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时,谢长安睁开了眼。
他靠在岩台边,背还贴着冰冷的石壁。苏云浅靠在他怀里,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阿蛮蜷在一旁,腿上的布条湿透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没动,先看了眼三人脚下的泥地。
昨夜雨水冲走了部分痕迹,但鞋印还在。他们不能再走山路了。追兵会沿着河谷搜,也会派人进镇子查人。
他必须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太阳刚出,雾还没散。他轻轻把苏云浅扶起来,让她靠着石头坐好。她眼皮颤了下,手指微微收拢。
“醒了?”他低声问。
她点头,声音很轻:“疼。”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包药粉,喂她服下。她的嘴唇发白,额头发烫,但意识清楚了。
“我们在哪?”
“江南边界。”
她没再问,只是喘了口气,抬眼看远处。
山下有烟,不是野火,是炊烟。一条小路顺着河岸通向一座破旧驿站,墙塌了一半,门框歪斜。但屋顶没塌,角落堆着干草,像是有人住过。
谢长安盯着那地方看了很久。
没有动静,也没有埋伏的迹象。但他不能直接去。
他把刀递给阿蛮:“守她。”
阿蛮撑着站起来,手按刀柄,点头。
谢长安独自下山。他绕了个大圈,从侧翼靠近驿站,脚步压得极低。快到门口时,他停住。
地上有炭灰,是昨夜烧过的。墙角画着符号,像阵法,又像地图。一支铜制的小鸟摆在砖缝里,翅膀能动,风吹一下就转。
这不是普通人留的。
他刚走近,一个声音从墙后传来。
“你们这身狼狈,是被人追杀了吧?别躲了,我知道你们在看我。”
谢长安没回头。
那人从断墙后走出来,二十出头,衣服破但干净,腰上挂满小袋子,手里捏着一块炭笔。他蹲下来,继续在地上画线。
“北面来过两拨人,三更前后,带刀,脚步急。你们是从西南来的,鞋底沾的是山南红泥,和本地不一样。你背上那个人中毒了,血气沉,走路都慢半拍。”
他说完,抬头一笑:“还有,你右肩比左肩低三寸——背着人太久,肌肉拉伤了。”
谢长安看着他。
这人眼神清亮,没有敌意,也不怕他。
“你是谁?”
“江小鱼。”他拍拍屁股站起来,“鬼谷传人,现在是个穷光蛋。”
谢长安不动。
“你不信?”江小鱼笑,“那我换个样子给你看看。”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薄皮,往脸上一贴,眨眼间脸型变了,皱纹爬上来,头发也白了。开口说话,声音苍老沙哑。
“怎么样?像不像县衙的老差役?”
谢长安目光一凝。
这不是易容术,是机关。那张皮里嵌了细丝,能牵动面部肌肉变形。
江小鱼一挥手,袖中飞出几枚小钉,钉入土墙。阳光照过去,墙上立刻映出一片晃动的影子,像迷宫,又像阵图。
“这是‘九曲迷踪影’,配合光线用的。白天能乱人眼,晚上点灯,能投影十里外的地形。”
谢长安终于开口:“你会什么?”
“机关、阵法、易容、骗术。”他收起老脸,恢复原样,“还会修锁、开匣、仿印信、改户籍册。只要给我三天,我能让你变成另一个人,连亲娘都认不出。”
“为什么帮我们?”
“我没帮。”他摇头,“我只是住这儿。这驿站归我管,你们想进来,得给饭钱。”
谢长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银锭,放在地上。
江小鱼看了一眼,没捡。
“我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
江小鱼盯着他,忽然笑了。
“我在等一个敢接东西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符,递过来。
“先师留下的话:真主现世,此信可交。你若不敢接,就是凡夫。”
谢长安看着那玉符。
它残缺不全,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但触手温热,隐隐有震动。
他伸手接过。
江小鱼眼睛亮了。
“好。那你值得我赌一次。”
他转身走向驿站后墙,弯腰按下一块石砖。地面轻响,一块石板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跟我来。这里不能久留,刚才那两拨人,是冲你们来的吧?”
