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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陆影疑云·海市蜃楼的代价
    希望,比绝望更可怕。因为绝望让人死心,希望却让人疯狂。当那道虚幻的山影在眼前消散,留下的不是绝望,而是比绝望更深的深渊。

    崇祯三十二年五月初三,辰时。

    太平洋,北纬四十三度,西经一百三十二度。

    天气晴好,能见度极高。海面平静如镜,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发出欢快的鸣叫。

    自打四天前跟随灰鲸群冲出迷雾、望见那片真正的海岸线后,船队一直在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寻找最适合建立据点的港湾。金山堡已经选定,第一批移民已经开始上岸,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主力舰队没有停。

    陈泽带着三艘船——“破浪号”“斩涛号”“凌波号”——继续向南探索。按照从西班牙俘虏那里逼问出的情报,更南的地方,有更暖的海域,更大的港口,更丰富的资源。

    三天了,他们一直在向南。

    三天里,海岸线时隐时现,有时近得能看清山上的树木,有时又远得只剩一道灰线。但不管怎样,陆地始终在视线之内,让人心安。

    然后,辰时三刻——

    “陆地!陆地!前面有陆地!”

    了望手的声音,从桅杆顶端炸响,如同惊雷。

    甲板上所有人,同时抬头。

    了望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水手,叫阿贵——不是之前坠桅的那个阿贵,是另一个阿贵,福建人,眼睛特别好使,被陈泽亲自选为首席了望手。

    此刻,他正指着正前方,拼命挥舞着手臂,声音都变了调:

    “大山!好大的山!比之前看到的都大!山顶还有雪!白的!”

    甲板上,瞬间沸腾了。

    “哪儿?哪儿?”

    “看见了!看见了!真的是山!”

    “好高!比咱们东瀛的富士山还高!”

    “还有雪!这个季节还有雪!那得多高!”

    所有人都涌到船舷边,踮着脚,伸长脖子,拼命朝那个方向望去。

    果然,正前方的海天交接处,一道巍峨的山影,横亘在那里。

    那山影极高极大,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腰以下,是青黑色的岩壁,隐约可见一道道深谷。山脚下,似乎还有一片平坦的陆地,绵延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

    “老天爷……这山……这山得有多高?”有人喃喃道。

    “比富士山高!肯定比富士山高!”

    “那山脚下,肯定有港湾!这么大的山,肯定有河流!有淡水!”

    “靠过去!靠过去看看!”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开始唱起歌来,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喊,有人跪在甲板上对着那座山影磕头。

    这些在海上漂了四十多天的人,经历了风暴、暗礁、海龙卷、迷雾、坏血病,死了五十多个兄弟,如今终于看到一座如此壮观的大山——在他们心里,这山,就是新大陆的象征,就是他们苦难的终点。

    “将军!将军呢?快告诉将军!”

    有人冲向艏楼。

    陈泽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举着望远镜,对着那座山影,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泽看了很久。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

    甲板上的欢呼声,渐渐安静下来。

    人们开始注意到将军的沉默。

    “将军怎么了?”

    “不知道……看了好久了……”

    “那山有什么问题吗?”

    有人小声议论。

    宋珏走到陈泽身边,低声道:

    “将军,那山……”

    陈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放下望远镜,递给宋珏:

    “你看看。”

    宋珏接过,举起来,对准那座山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山……”他的声音发颤,“这山……怎么不动?”

    陈泽没有说话。

    宋珏继续道:

    “咱们在往南走,船在动。可那座山……那座山的位置,一点都没变。”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看向陈泽:

    “将军,那山……”

    陈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再看看海面。”

    宋珏一怔,又举起望远镜,看向海面。

    海面,平静如镜。

    没有浪。

    可是——

    “风呢?”他喃喃道,“有风,海面怎么会没有浪?”

