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苏川愣在那儿,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陆?书问道:“静璇呢......?”
丁苏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陆?书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是期待,是恐惧,也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预感。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静璇......在哪儿?”
丁苏川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她还在山上,想说她马上就下来,想说她没事她很好她,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堵得他喘不过气。
陆?书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那点正在凝聚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不是熄灭,是另一种,是那种明知道答案、却还想再问一次的绝望。
“云霁......”
他又问,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云霁...在哪儿......?”
丁苏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握着陆?书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他张着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摇头。
陆?书看着他,他忽然明白了,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不是愤怒。
不是嚎啕。
只是——灭。
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吹灭。
像一炉火,慢慢燃尽最后一粒炭。
像一个人,终于接受了那个他一直不敢接受的——事实。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着,像在说:你还活着,别人死了。
陆?书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那惨白的,没有任何图案的天花板,他看了很久,久到丁苏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忽然笑了。
“我早知道......”
他喃喃,声音轻得像梦呓:“下山的时候我就知道......”
丁苏川愣住了,陆?书继续道,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静璇那丫头最怕死......每次下山...都跟我说...师兄我怕......”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可她还是去了......”
丁苏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霁......”
陆?书又叫了一个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很短,快得几乎听不出来。
但丁苏川听见了。
“她......”
陆?书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积攒力气:“她从来不说...什么都不说......累也不说,疼也不说,难过也不说......”
他闭上眼睛,那两道干涸的眼眶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慢慢渗了出来,不是泪,是另一种,是那种憋了太多年、终于可以不用再憋着的水。
“她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随时会消散的烟:“我都知道......她每次...在我身后看我的时候......”
“我都知道......”
丁苏川的眼泪疯狂地流,他想起云霁那张总是沉稳的脸,想起她看陆?书时的那种眼神,很淡,很轻,像不经意的一瞥,又像藏了一辈子,他想起下山那天,云霁说“等此间事了,我想把师父留下的《云笈灵枢》残卷整理完。到时候,你给我题序”,那不是玩笑,那是约定,是把最珍视的东西,交给最喜欢的人。
可现在,那个最喜欢的人,躺在这里。
手断了,剑断了,命只剩半条,而那些约定,再也无法兑现了,陆?书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片惨白的,没有任何图案的虚无。
“丁兄。”
丁苏川连忙应道:“在!”
陆?书没有看他,只是依旧看着天花板:“她们......怎么死的?”
丁苏川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静璇和云霁留在上面,说要镇压那些孤魂野鬼,他只知道那个叫[镇岳封天阵]的东西,需要用自己的全部灵力去换。
他只知道他走的时候,她们还在,他还活着,她们——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对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陆?书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偏过头,看向丁苏川,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干涸了。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像古井一样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知道?”
他问。
丁苏川摇了摇头,陆?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也好......”
他喃喃:“不知道就不用......想着......”
他没有说完,但丁苏川听懂了,不用想着她们最后的样子,不用想着那些没说完的话,不用想着再也见不到的人。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比刚才更重,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
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着。
规律。
平稳。
冷漠。
像在说:你还活着,别人死了。
陆?书看着天花板,丁苏川握着他的手,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也不需要说话,那些说不出口的,那些来不及说的,那些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说的都在沉默里,慢慢地,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陆?书忽然开口:“丁兄。”
丁苏川抬起头。
陆?书没有看他。
只是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欠她们的。”
他顿了顿:
“这辈子......还不上了。”
丁苏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想说“不是你欠的”,想说“她们不会怪你”,想说“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她们最好的回报”,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灰,落在这么重的事情上,什么用都没有。
陆?书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梦呓:“下辈子......”
“换我还......”
他说完这三个字,闭上眼,没有再说话,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着。
规律,平稳,冷漠,像在说:你还活着,别人死了。
丁苏川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他看着陆?书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永远擦不干的泪痕,看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一辈子都还不上的人,忽然想起静璇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活着。”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活着,比死了更难。
因为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