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苏川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不是那种运动后的急促,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想吸进一点空气,可那些空气进了喉咙,就卡在那儿,下不去,也出不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
花慕晴在看他,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
烨中站在那儿,浑身是血,面无表情。
静璇和云霁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丁苏川忽然转过身,疯了一样地跑。
“丁苏川!”
花慕晴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你他妈给我站住!!”
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怕一停下,就会想起那些脸。
守拙钉在山壁上的脸。
明镜在他怀里闭眼的脸。
静璇说“活着”的脸。
云霁那张惨白的、像玉像一样的脸。
还有陆?书那句——“我欠她们的。”
“这辈子还不上了。”
他跑,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那扇虚掩的侧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得刺骨,他跑过空地,跑过停车场,跑过基地外围那道低矮的铁丝网,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儿。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的腿终于软了,整个人往前栽去,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手掌也破了,火辣辣的。
他没有爬起来,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大口大口喘气。
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四周很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好像是基地后面那片废弃的训练场,杂草丛生,到处是乱石和锈蚀的铁架。没有灯,没有人,只有夜风,呼呼地吹着,吹得那些杂草沙沙作响。
丁苏川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一个声音,从他心底深处响起,像春天的风,像母亲的手。
“小川。”
丁苏川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
眼前依旧是那片黑暗的废弃训练场,杂草,乱石,锈蚀的铁架。
但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闭上眼。那是一片朦胧的、泛着淡淡霞光的空间。雾气缭绕,脚下是柔软却踏实的“地面”,四周无边无际,雾气深处,一道身影缓缓走近,霓裳羽衣,周身笼罩着柔和的霞光。
碧霞元君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丁苏川跪在那儿。他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张永远慈悲的脸,忽然嚎啕大哭。
“娘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她们死了......”
“守拙师兄死了...静璇师姐死了......云霁师姐死了......”
“明镜师兄腰断了......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
“陆师兄...陆师兄手断了...剑断了......他说他欠她们的这辈子还不上了......”
他一边哭一边说,说得乱七八糟,语无伦次。
碧霞元君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等他哭够了,哭累了,哭声渐渐变成抽噎,她弯下腰,伸出手,那只手,带着淡淡的霞光,轻轻落在他头顶。
“小川,哭够了没有?”
丁苏川抽噎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碧霞元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傻孩子。”
丁苏川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全是迷茫。
“娘娘...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们那么好...她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
碧霞元君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小川,你知道什么叫‘道’吗?”
丁苏川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碧霞元君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什么‘好人有好报’,也不是什么‘恶有恶报’。”
她顿了顿:“道,是选择。”
“是每个人,在每一个关口,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看着丁苏川,那双眼睛里的霞光,微微亮了一分:“守拙选择挡在你们前面。”
“明镜选择拼到最后。”
“陆?书选择让你们先走。”
“静璇选择留下。”
“云霁选择陪她。”
她顿了顿:“她们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山下那些人的平安。”
“那是她们的道。”
丁苏川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懂了。
他好像懂了。
可懂了又怎样?
懂了就能不痛了吗?
懂了就能让她们活过来吗?
“可她们死了......”
他的声音低得像呻吟:“她们死了...她们再也回不来了......”
碧霞元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微微颤动。
“是啊。”
“她们死了。”
“她们再也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可你知道,她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丁苏川愣住了。
碧霞元君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静璇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有没有守住那个约定。”
“在想她有没有给你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在想——”
她顿了顿:“你们能不能活着下山。”
丁苏川的眼泪疯狂地流。
碧霞元君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梦呓:“云霁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陆?书。”
“在想那个她看了一辈子、却从没说出口的人。”
“在想——”
她顿了顿:“他会不会怪她。”
丁苏川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碧霞元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再次落在他头顶,那只手,比刚才更温暖。
“小川。”
“她们选择用命,换你们活着。”
“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哭的。”
丁苏川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迷茫。
“那我该怎么办......”
“活着。”
“替她们活着。”
“替守拙活着,替明镜活着,替静璇活着,替云霁活着。”
“替那些死了的人,继续走下去。”
她顿了顿:“这才是——对她们最好的回报。”
丁苏川跪在那儿,看着那道被霞光笼罩的身影,那些话,像水一样,流进他心里,不是一下子就能明白的那种,是慢慢渗进去的,像春雨渗进干涸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