    陈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那是海市蜃楼。”

    三个字,如同三把刀,扎进宋珏的心里。

    海市蜃楼。

    那种虚幻的景象,那种把远方的天空倒映成陆地的幻象,那种让无数航海者疯狂又绝望的魔鬼。

    “可是……可是它那么清楚……那么高……那么……”宋珏还想挣扎。

    陈泽打断他:

    “正因为它太清楚了,所以才假。这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山?”

    他指着那座山影:

    “你仔细看,山脚下那片陆地,是不是一直在晃?像不像水波?”

    宋珏拼命看,拼命看。

    然后,他看见了。

    那片“陆地”的边缘,确实在微微晃动。那种晃动,不是船行造成的视觉变化,而是光线扭曲带来的——像隔着火焰看东西,像水面的倒影。

    “是……是真的……”他的声音,如同蚊蚋。

    陈泽转过身,对着甲板上那些还在翘首以盼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回到各自岗位。那不是陆地,是海市蜃楼。”

    甲板上,瞬间死寂。

    然后,有人笑了。

    那笑声很怪,像是哭,又像是笑:

    “将军……您开玩笑吧?那山那么大,那么清楚,怎么可能是假的?”

    陈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拉住了他。

    但那种笑容,那种眼神,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

    那么大的山,那么清楚的山,怎么可能是假的?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申时三刻。

    太阳偏西,光线开始变化。

    那座巍峨的山影,开始变得模糊。

    先是山顶的雪,不再闪闪发光,变成一团灰白。

    然后是山腰的岩壁,开始扭曲,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最后是山脚下的“陆地”,一点点变淡,变浅,变成一片朦胧的虚影——

    然后,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海天线,和几朵飘过的白云。

    甲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所有人,就那么呆呆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望着那座山消失的地方。

    忽然,有人蹲了下来,双手抱头,浑身颤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开始哭。

    那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绝望。

    有人开始骂。

    骂老天爷,骂海神,骂那座山,骂自己。

    有人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陈泽站在艏楼,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是最可怕的时候。

    比风暴可怕,比暗礁可怕,比海龙卷可怕。

    因为风暴、暗礁、海龙卷,都是真正的敌人。你可以和它们斗,可以拼命,可以流血。

    但海市蜃楼,不是敌人。

    它是幻象。

    它给了你希望,然后当着你的面,把希望撕碎。

    留下的,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深的深渊。

    “将军……”宋珏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怎么办?”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今晚加餐,每人多发一份干粮。让伙房熬一锅热汤,所有人都喝一碗。”

    宋珏一怔:

    “将军,这……”

    陈泽看着他:

    “让他们吃点热的,喝点热的。心里再冷,肚子里有热的,能撑住。”

    宋珏点点头,转身去了。

    陈泽依旧站在艏楼,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

    他的心里,也很冷。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将军。

    所有人都可以崩溃,他不能。

    酉时三刻,晚饭时分。

    热汤发下去了,干粮也多发了一份。伙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炊烟袅袅升起,在海风中飘散。

    但人心,暖不回来。

    底舱里,几个水手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你说,那山真是假的?”

    “将军说是假的,还能有假?”

    “可它那么清楚……怎么会是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老子是不信。老子亲眼看见的,那么大的山,雪白的山顶,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是说,将军骗咱们?”

    “我没说。是你说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让锦衣卫听见,有你受的。”

    沉默片刻。

    一个声音响起,很低,很阴:

    “要我说,将军就是不想让咱们太高兴。怕咱们一高兴,就放松了,再出事。”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那山是真的,他就是不让咱们知道。”

    “那咱们偷偷靠过去看看?”

    “怎么靠?他掌着舵呢。”

    “等夜里……夜里换班的时候……”

    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了。

    但他们不知道,就在隔壁舱室,一双耳朵,正在静静听着这一切。

    戌时三刻,夜幕降临。

    陈泽坐在艏楼,正和宋珏商议明天的航向。

    忽然,一阵骚动,从底舱方向传来。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放开我!老子没犯错!凭什么抓我!”

