过您的!”
陈泽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户部侍郎的外甥?”
赵全拼命点头:
“是是是!我舅舅是户部左侍郎赵光贤!将军,您看在我舅舅的面上,饶我一命!我回去一定让我舅舅重重谢您!”
陈泽蹲下身,看着他:
“赵全,你知道这八缸水,能救多少人吗?”
赵全一愣。
陈泽继续道:
“八缸水,四百斤。每人每天三口,能多活三天。三天,说不定就能等到陆地。三天,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转厉:
“可你把它们藏起来,换成海水。那些喝到海水的人,会脱水,会发疯,会死。你一个人,想害死多少人?”
赵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拼命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愿意把水还回来!小人愿意……”
陈泽打断他:
“还回来?那八缸水,是你藏起来的。那些被你换成海水的缸,已经被倒掉了。你拿什么还?”
赵全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泽转过身,对锦衣卫道:
“把他绑到甲板上。让所有人看着。”
午时三刻,烈日当空。
甲板上,四百多人围成一圈,盯着中央那个被绑在主桅下的人。
赵全浑身发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泽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把刀。
那刀不长,一尺有余,刀身狭窄,刀尖锋利——是解剖用的刀,医官李仁甫的器械。
“诸位。”陈泽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这个人,叫赵全,军需官,负责保管全船淡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把最后八缸淡水,藏在自己床底下。把十二缸淡水,换成了海水。他想干什么?他想等咱们都渴死了,他一个人,用那八缸水,撑到有人来救。”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怒吼。
陈泽抬起手,怒吼平息:
“本将说过,在这条船上,只有一条规矩——活着。谁想活,就守规矩。谁不守规矩,就别活。”
他转身,走到赵全面前。
赵全拼命挣扎,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陈泽举起刀。
“这一刀,不是本将捅的。是那些差点喝到海水的人捅的。”
刀尖刺入赵全的腹部。
赵全的身体猛地弓起,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血,顺着刀身涌出,溅在甲板上。
陈泽没有停。他握着刀,缓缓向下划开。
赵全的腹腔被剖开,内脏暴露在阳光下。那场面血腥至极,有人转过头去不敢看,有人当场呕吐。
陈泽伸出手,探进他的腹腔,掏出他的胃。
胃里,还有早上吃的东西——干粮,咸菜,还有——水。
他喝了淡水。
他把本该分给所有人的淡水,自己喝了。
陈泽把胃放在甲板上,用刀切开。
胃里的东西流了出来,混着血,混着胃液,发出一股恶臭。
陈泽指着那滩秽物,对所有人说:
“看见了吗?这就是他藏的水。他喝了,你们没得喝。”
他转身,对着赵全那张已经惨白如纸的脸,一字一顿:
“此水,喂此獠。”
赵全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
甲板上,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那滩秽物散发出的恶臭。
陈泽把那把刀,扔进海里。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缓缓道:
“从今往后,淡水由锦衣卫直接掌管。每天发放,当众清点。谁敢再动歪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赵全的尸体,被绑在主桅上,挂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没有人敢浪费一滴水。
申时,破浪号艏楼。
陈泽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前方那片海。
他的手上,还沾着赵全的血。洗过了,但总感觉洗不干净。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是李仁甫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您……您还好吗?”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李医官,你剖过多少尸体?”
李仁甫一怔,随即道:
“学生……学生剖过几十具。学医的,总要剖。”
陈泽点点头:
“那你告诉本将,剖活人,和剖死人,有什么区别?”
李仁甫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
“将军,学生没有剖过活人。但学生知道,剖活人,需要比剖死人,多一百倍的狠。”
陈泽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觉得,本将狠吗?”
李仁甫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将军,学生觉得,您不是狠。您是……替天行道。”
陈泽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替天行道……李医官,本将只是个凡人。凡人的刀,捅进凡人的肚子,流的都是凡人的血。哪来的天?”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片海:
“但本将知道一件事——若不这么做,会有更多凡人,死在这片海里。”
李仁甫深深一躬,退了下去。
陈泽依旧站着,望着前方。
远处,太阳正在西沉,将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
很美。
但他无心欣赏。
亥时,破浪号艏楼。
陈泽依旧站在那里。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天。
周老大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将军。”周老大轻声道,“您该歇息了。”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周老大沉默片刻,忽然道:
“将军,老朽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见您这样的人。”
陈泽看着他:
“什么样的人?”
周老大想了想,缓缓道:
“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该软的时候……也比谁都软。”
陈泽没有说话。
周老大继续道:
“您剖赵全的时候,老朽就在旁边看着。老朽杀过很多人,但剖活人,老朽不敢。您敢。您敢,是因为您知道,若不这样,死的会更多。”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将军,老朽服了。”
陈泽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老大,你服的不是本将。你服的是那条规矩。”
周老大一愣:
“规矩?”
陈泽点点头:
“在这条船上,只有一条规矩——活着。谁能让更多人活着,谁就是对的。赵全想让自己活着,让别人死。所以他错了。本将杀了他,让更多人活。所以本将对。”
他转过身,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就这么简单。”
周老大愣愣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子时,底舱。
锦衣卫小旗方义,正在清点赵全的遗物。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钱袋,一封信。
信是赵全的舅舅——户部侍郎赵光贤写的,内容很简单:
“全儿:此去新大陆,务必小心。船上若有不测,保命要紧。银子带够,到了那边,买通关节,能活就活。舅舅在京等你。”
方义看完,把信叠好,收入怀中。
这是证据。将来回京,或许有用。
他又打开那个钱袋。
里面是五十两银子——赵全贪污的赃款。
方义冷笑一声,把银子收好。
这些东西,将连同赵全的死讯,一起送回本土。
让那位户部侍郎知道,他的外甥,是怎么死的。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舱室。
床铺上,还留着赵全躺过的痕迹。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被绑在主桅上,挂了三天三夜,最后被扔进海里,喂了鲨鱼。
这就是贪婪的下场。
方义转身,走出舱室。
身后,舱门缓缓关闭。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三天后,清晨。
赵全的尸体,已经被扔进海里。
主桅上,只剩下几道勒痕,证明那里曾经绑过一个人。
陈泽站在艏楼,望着前方的海。
海面上,依旧空空荡荡。
但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晨曦中闪烁。
他眯起眼,仔细看去。
那不是海市蜃楼。
那是——
“将军!将军!”了望手的声音,从桅杆顶端炸响,“前面!前面有东西!”
陈泽猛地抬头:
“什么东西?”
了望手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木头!巨大的木头!上面还有……还有刻的东西!”
陈泽的心,猛地一跳。
木头。
刻的东西。
那意味着——
陆地,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