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帝国的目光越过东瀛的群岛,投向那片浩瀚无垠的太平洋,一个前所未有的决断,将在今夜铸成。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探险,而是一个民族对未来的豪赌。
崇祯三十一年六月初六,寅时三刻。
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河桨声灯影早已歇息,夫子庙的牌楼沉默如石,就连那些彻夜不休的酒楼茶肆,此刻也熄了灯火,陷入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
但城东的英王府,却早已灯火通明。
府门大开,两队亲兵持枪肃立,从大门一直排到正堂。他们身着崭新的玄色罩甲,肩扛燧发铳,纹丝不动,如同两排铁铸的雕像。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年轻而肃穆的面孔。
正堂“怀远堂”内,香案已经设好。案上铺着明黄绸缎,供着笔墨、玉玺、以及一封尚未启封的诏书——那是昨日傍晚从宫里送来的,封皮上盖着皇帝御玺和内阁大印。
张世杰一身朝服,立于案前,面色平静如水。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他的正妃徐氏、侧妃樱,有幕僚长陈邦彦,有格物院掌院宋应星,有几位从东瀛赶回的将领和文官。还有几个年轻人,是他的几个儿子——最大的不过十七岁,最小的才九岁,此刻都规规矩矩站着,大气不敢出。
卯时正刻,礼部侍郎刘宗周准时踏入正堂。
这位以刚直闻名、曾因弹劾权阉被贬官的老臣,如今已是须发皆白,但步履依旧稳健,目光依旧锐利。他身后跟着四名礼部官员,捧着香炉、金盘、玉册等物。
“王爷,吉时已到。”刘宗周拱手。
张世杰点头,走到香案前,亲手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
香烟袅袅,升腾而上。
他跪了下来。身后所有人,齐齐跪倒。
刘宗周展开那封诏书,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瀛既定,国威远扬。今有英亲王世杰,奏请开拓新陆,以广圣朝疆域,以利万民福祉。朕览其方略,深以为然。特准其所请,着英王全权督办‘新明洲’开拓事宜。凡我大明臣民,皆当踊跃从之,共襄盛举。钦此。”
“臣,领旨谢恩。”张世杰三叩首,双手接过诏书。
礼毕,众人起身。
刘宗周走到张世杰面前,低声道:
“王爷,这道诏书,是陛下昨夜亲手盖的印。陛下说:英王要做的事,朕全力支持。但有一条——若那边真有什么金山银山,别忘了给朕也带几块回来。”
张世杰微微一笑:
“请刘大人转告陛下:若真有金山银山,臣第一个献给陛下。”
刘宗周点点头,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张世杰转过身,面对众人。
他的目光,落在樱身上:
“樱,那篇《告天下臣民书》,可准备好了?”
樱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王爷,妾身与陈先生反复斟酌七日,前后修改十二次,此乃定稿。”
张世杰接过,展开,从头到尾细读一遍。
读罢,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
“好。就用这篇。”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
“今日辰时三刻,这篇告谕,将在南京、北京、东明府、长崎、以及所有大明直辖之地,同时张榜公布。诸位,见证历史吧。”
辰时三刻,北京城正阳门外。
这里新立了一座巨大的告示墙,高三丈,宽五丈,以汉白玉砌成,正中镶嵌着一块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此刻,石板上贴着一张巨幅告示,红纸黑字,字大如拳。
告示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有穿官服的,有穿儒衫的,有穿短褐的,有穿襦裙的,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背着书箱的学童,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乞丐——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在努力往前挤,想要看清那上面的字。
有人识字,便高声念起来。念一句,人群便轰动一阵。
“大明英亲王张,谨告天下臣民书:”
“夫天覆地载,日月所照,莫非王土。然四海之广,八荒之远,尚有未通之地,未化之民。此非天道之缺,乃人事之未尽也。”
“自我太祖高皇帝开国,列圣相承,二百七十余年。至我崇祯天子,承天受命,励精图治。东平倭寇,南定交趾,西抚吐蕃,北慑鞑虏。国威之盛,自古罕有。”
“然本王尝闻: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今东瀛既附,银船如龙,商贾辐辏,百姓乐业。此皆陛下洪福,诸君协力。然本王夜不能寐,常思一事——”
念到这里,那人顿了顿,人群也安静下来。
“东海之东,复有海。其广万里,其深无底。海之东岸,有地广袤,土人谓之‘新大陆’。西班牙人窃据其西,已逾百年,岁运白银无算,富甲天下。”
“哗——”人群炸了。
“新大陆?西班牙人?”
