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舍”的洞穴里,时间失去了外在的参照,只能通过守卫送饭的次数和炭盆熄灭后重新点燃的间隔,来模糊地估算。饥饿和伤痛的煎熬稍减,但无形的压力却随着“三日之期”的沙漏倒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林逸腿上的伤,在那种气味熟悉的黑色药膏作用下,红肿逐渐消退,化脓的迹象也被遏制,虽然距离愈合尚远,但至少疼痛减轻,能够稍微受力站立行走片刻。山猫的伤势恢复得更快一些,他那野兽般的体质开始发挥作用,肩头和肋下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动作仍有些滞涩,但眼中的凶悍与警惕更甚从前。
送饭的始终是那两个沉默寡言的灰衣汉子,放下粗瓷碗和药瓶便走,不多说一个字。饭菜很简单,粟米粥、杂粮饼,偶尔有一点咸菜或煮得稀烂的豆子,但分量足够,热量得以补充。水是澄清的,甚至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地下水。
这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是某种刻意的“豢养”。张老八将他们安置在此,提供基本所需,隔绝内外,静待“变化”或“时机”。
林逸没有浪费这难得的喘息之机。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活动伤腿,他更多的时间都用来思考和观察。他仔细观察这个洞穴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可能的密道、通风口或监视孔,但张老八显然对此道极为精通,洞穴虽简陋,却封堵得严严实实,除了唯一的出口,没有任何明显的缝隙。他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除了守卫换岗时极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被岩壁层层过滤的模糊嘈杂,再无其他。
他也尝试过与送饭的灰衣汉子交谈,询问外界的消息,或者“八爷”的动向。但对方如同聋哑,毫无反应,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送取任务。
完全的孤立。
但林逸并未完全放弃。他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研究那块暗青色的金属碎片上。
借着炭盆摇曳的火光和后来守卫送来的、一盏小油灯的微光,林逸将碎片翻来覆去地查看。他用指尖细细描摹那熔蚀的纹路,感受其凹凸起伏;他用清水(省下来的)清洗碎片表面,试图让纹路更清晰;他甚至尝试将炭灰涂抹在纹路上,再轻轻吹掉,希望能拓印出图案。
然而,那熔蚀太过严重,纹路本身也似乎并非精细的雕刻,而是某种铸造时形成的、相对粗犷的印记。即便通过种种方法,也只能大致看出,那似乎是一个“徽记”的一部分。图案的主体像是一只收拢翅膀、低头俯视的禽鸟,鸟喙尖锐,但下半部分和细节完全熔毁。禽鸟的下方或周围,似乎还有一些模糊的、类似火焰或云气缭绕的线条。
“这鸟……有点像鹰,又有点像……隼?” 山猫也凑过来看,他狩猎经验丰富,对各种鸟类形态很熟悉,“但这周围的火啊云的,看不太真。”
鹰?隼?林逸心中一动。镇北军的标志是“朔风鹰”,韩猛统领的鹰扬斥候更是以此为帜。但这碎片上的禽鸟形态,与常见的鹰隼徽记似乎又有些微不同,更显古朴和……凶戾。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熔蚀的痕迹。这碎片明显是经历了极高的温度,甚至可能是爆炸或火灾,才从完整的物件上崩裂下来。什么样的东西,会经历那样的高温?
火器?军械?还是……其他特殊用途的器物?
“这东西,肯定跟军中有关。” 林逸低声道,“‘八爷’和瘸腿张都认识,说明它在北疆,至少在地下世界和某些特定圈子里,是‘有名号’的物件。但它又如此残破,像是从一场灾难中遗留下来的残骸……”
他忽然想起,在遭遇“沙蝎”杀手伏击的胡杨林,韩猛曾提到“朔风鹰”蹄铁碎片。这碎片上的禽鸟,会不会也与“朔风鹰”有关?但如果是军中标配的物件,为何会出现在地下世界头子的认知里,而且显得如此“烫手”?
“林兄弟,你说……那个放火又用吹箭帮咱们的家伙,跟这块碎片有没有关系?” 山猫忽然问道,“他用的药,跟‘八爷’给咱们的一样。他会不会……也是‘八爷’的人?或者,跟‘八爷’是一伙的?”
这个问题,林逸也反复思量过。送药的年轻男子,行事风格诡异,与“八爷”这种盘踞地下的豪强似乎不是一路,但其提供的药物却又与“八爷”所用同源。是“八爷”麾下的特殊力量?还是与“八爷”有合作关系的另一股势力?
