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陆燃已经明白了一切。
世界意志告诉他这些——
不是请求。
不是命令。
甚至不是期待。
只是陈述。
陈述这个世界的过去。
陈述那些异界来客——人类的由来。
陈述那个盘踞在海渊之眼深处的怪物,正在做着怎样疯狂的图谋。
仅此而已。
陆燃站在那里。
意识深处,那些画面还在回闪。燃烧的大陆,崩塌的山脉,倒灌的海水。
那些从空间罅隙中走出的茫然身影,那些在木筏上挣扎求存的漂流者。那张扭曲的脸,那双眼缝中燃烧的恶意。
他深吸一口气。
虽然在“这里”他并没有身体。没有肺,没有胸腔,没有可以吸气的器官。
但这个动作本身——这种从意识深处涌起的、类似于深吸一口气的感觉——代表着他此刻的决断。
戈尔萨。
这个名字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进陆燃的意识深处。
滋滋作响,青烟直冒,那股灼痛从“脑海”最深处蔓延开来,烫得他整个存在都为之一颤。
海渊之眼的实际主宰者。
那个派遣伪人四处掠夺光幕、从无数木筏主的尸骨上提取世界本源碎片的幕后黑手。
那个用无数生灵的血肉与灵魂——那些他亲眼见过的、扭曲的缝合怪物,那些哀嚎的亡魂,那些被抹去意识的伪人——堆砌自己成神之路的疯子。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为同一个目标而战。
那些在幽暗海沟的厮杀,那些在血海上空的爆炸,那些沉入海底的舰船残骸和怪物尸体——都是在争夺同一个东西。
世界本源。
只不过,对方是为了夺取。
为了割下世界意志最后一块血肉,塞进自己那具臃肿的躯壳,成为这个残破世界的新“主人”。
而他——
是为了什么?
陆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在这片虚无空间中并没有真正的气体可吐。
没有肺,没有胸腔,没有那些可以吸进呼出的器官。
但这个动作本身——这种从意识深处涌起的、类似于长长呼出一口气的感觉——代表着他内心的波澜正在缓缓平复。
为了什么?
他闭上眼——如果在这里还能闭眼的话。
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一开始。
他蜷缩在一艘摇摇欲坠的小木筏上。
木板拼接的缝隙还在往外渗水,一张破帆歪歪斜斜地挂着。
海面灰蒙蒙的,看不到边。
风浪随时会掀翻这艘破船,那些从深海中探出的恐怖触手,随时会把他拖进黑暗。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
不过是能多活一天。
多积攒一点物资。
多找到一块木板加固船身。
多捕到一条鱼填饱肚子。多看到一次明天的日出。
他哪里会想到——
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片由世界意志亲自开辟的特殊空间中?
面对那道代表着整个世界最后残存意识的身影?
听它讲述那些跨越无尽岁月的悲怆往事——那些燃烧的大陆,崩塌的山脉,倒灌的海水,还有那些从空间罅隙中走出的、茫然无措的异乡人?
以前的他更不会想到——
自己会与那个名叫戈尔萨的疯子,成为对手。
那个盘踞在海渊之眼深处、用无数生灵的血肉堆砌成神之路的怪物。
那个派遣伪人四处掠夺、把整个世界当作猎场的猎手。
那个正盯着世界意志最后残存的那块血肉、准备一口吞下的饿狼。
而他,一个最初只想着多活一天的漂流者,竟然成了挡在那头饿狼面前最大的石头。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
陆燃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在这里他还有实体的话,那个摇头的动作应该很明显。
但现在,只是一种意识层面的波动,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不讲道理。
完全不讲道理。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什么——还没等他问出“我该怎么做”,还没等他问出“戈尔萨现在在哪”,还没等他问出任何问题——
那道模糊的身影。
或者说,那道存在。
似乎已经洞察了他内心的所有想法。
那道无法分辨男女、无法分辨情感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从外面传来。
是从里面。从意识最深处,从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像泉水涌出,像光透进来。
“你的体内——”
那声音顿了顿。
“有一股连我也看不透的能量。”
陆燃眉头一挑。
如果他有眉毛的话,此刻肯定高高扬起。
系统。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
那股从穿越之初就一直陪伴着他的神秘力量。
那股在他最无助时给予指引、在他最绝望时给予帮助、在他无数次濒临死亡边缘时拉他一把的东西。
那股力量,果然——
连世界意志也无法完全看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后续。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确认。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那声音继续。
“那股能量并非源自这个世界。”
一字一顿,烙进意识深处。
“也不属于我所认知的任何规则体系。”
更深的烙印。
“它来自何处,为何会与你绑定——”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
像在思索,又像在感受什么。
“我无法知晓。”
陆燃的意识微微震动。
连世界意志都不知道系统的来历。
那个一直陪伴着他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原来连这个世界的创造者都无法看透。
那声音没有停。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最后几个字,像钉子,钉进他意识最深处。
“它选择了你。”
选择了你。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像钟声,像潮水,像从山巅滚落的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它选择了你。
不是偶然,不是随机,不是命运的捉弄。
是选择。
那股神秘的力量,从一开始,就认定了他。
从那个蜷缩在摇摇欲坠小木筏上的第一天,从那些面对风浪和触手瑟瑟发抖的夜晚,从那些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来的清晨——
它就在那里。
陪着他。
指引着他。
把他一步一步推到今天,推到这个由世界意志亲自开辟的空间里,推到这道代表着整个世界最后残存意识的身影面前。
陆燃站在那里。
意识深处,那涟漪还在扩散。
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那些无数个深夜里突然跳出的系统提示,想起那些在最关键时刻出现的任务奖励,想起那些仿佛为他量身定制的图纸和能力。
选择。
从一开始就是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