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碾过京城青石路,发出沉闷声响。慕清绾站在大理寺门前,看着士兵打开牢门,将靖安王押了进去。她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抬步走入。
三日过去。
她翻阅了靖安王在封地的治理卷宗,查过“遗珍会”骨干的供词,也看过他早年递进宫中的奏本。那些字迹工整,言辞恳切,谈民生、议赋税、请修渠。不像一个只想着造反的人。
第四日清晨,她换下朝服,穿了件素色深衣,独自走向天牢。
守吏迎上来,低头道:“娘娘,牢中阴湿,不如让属下代为问话。”
她摇头:“我要见他本人。”
守吏不敢再劝,引她穿过长廊。铁门一道道打开,空气越来越冷。最后停在一扇窄门前,里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只我一人进去。”她说。
守吏退下。她推门而入。
靖安王跪坐在稻草上,重枷压着肩膀,头低垂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到是她,嘴角扯了一下。
“你来听我求饶?”
她没说话,走到对面,席地而坐。两人视线平齐。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地上。是那封母亲遗书的抄本。
“你母亲说‘勿复前朝之梦’,她用血换你生路。”她开口,“你可懂她为何宁死也不愿你走上这条路?”
靖安王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颤动。片刻后,他冷笑:“你不懂……那种从小就被告诉‘你生来就该复仇’的感觉。我不是为自己活,我是为一个死去的王朝活着。”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王朝早就死了?”她问。
他不答。
她继续说:“你治下的百姓过得不错,减赋税,修水利,开仓放粮。可你一边做这些事,一边在暗地里养兵、囤粮、勾结外敌。你到底想救他们,还是拿他们当垫脚石?”
靖安王猛地抬头:“朝廷削藩,步步紧逼!若不是他们先动手,我未必会起兵!”
“所以你是被逼的?”她声音没变。
“不是吗?”他声音提高,“藩王无权参政,不得擅离封地,连亲兵都只能留三百人!这是仁政?这是囚笼!你们口口声声说天下太平,却把所有出路都堵死!”
她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抚过袖中凤冠残片。
就在他说“天下本应轮转”时,凤冠微光一闪。
她借“破妄溯源”之力,窥见他的记忆——
幼年,他在母亲灵前跪拜,指天立誓,说要完成她的遗愿。
青年,他在灯下读兵书,手边是半碗冷饭,桌上堆满账册。一名老仆进来劝他休息,他摇头说:“再看一会儿,边境军报还没回。”
起兵前夜,他在祠堂焚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香柱。他对着牌位低声说:“孩儿不孝,但已无路可退。”
画面消失。
她收回手,依旧平静。
“你说你要复兴前朝,可曾问过如今耕田的农夫、织布的妇人、阵亡将士的孤儿——他们愿不愿再打一场改朝换代的仗?”
靖安王怔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脚步刚动,身后传来声音。
“我……早已无路可退。”
她停下,没回头。
烛火跳了一下,映出他脸上的泪痕。
她迈步出门,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外面天光微亮,庭院里有风吹过。
她走向第二道门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铁链落地的声音。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重院落,大理寺卿迎上来,低头道:“娘娘,刑部已开始提审‘遗珍会’余党,名单在此。”
她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上面第一个名字是越州通判,第二个是户部主事,第三个是禁军副统领。
她将名单收起,说:“按律查办,不得牵连无辜。”
大理寺卿应声退下。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厚重,压着城楼。
她转身走向侧门,一辆马车已在等候。
车帘掀开,秋棠坐在里面,手中拿着一份密报。
“北岭旧矿有动静。”她说,“江小鱼带人去查了。”
慕清绾点头,上了车。
马车启动,轮轴转动。
车内,秋棠将密报递给她。她没接,只说:“先把靖安王的事结了。”
“他已经招了。”秋棠说,“供出三十七名‘遗珍会’成员,包括两名六部官员。”
“不是逼供?”
“不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画,写到半夜。”
她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
片刻后,睁开。
“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他错了。不该把执念当成使命。”
她没再说话。
马车驶过街市,人群喧闹。
有人在卖糖糕,孩子围在摊前。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走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车框,指尖触到一道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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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人曾在这里反复划写。
她仔细看,发现是一个字——“民”。
不知是谁刻的,也不知什么时候。
她盯着那个字,直到马车拐入巷口,光线变暗。
车行至半途,她忽然说:“停车。”
秋棠掀开车帘。
她下车,站在路边。
前方是一座小庙,门口摆着几束干花,还有半碗凉了的药汁。
“这是谁的庙?”她问。
“不知道。百姓自发供的,说是保平安的。”
她走近,拿起那碗药,闻了闻。
是治风寒的方子,加了点甘草。
她放下碗,抬头看庙门。
上面没有匾额,只有一道红漆写的“安”字。
她站了一会儿,重新上车。
“走吧。”她说。
马车继续前行。
她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靖安王最后的样子。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疲惫。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是在三年前的春宴上。他站在廊下,与几位郡王饮酒,谈笑自若。那时没人知道他在谋划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心里早已没有路了。
马车驶入内城,停在一座府邸前。
她下车,抬头看门匾。
是“风行驿”三个字。
秋棠跟着下来,低声说:“人都到了,在后堂等您。”
她点头,抬步走入。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议事厅。
阿蛮站在角落,手里握着刀柄。寒梅靠窗站着,目光沉静。江小鱼坐在桌边,正摆弄一个机关匣。
她走进来,所有人抬头。
“开始吧。”她说。
阿蛮上前一步:“北岭旧矿确实有问题。地道连着三座山,里面有兵器库,还有粮仓。”
“谁建的?”
“最早的痕迹是二十年前,后来不断扩建。资金来自西域商队,经手的是越州通判。”
她看向江小鱼。
“机关呢?”
“有陷阱,也有通风口。我已经画了图,可以带人进去拆。”
她又看向寒梅。
“圣女死后,‘遗珍会’还有多少人活着?”
“至少三十个。分散在各地,有些已经逃往边境。”
她沉默片刻,说:“不能让他们走。”
阿蛮点头:“我去追。”
“不急。”她说,“先把京中这些人拿下。”
江小鱼问:“要不要抓活的?”
她想了想,说:“能抓就抓,不能抓,别留祸患。”
众人应声。
她走到桌前,看着沙盘。
代表“遗珍会”的黑旗还插在几处要地。
她伸手,一支支拔掉。
最后一面旗拔下时,指尖被旗杆边缘划了一下。
一滴血落在沙盘上,渗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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