“都有可能。” 林逸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是送药的年轻人,还是‘八爷’,他们都在‘保’着我们,或者说,在控制着我们,等待某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很可能与我们带来的东西——密诏,以及这块碎片——有关。”
密诏关乎大义名分和朝堂斗争,而这碎片,似乎牵涉到北疆军中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或力量。
时间在枯燥的等待和烧脑的推测中,一点点流逝。第二日傍晚,送饭的灰衣汉子除了常规的食水,还带来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气味刺鼻的黑色粉末。
“八爷吩咐,此药粉化水外敷,对化瘀生肌有奇效,尤其对陈年暗伤。” 灰衣汉子难得地多说了两句,语气依旧平板,“每日一次。”
化瘀生肌?对陈年暗伤?林逸心中一动。他和山猫的外伤都在体表,这药粉……更像是针对内伤或者旧疾的。
他道了谢,接过药粉。等灰衣汉子离开后,他与山猫仔细检查,粉末细腻,除了浓烈的药味,并无其他异样。他们按照吩咐,化开少许,敷在伤口周围。药粉带来一阵火辣辣的感觉,随后是深层的温热,似乎确实对促进血液循环、消散瘀滞有些效果。
“这‘八爷’,倒是在咱们身上下了本钱。” 山猫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旧伤处的酸胀减轻了些。
“下本钱,是因为期待回报。” 林逸淡淡道。他心中却更加警惕,张老八越是在他们身上投入,所图必然越大。
第三日,约定的最后一天。
从清晨起,洞穴内的气氛就变得有些不同。守卫换岗的频率似乎增加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老鼠巷”日常的嘈杂声,也变得稀少了许多,仿佛这片区域被有意清空或加强了管制。
午时过后,送饭的灰衣汉子没有出现。
林逸和山猫的心渐渐提了起来。约定的期限将至,张老八会如何“答复”?是放他们离开?还是……另有安排?
等待,在寂静中变得格外煎熬。炭盆的火早已熄灭,油灯也耗尽了最后一滴油,洞穴内只剩下从唯一出口透入的、极其微弱且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的光线。
就在两人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时,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脚步声停在门外,紧接着,门被推开。
站在门口的,赫然是独眼彪!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衣服,但眼神凶狠,腰间鼓囊,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精悍的汉子。与之前的灰衣守卫不同,这几人身上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戾气。
“林公子,山猫兄弟,” 独眼彪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三日之期到了。八爷有请,跟咱们走一趟吧。”
他的语气算不上客气,眼神在林逸和山猫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林逸缓缓站起身,腿伤依旧让他动作有些迟滞,但背脊挺得笔直。“有劳带路。”
山猫立刻上前一步,紧贴林逸身侧,目光如电,毫不畏惧地回瞪着独眼彪。
独眼彪嗤笑一声,转身便走。林逸和山猫在四名汉子的“陪同”下,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去张老八那间相对“雅致”的石室,而是沿着更加曲折、更加向下倾斜的通道行进。空气变得更加阴冷潮湿,岩壁上开始出现明显的水渍,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地下暗河流动的汩汩声。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门前站着两名手持短矛、眼神冰冷的守卫。独眼彪上前,用一种独特的节奏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一股更加阴冷、混杂着铁锈和某种陈腐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更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空间。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几盏挂在石笋上的油灯提供着飘忽不定的照明。洞内堆放着许多用油布遮盖的、形状不一的物件,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灰尘。
张老八就站在洞穴中央,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地上摊开的、似乎是一张巨大的、绘制在皮革上的地图。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油灯的光芒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让他儒雅的气质平添了几分诡秘。
“林公子,很准时。” 张老八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三日之期已到,张某也不绕弯子。”
他走到一旁,掀开一块油布。油布下,赫然是几口沉重的大木箱。他打开其中一口,里面竟然是码放整齐的、闪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制式弩箭!另一口箱子里,是叠放整齐的皮甲和锁子甲碎片,还有打磨锋利的短刀、铁蒺藜等物。
这里,竟然是“八爷”的地下军械库!
张老八拍了拍箱子,目光转向林逸:“林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要见萧大帅,呈递密诏,揭露曹阉罪行,张某佩服。但如今镇北城内外,想让你闭嘴的人太多。凭你们二人,别说见到大帅,就是活着走出这‘老鼠巷’都难。”
他顿了顿,指向那些军械:“但,我可以帮你。我可以提供一条绝对安全的密道,直通镇北城内城一处隐蔽之所。我还可以给你几个人,护送你到那附近。甚至……可以帮你把风声,透给该知道的人。”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代价是什么?” 林逸冷静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张老八这种人。
张老八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代价有三。第一,密诏内容,需让我知晓。第二,你怀中那块‘火云隼’碎片,需交予我保管。第三……” 他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他日若你或你身后之人得势,需保我‘老鼠巷’上下数千口性命,并允我张老八,在北疆,有一处安身立命、不受打扰的‘私地’。”
火云隼?他终于说出了这碎片的名称!果然是某种徽记,而且似乎有“火云”前缀,与熔蚀的火焰纹路对上了!
更让林逸心惊的是对方的条件。前两条尚可理解(了解密诏内容以判断价值,拿走碎片可能是为了换取其他利益或作为信物),但第三条……这几乎是在为未来的乱世,提前寻求一方诸侯的庇护和认可!这张老八的眼光和野心,远超一个普通地下豪强!
他想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北疆乃至天下的风暴中,不仅自保,更要投机,甚至……割据一方?
林逸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地头蛇,更是一个深藏地底、却对时局有着敏锐嗅觉和惊人野心的……阴谋家。
“八爷的胃口,不小。” 林逸缓缓道。
“乱世将临,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张老八坦然道,“我张老八别无所长,唯识时务,懂进退,知交易。这笔买卖,对你我,或许都有好处。林公子,意下如何?”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逸身上。独眼彪等人的手,有意无意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洞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答应,或许能获得一线生机,甚至可能真的接近萧破军,但将密诏内容和关键碎片交出,并与张老八这等人物绑定,未来祸福难料。
不答应……恐怕这地下军械库,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抉择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