    陈泽猛地站起身,冲向底舱。

    底舱里,几个锦衣卫暗探,正把一个中年汉子按在地上。那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伙夫,此刻拼命挣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怎么回事?”陈泽沉声道。

    为首的锦衣卫小旗上前,抱拳禀报:

    “将军,此人名唤张三,伙房烧火的。今夜在底舱散播谣言,说那海市蜃楼是真的,说将军故意隐瞒,想偷偷靠过去。煽动其他人夜里抢舵,自行登陆。”

    陈泽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走到张三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张三抬起头,满脸狰狞:

    “老子没说错!那山是真的!你骗咱们!你想把咱们带到哪儿去?”

    陈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三继续骂道:

    “老子在海上漂了四十多天,死了那么多兄弟,好不容易看见陆地,你说是假的!凭什么?你凭什么?你算老几?”

    陈泽站起身,淡淡道:

    “带上去。”

    张三被拖上甲板,绑在主桅杆下。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这一幕。

    月光下,张三的脸狰狞扭曲,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陈泽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张三,本将问你——你见过海市蜃楼吗?”

    张三吼道:

    “没见过!但老子见过山!那山是真的!”

    陈泽点点头,又问:

    “你读过书吗?”

    张三一愣:

    “读……读过几年私塾。”

    陈泽继续道:

    “那你可知道,海市蜃楼是什么?”

    张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泽转身,对着所有人,缓缓道:

    “海市蜃楼,是光线把远处的景象折射过来,让你以为那是真的。有时候,折射的是几百里外的山。有时候,折射的是天上的云。有时候,折射的——是你们心里的怕。”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张三今天散播谣言,煽动叛乱。按军法,当斩。”

    人群一阵骚动。

    陈泽抬起手,骚动瞬间平息:

    “但本将不杀他。”

    众人愣住了。

    陈泽继续道:

    “本将要让他活着,亲眼看着那座山,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转身,对锦衣卫小旗道:

    “把他绑在船首,每天只给一口水,一口饭。让他看着前面的海,看着天亮天黑,看着那山会不会再出现。”

    锦衣卫小旗领命。

    张三被拖到船首,用绳子死死绑在船首的斜桅上。那是最靠前的位置,正对着船行的方向,正对着那片空荡荡的海。

    他开始还在骂,后来骂不动了,只剩下呻吟。

    月光下,他的身影孤零零地悬在船首,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三天后。

    张三还绑在那里。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晒的,是吓的。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里不停地喃喃着:

    “山……山……怎么还没来……山……”

    他已经疯了。

    三天里,他滴水未进,只有每天一口水,一口饭。他的身体越来越瘦,皮肤越来越黑,眼睛越来越空洞。

    但陈泽没有放他下来。

    他说过,让他活着看着。

    活着看。

    四天后。

    张三的眼睛,已经不会转了。他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前方,嘴里还在喃喃:

    “山……山……山……”

    五天后。

    他不喃喃了。

    他只是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偶尔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会突然伸手——虽然被绑着,手伸不出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六天后。

    一个清晨,水手们发现,张三不见了。

    绑他的绳子,还系在船首。但绳子里,空空荡荡。

    有人看见,他昨夜自己解开了绳子——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然后,跳进了海里。

    没有人救他。

    也没有人知道,他跳海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或许在喊“山”。

    或许在喊“娘”。

    或许什么都没喊。

    陈泽站在船首,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海面,久久不语。

    张三的尸体,早已不知漂到哪里去了。

    但陈泽知道,他会在海里一直漂,一直看着那座山——那座永远也到不了的山。

    “记下。”他缓缓道,“张三,伙夫,崇祯十九年五月初九,投海自尽。”

    宋珏在一旁,默默记录。

    陈泽转过身,望着前方那片依旧空荡荡的海天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很快,会有真的。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