“岁运白银无算?那得多少银子?”
“别吵!听后面!”
那人继续念:
“本王尝考图籍,访之海客,知此地去东瀛,不过万里。顺黑潮而东,四十日可至。其地沃野千里,金银满山,草木繁盛,鸟兽孳息。诚天赐之土也。”
“今有靖海将军郑森,忠勇奋发,愿率舰队,往探其地。本王已奏明圣上,准其所请。特此布告天下:”
“凡我大明臣民,无论士农工商,无论汉夷藩属,凡有胆略、有技艺、有志于海外者,皆可报名随行。或为水手,或为工匠,或为商贾,或为屯户。有功者赏,有劳者酬,有死者抚。若能立业成家,永为其地之主,朝廷亦当承认,世袭罔替。”
“本王更有告于东瀛诸藩:尔等子弟,若有愿往者,一体优待。萨摩、长州、肥前、土佐……凡我大明藩属,皆可遣人随行。其有功者,朝廷不吝爵赏。”
“《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本公奉天子命,拓土开疆,使龙旗耀于四海八荒。诸君其有意乎?”
“乘风破浪,正此时也!”
念完最后一句,念的人自己也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
人群彻底沸腾了。
“乘风破浪!正此时也!”
“我去!我去!”
“算我一个!”
“等等,让老子先挤进去报名!”
告示墙前,瞬间乱成一团。
同一时刻,南京城。
正阳门外,同样立着一座告示墙,同样围满了人。
但与北京的热烈不同,南京的气氛,要复杂得多。
一个穿着补服的低级官员,看完告示后,皱着眉对身边的人道:
“英王这是要干什么?放着好好的东瀛不管,又去折腾什么新大陆?那地方离大明几万里,就算占了,能管得住?”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反驳道:
“大人此言差矣。当年郑和下西洋,不也去了几万里?怎么没人说管不住?”
那官员哼了一声:
“郑和那是宣威,是赏赐,是让那些小国来朝贡。英王这是要占地,要移民,要派兵驻守。能一样吗?”
书生一时语塞。
另一个老者插嘴道:
“老朽倒觉得,英王这步棋,走得对。你们想想,东瀛那些藩主,为什么这几年老实了?不是因为咱们兵多,是因为咱们给了他们活路——让他们做生意,让他们子弟读书,让他们有奔头。这新大陆,也是一样的道理。让那些不安分的人,有地方去折腾,省得在国内生事。”
那官员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想去的人自己去,不想去的拉倒。反正老子是去不了,家里有老有小,走不开。”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久久不散。
皇宫深处,乾清宫。
崇祯皇帝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抄录的《告天下臣民书》,久久不语。
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英王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崇祯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大?朕倒觉得,还不够大。”
王承恩一愣。
崇祯转过身,望着他,忽然笑了:
“王伴伴,你可知朕为何准了英王的奏?”
王承恩摇头。
崇祯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天空:
“因为朕知道,英王是对的。这天下,太大了。大到我大明两京十三省,也不过是其中一角。若只守着这一角,早晚会被别人占了去。”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朕不想做亡国之君。英王……也不想做亡国之臣。”
王承恩似懂非懂,只是深深低下头。
午时,东明府都护府前广场。
同样的告示,贴在了旗台旁边的告示墙上。
广场上,同样围满了人。
但与南京、北京不同,这里的人,更加复杂。
有明人移民,有归化户,有藩士,有商人,有浪人,有普通百姓。他们看着那告示,表情各异。
有人欢呼:
“新大陆!金山银山!老子要去!”
有人迟疑:
“那地方真有那么好?不会是骗人的吧?”
有人冷笑:
“骗人?骗你做什么?想去的人多的是,不缺你一个。”
有人沉默。
人群最外围,站着一个穿旧和服的老人。他望着那告示,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目光复杂。
旁边有人问他:
“老丈,你不去吗?”