谢长安回头望了眼山崖。
阿蛮正背着苏云浅慢慢走下坡道。两人身影摇晃,脚步虚浮。
他点头。
江小鱼走在前头,点燃一盏油灯。阶梯深不见底,墙壁上有通风口,空气不闷。走了约三十步,眼前豁然开阔。
是个地下密室。四壁镶着铜管,地面铺着防潮木板。角落有床、药柜、工具架,墙上挂着十几张不同面孔的面具。
“这是我三年前建的藏身处。”江小鱼放下灯,“水车带动石板开关,外面没人找得到。只要我在,你们就安全。”
他走到苏云浅面前,掀开她眼皮看了看,又搭脉。
“中的是幽冥毒,混合雪铃花油。一般大夫治不了,但我有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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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药柜,取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一下,扎进她手腕三处穴位。然后倒出一碗黑药汁,逼她喝下。
“三日内醒神,五日可走动。”
他又转向阿蛮,剪开腿上布条。伤口红肿流脓,但没腐烂。
“还好没碰脏水。我给你配药敷,明日退烧,后天能站。”
阿蛮皱眉:“你真是鬼谷传人?”
“如假包换。”他笑,“不然你以为这种地方,是怎么一个人建出来的?”
谢长安站在门口,环视整个密室。
这里有防御机关、逃生通道、伪装装备。墙上地图标着江南各镇路线、官道哨卡、暗渠分布。桌上有本册子,写着“追兵行动规律分析”。
这个人早就准备好了。
他不是偶然出现的。
他是等着他们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谢长安问。
江小鱼擦着手,停下动作。
“因为我师父说,有一天会有人从西南方来,带着伤,背着人,手里握着一块会发热的碎片。”
他看向谢长安掌心。
“你身上那东西,是不是一直在震?”
谢长安没答。
江小鱼也不追问。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桌上。
“这是我做的追踪器。你们进了这个范围,它就会响。所以我昨晚就知道你们来了。”
他顿了顿:“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我是为了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帮一个能改变局面的人,活下来。”
谢长安看着他。
这个人看似轻佻,实则步步为营。他知道追兵路线,能识破伪装,懂毒理医术,还会造密室机关。这样的人,不该窝在这种地方。
除非他在等命令。
等一个真正值得追随的人。
“我要做的事,很危险。”谢长安说,“随时会死。”
“我知道。”江小鱼点头。
“你也可能死。”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跟?”
江小鱼笑了。
“我等这一天,已经三年了。”
他拿起铜牌,塞进谢长安手里。
“现在,它是你的了。”
谢长安握紧铜牌。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破局者立,守局者亡。”
他抬头。
“我们需要休整。你能让我们在这待多久?”
“只要我想藏,神仙也找不到。”江小鱼拍了拍墙上的机关杆,“而且,我能给你们新的身份。”
他从柜子里拿出三套衣服,还有三张未贴的面具。
“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可以是商人、游医、赶考书生。想去哪,我说了算。”
苏云浅靠在床上,忽然开口:“你会布阵?”
“当然。”
“能挡住多少人?”
江小鱼笑:“五十个以下,我不动手,他们进不来门。”
她看向谢长安,眼神清醒。
“我们可以信他。”
阿蛮也点头:“他救了我们。”
谢长安没再犹豫。
他把铜牌放进怀里,对江小鱼说:“从现在起,你归我调遣。”
江小鱼咧嘴一笑:“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每次行动,让我设计退路。”
谢长安看着他。
这个人不在乎名分,只在乎能不能施展本事。
他点头。
“准。”
江小鱼立刻开始忙活。他拉开一面暗格,取出图纸铺在地上,一边画一边念叨:“先改容貌,再换气息,最后变步态……你们得学会怎么装普通人。”
他抬头,对谢长安说:“你走路太稳,像带兵的。得跛一点,肩膀要晃。”
谢长安没反驳。
他坐在桌边,任由江小鱼拿炭笔在他脸上比划。
苏云浅喝了药,精神好转了些。她盯着墙上的地图,忽然问:“你知道赵元安吗?”
江小鱼手一顿。
“那个江湖郎中?”
“你认识?”
“昨夜他路过小镇,在药铺买了砒霜。”江小鱼淡淡道,“我没拦,因为我知道他会去哪。”
谢长安眼神一沉。
“哪?”
“城南义庄。他要去见一个人——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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