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干吓得一激灵,长身而起,险些撞翻了茶杯。
“文若,奈何陷人以罪?”
荀彧摆摆手,示意高干安坐。“你也知道南方多山,草木繁盛,却不知道南方耕田少。尤其是云州,几乎处处皆山,耕种所得,勉强自给,不足以缴纳朝廷赋税。以木代赋,不是仁义,又是什么?”
“以木代赋?”高干重新入座。“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木材是充当赋税?”
“正是。”
“那也没几根啊,就算整个殿中都是,也不超过二十。”
“你看到的只是文昌殿。”荀彧微微一笑。“大陈立都洛阳,重修宫室,而是文昌为首,当然要用最好的木材。以后天子在这样的大殿里召见大臣,身染香气,数日不散,不言而天下从教,岂不善哉?”
荀彧伸手指了指高干。“正如此时此刻,你不用发一言,我也知道你刚从哪儿来。”
高干低头嗅了嗅。“有这么明显吗?我倒是没在意。”
“这就叫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
高干眼神一眨,随即笑出声来,抚掌叹道:“果然是忠臣孝子,果然是忠臣孝子。”
荀彧淡淡地说道:“先有明臣慈父,后有忠臣孝子。元才,君子之爱人以德,你是国戚,更当如此。”
高干哈哈一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些木料是怎么运出来的?”
见高干不肯正面回答,顾左右而言他,荀彧暗自叹息。“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若有兴趣,何不去云州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看一下,比什么都强。再者,令尊尽忠职守,殁于任上,你也该去他曾经任职的地方祭拜一番才是。”
高干苦笑。“我倒是想去蜀郡看看,奈何有诏命在身,不得闲暇。”
“又有什么诏命?”
“天子接受了大将军的建议,要拜审配为西域都护,命我去传诏,顺便带一些年轻人去见见世面。文若,你荀氏多才俊,有没有愿意去的?”
荀彧诧异地看着高干。“西域万里,很是辛苦。你又是光禄勋,身负宫省宿卫,如何能远离京师?”
高干自嘲地笑笑。“我这个光禄勋只能管自己,在不在京师有何区别?汉家放弃西域百年后,大陈恢复对西域的统治,派个九卿去一趟,也能显示朝廷的重视。常言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审配以武征伐之后,当继之以文,我送一些人才过去,协助他治理西域,教化蛮夷,也是为国效力,比在京师赋闲强。”
荀彧收起笑容,摇了摇头。“恕我不敢苟同。”
“怎么说?”
“西域与中原不同,地广人稀。国之大者,不到十万户,中原一郡而已。此等大国,也不过龟兹而已,其余皆是千户甚至百户的小国,不及中原一乡,用不了多少官员。且西域初定,百姓未安,官员除了收取赋税,还要捕盗缉贼,非文士可以胜任,还是由都护府安排通晓文墨的将士兼任更为合适。”
荀彧给高干添了一些茶。“官员太多,百姓赋税必然更重,到时候激起民变,还是需要都护府出面平叛。久而久之,必然会有冲突。万一有人死于非命,抛尸荒野,为野狼所食,想归葬祖茔都做不到。”
高干打了个激灵,脸色微变。
他担心的倒不是那些官员,而是自己。审配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官渡激战正酣的时候,他都敢抓许攸的家人,逼反许攸,现在坐镇西域,杀几个人还不是举手之劳。
如今冀州人势大,他真被审配杀了,朝廷未必能为他报仇。
“可是……天子有令,我不敢不从啊。”
“这不是还没拟诏嘛。”荀彧轻声笑道。“天子从谏如流,必能理解你的不得已。”
高干眼珠一转,连连点头,拱手说道:“多谢文若提醒,我这就去请示天子。”说完匆匆起身告辞。
荀彧起身,将高干送到门口,看着高干快步离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
高干再次走进文昌殿的时候,袁尚正从殿中匆匆走出。高干本想停住,和他说两句话,袁尚却低下头,拱了拱手,便与高干擦肩而过。
高干眼神一瞥,见袁尚脸色发白,眼圈却有点红,识趣的闭上了嘴巴。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去,找合适的机会再和袁绍商量去西域的事,就听得袁绍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元才,又有何事?”
高干听出了袁绍的不耐烦,不敢怠慢,连忙提起衣摆,小步急趋上殿,来到袁绍面前。“臣刚去了尚书台,与荀文若聊了几句。他有些意见,臣觉得颇有道理,需请示陛下。”
“说。”
高干将荀彧不赞同他带中原士子去西域的理由说了一遍,只字不提自己,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打量着袁绍。袁绍背着手,站在殿中,原本有些怒气的脸却渐渐平静下来。
“荀文若说得有理,西域诸国小国寡民,的确供养不起太多的官员,留在那里的计划就算了,让他们开开眼界就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总比做个清谈客要好。”
高干欲言又止。他本想推掉这次任务,可是听袁绍这意思,只是对审配做出了让步,根本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不仅他要去,中原士子也要去,不去就是清谈客。
清谈客可不是什么好名称,几乎就是无能的代名词。
最典型的就是刘表,虽然拱手让出了荆州,却因为“清谈客”的名声,被认定无能,未能在大陈的朝堂上立足,最后郁郁而终。他继任荆州刺史,也因为一事无成,被人当作清谈客。如果不是母亲的身份特殊,根本不可能成为九卿之一的光禄勋。哪怕这个光禄勋没有实权,指挥不动麾下的几个中郎将。
如果让袁绍失望,他连这个光禄勋都保不住,只能做闲职了。
反复纠结了几次,高干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任务。
袁绍叹了一口气,伸手拍拍高干的肩膀。“元才,朕知道这趟任务很辛苦,可是朝廷自有制度,无功不能封侯,否则就算是三公,也只是低爵。你若想更进一步,将来能给子孙留一个高爵,只能多辛苦一些。”
提到爵位,高干更加无奈。他因为战功不足,一直未能封侯,现在只是一介伯爵。母亲年事已高,封了长公主后,唯一的心愿就是他能再进一步,封个列侯。
高干无奈地点点头。“臣,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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