老人摇摇头,用沙哑的声音道:
“我老了。去不动了。”
那人笑了笑,转身挤进人群,去报名了。
老人独自站在那里,望着那告示,望着那些激动的人群,望着远处旗台上飘扬的龙旗和家纹旗。
他忽然想起六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听祖父讲过的故事。那时,萨摩的武士还在与岛津家的敌人血战,长州的水军还在濑户内海横行,土佐的渔民还在唱着古老的歌谣出海捕鱼。
如今,那些都成了往事。
如今,他们的子孙,要去为明人卖命,去那个从未听说过的“新大陆”,搏一场富贵。
老人摇了摇头,转身,慢慢走远。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拖得很长很长。
申时,长崎港。
消息已经传遍全城。
港口附近的酒肆茶楼,挤满了人。到处都是议论声、争吵声、劝酒声、划拳声。
“听说了吗?英王发告示了!新大陆,金山银山!”
“废话,谁没听说?老子刚才去报名,排队排了半个时辰!”
“怎么样?报上了吗?”
“报上了!后天去验身,过了就能上船!”
“恭喜恭喜!来来来,喝一杯!”
“你呢?不去?”
“我?我家里有老娘,走不开。等我兄弟去,回来给我带块金子就行!”
“哈哈哈,好!”
角落里,几个穿着和服的年轻人聚在一起。
其中一个,正是清水利久——那个在萨摩招募时报名的年轻浪人。
“利久,你真要去?”旁边的人问。
清水点点头:
“去。船票都定了,后天就走。”
“可那地方……听说很远,海上要走四十天。万一船翻了……”
清水沉默片刻,缓缓道:
“翻了就翻了。反正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盼头。”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那些停泊在港口的巨舰,轻声道:
“桦山大叔说得对。不去,永远不知道。”
众人沉默。
良久,另一个年轻人举起酒杯:
“利久,祝你一路顺风。活着回来。”
清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会的。”
子时,英王府。
怀远堂的灯火,依旧亮着。
张世杰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告天下臣民书》的原稿。
樱轻轻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王爷,还不歇息?”
张世杰摇摇头:
“睡不着。”
樱看着他,轻声道:
“王爷是在担心那支舰队?”
张世杰沉默片刻,缓缓道:
“担心。也不担心。”
樱问:“怎么说?”
张世杰道:
“担心,是因为海上风险太大。四十天航程,万一遇上风暴,万一走错航线,万一补给不够,万一遇上西班牙人的舰队——哪一个意外,都可能让这四百多人有去无回。”
他顿了顿:
“不担心,是因为我知道,郑成功是最好的人选。他把这条命押上去了,就不会轻易让它丢。”
樱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静静坐着,望着那盏孤灯。
良久,张世杰忽然道:
“樱,你信不信,一百年后,会有人写书,写我们今天做的事?”
樱微微一笑:
“妾身信。而且妾身知道,那书里,会把爷写成圣人。”
张世杰笑了,难得的笑容:
“圣人?本王可不稀罕当圣人。本王只想让大明的龙旗,插到每一个能插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让那些子孙后代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做过什么。”
樱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满天繁星。
那些星星,与太平洋彼岸的夜空,是同一片。
六月初八,长崎港。
远征舰队的最后一批补给,正在装船。
码头上,人山人海。除了送行的家属,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以及——前来报名的第二批、第三批志愿者。
告示贴出去才两天,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两千。其中一半是明人,一半是东瀛人。有农民,有商人,有工匠,有浪人,甚至有读书人。
郑成功站在“神机三号”的艏楼,望着那长长的报名队伍,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陈阿水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队伍:
“郡王,这么多人,咱们可带不走。”
郑成功点点头:
“带不走,就让他们等着。等咱们第一批站稳脚跟,第二批,第三批,自然就能去了。”
陈阿水笑道:
“那敢情好。等草民在新大陆发了财,回来接老婆孩子一起去。”
郑成功看了他一眼:
“陈师傅,你还有老婆孩子?”
陈阿水哈哈一笑:
“有啊!在泉州老家呢。草民跟她们说好了,等草民在新大陆站稳脚跟,就接她们过去。”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道:
“陈师傅,你说,新大陆那边,真的有金山银山吗?”
陈阿水想了想,缓缓道:
“有没有金山银山,草民不知道。但草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只要有人去,有人肯拼命,那地方,迟早会是咱们的。”
郑成功望着他,忽然笑了:
“陈师傅,你这话,比金山银山还值钱。”
陈阿水也笑了:
“郡王,草民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草民这条命,就交给郡王了。”
郑成功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远处,太阳正缓缓西沉,将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
九艘远征舰船的轮廓,在逆光中愈发雄壮。
再过三天,他们就要启航。
驶向那片从未有东方龙骨触及的未知海域。
驶向传说中的金山银海。
驶向——大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