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站在那里,意识深处还回荡着“它选择了你”那几个字。
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碰着边又弹回来,久久不散。
“而如今——”
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情感,是某种更深的、从存在根基处渗出来的什么。
“你也站在了这里。”
顿了顿。
“这并非偶然。”
并非偶然。
陆燃的意识微微凝住。
“万叶法典的引导,让我看到了你。”
那些还在扩散的涟漪,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住,定格在某个将散未散的形态里。
陆燃恍然,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系统的选择、任务的引导、还有万叶法典。
那些恰到好处的奖励,那些卡在关键时刻的提示,那些一步步把他推向更远、更高、更危险的境地,却又总在最后关头拉他一把的安排——
全都不是偶然。
那声音没有等他消化完这些。
“若你愿意踏上这一步——”
那几个字砸进意识深处,像重锤砸进铁砧。
“便需要通过我的考验。”
考验。
陆燃心中一凛。
果然。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那些从光幕里涌出的图纸,那些从任务中获得的奖励,那些一路上收留的同伴、建立的势力、打赢的仗——没有一样是白来的。
现在也一样。
“若你通过考验——”
那声音继续。
“我便会将一部分世界本源输送给你。”
一部分。世界本源。
“这些力量,足以让你与那个名叫戈尔萨的人类抗衡。”
陆燃的“眉毛”——如果在这里还有眉毛的话——微微动了动。
“他虽收集了大量散落的本源碎片,但那些碎片早已与我失去联系,只是死物。”
死物。
“而我给予你的——”
那声音顿了顿。那停顿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是活的。”
活的。
“是与这个世界本身相连的、真正的本源之力。”
真正的。
这两个词的分量,陆燃听得清清楚楚。
活的,真正的。
不是戈尔萨手里那些从尸体上挖出来的、早已断绝联系的碎片。
是和这个世界本身相连的、还能呼吸、还能跳动、还能生长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不是恐惧,不是兴奋。
是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声音停顿了片刻。
在给他消化的时间。
陆燃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意识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
然后那声音继续。
“而最终…”
那一直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感的声音中——
竟隐隐透出一丝什么。
疲惫。
那疲惫不是人累了的那种疲惫。
是更深层的、从存在根基处渗出来的东西。
像一座山站了亿万年,终于开始风化。
像一片海流了亿万年,终于开始干涸。
“我本意——”
那声音顿了顿。
“是修复这个世界。”
修复。
陆燃的意识深处,那些画面又开始闪回。
燃烧的大陆。崩塌的山脉。倒灌的海水。那些从空间罅隙中走出的茫然身影。
“它曾经那么美丽。”
那声音很轻。
“那么富饶。”
“承载了无数生灵的欢笑与希望。”
画面继续闪回。那些在森林深处建起树城的精灵。
那些盘旋在山巅的巨龙。那些在山腹中开凿宫殿的矮人。
那些驰骋在草原上的兽人。
那些欢笑的,歌唱的,相爱的,活着的生灵。
“而如今——”
那声音沉下去。
“它只剩下这片无边无际的绝望之海。”
“和那些在夹缝中挣扎求存的残存生灵。”
陆燃的意识深处,那些画面定格。
最后一张。
是他自己。
站在那艘摇摇欲坠的小木筏上,面对灰蒙蒙的、看不到边的海。
“想要恢复如初——”
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几乎已不可能。”
那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能把人压垮。
“那些创伤太深。”
“那些缺失太大。”
“即使是我——”
那声音停顿了很久。
久到陆燃以为它不会再继续。
然后祂说:
“也无法逆转。”
“但——”
那声音中,疲惫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宏大的东西。
像从深海最深处涌上来的暗流。
像从地心最深处喷薄而出的岩浆。
像那些早已熄灭的星辰,在彻底消失之前,最后一次燃烧。
“若能有一位新的世界意识诞生——”
那声音顿了顿。
“便能停止这个世界的各种灾难。”
“继续管理,维护它。”
“让那些残存的生灵——”
“能够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继续繁衍生息。”
“继续存在下去。”
新的世界意识。
陆燃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缩紧。
他的“瞳孔”——如果在这里还有瞳孔的话——微微收缩。
那几个字像钉子,钉进他意识最深处,钉得死死的。
他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依旧静静地伫立在虚无中。
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面容依旧无法看清。
那道悲伤还在弥漫,像看不见的潮水,把一切都包裹着。
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些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荡出回声,荡出涟漪,荡出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然后陆燃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
但在这片虚无中,每一个字都像砸进死水的石子。
“你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
“让我来保护这个世界?”
那道身影没有回应。
依旧静静地伫立着。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回应”的东西。
陆燃没有停。
“甚至…”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深吸一口气的动作。
“成为下一任世界意志?”
依旧没有回应。
既没有肯定。
也没有否认。
那道身影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尊从亘古就存在的雕像,像一面映照一切的镜子,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陆燃明白那沉默的含义。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祂不能替他做决定。
也无法替他做决定。
从始至终,祂只是在陈述。
陈述这个世界的过去,陈述那些碎片的下落,陈述戈尔萨的图谋,陈述考验的存在,陈述本源的力量,陈述那最后一丝可能。
至于是否要踏上这条路——
祂把那个选择,完全交给了他。
“你是祂认为的,最有希望拯救这个世界的人类。”
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依旧平静。
依旧不带任何情感。
“至于是否想要保护,是否要接受世界本源的力量——”
顿了顿。
“由你自己决定。”
由自己决定。
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像飞絮,像从高处落下的雪花。
但它们落进陆燃意识深处的时候,却重得能把他整个人压垮。
他闭上眼睛。
深深地呼吸。
反复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