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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夜谒八爷,暗室交锋
    瘸腿张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逸和山猫心中激起圈圈不安的涟漪。“八爷也想见见你”——这究竟是死亡的邀约,还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两人躲回棺材板堆的夹缝深处,借着外面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低声商议。潮湿的腐臭和排水沟的秽气包裹着他们,一如他们此刻沉重阴郁的心境。

    “去见那个‘八爷’?” 山猫眼中满是警惕,“那老家伙神神秘秘,手下都不是善茬,去了不是羊入虎口?”

    “不去,我们又能躲多久?” 林逸的声音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和虚弱,但思路却异常清晰,“伤口需要处理,体力需要补充,官兵和那个独眼彪都在搜捕。这地下世界看似混乱,实则被‘八爷’经营得如同铁桶。没有他的默许甚至庇护,我们藏不住。瘸腿张点明我们的身份却不发难,反而暗示‘八爷’想见,说明我们暂时对他们还有价值,或者……他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比直接交给官兵或灭口更有用。”

    他顿了顿,从怀中再次摸出那块暗青色的金属碎片,指尖感受着其冰冷的边缘和模糊的纹路。“这块东西,是关键。瘸腿张认识它,而且忌惮。‘八爷’想见我,很可能也跟它有关。去见‘八爷’,固然是冒险,但也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撬动僵局、获取信息甚至支援的机会。”

    山猫沉默了片刻,最终咬牙道:“好!俺听你的!大不了拼了!啥时候去?怎么去?”

    “不能直接去。” 林逸摇头,“那样太被动。我们得等‘八爷’的人‘请’我们去,这样至少表面上,我们还算‘客人’而非‘囚犯’。” 他看向外面昏暗的巷道,“而且,去之前,我们需要尽可能恢复一些体力。”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两人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老鼠,利用山猫猎手般的机敏,极其艰难地在“老鼠巷”的边缘活动。他们不敢再去水坑边,也不敢再接触任何人,只能趁着深夜人迹最少时,冒险去更偏僻的角落寻找可能被丢弃的、尚未完全腐烂的食物残渣(有时是和野狗争抢),或者用破瓦罐偷偷接取岩壁渗出的、相对干净一点的凝结水珠。

    林逸的腿伤在高烧和恶劣环境下,恢复得极其缓慢,甚至有轻微化脓的迹象。山猫的伤口虽然敷了之前的药,但奔波劳顿和营养不良,也让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饥饿、伤痛、寒冷、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们的意志。

    就在两人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第二天深夜,他们等待的“邀请”,终于来了。

    没有大队人马,也没有嚣张的呼喝。只有两个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藏身地附近的灰衣汉子。这两人穿着普通贫民的破烂衣服,但站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上前几步,停在距离棺材板堆数步远的地方,声音平淡无波,不带丝毫情绪:“林公子,八爷有请。请随我们来。”

    他甚至没有询问林逸是否在,直接点了名。

    林逸和山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该来的,终究来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从藏身地走出。没有多余的废话,那两名灰衣汉子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在前引路,步伐不快,却恰好能让受伤的林逸勉强跟上。

    他们没有走“老鼠巷”的主干道,而是穿行在更加曲折、更加幽暗、几乎不见人迹的狭窄巷道和废弃坑道之中。沿途,林逸注意到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似乎总有目光一闪而逝,显然,他们始终处于监控之下。

    七拐八绕,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石室。石室入口有两名持着简陋但锋利铁矛的守卫把守,看到引路的灰衣汉子,微微点头让开。

    进入石室,里面的景象让林逸微微一愣。这里与外面污秽混乱的“老鼠巷”截然不同。石室约有寻常人家正厅大小,虽然依旧简陋,但地面平整,墙壁用夯土抹过,甚至还挂着几幅模糊不清的、似乎是山水画的拓片(虽然粗糙)。室内点着几盏相对明亮的油灯,驱散了大部分黑暗。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用整块厚木板拼成的桌案,案后坐着一人。

    那人约莫五十余岁年纪,身材中等,穿着半旧的藏青色棉布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他脸庞清癯,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仿佛能洞察人心。他手中正拿着一卷残破的书籍,就着灯光阅读,神态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儒雅之气,完全不像想象中掌控地下世界、令官兵忌惮的凶悍“八爷”。

    如果不是身处此地,林逸甚至会以为这是一位避世隐居的落魄文人。

    听到脚步声,“八爷”缓缓放下书卷,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被搀扶进来的林逸身上,然后又扫了一眼浑身绷紧、如同护犊猛兽般的山猫。

    “林公子,山猫壮士,请坐。” “八爷”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他指了指桌案前摆放的两张粗糙但干净的木凳。

    两名引路的灰衣汉子无声地退到门口,与守卫一同隐入阴影。

    林逸没有推辞,在山猫的搀扶下,慢慢坐下。山猫则站在林逸侧后方,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短刀。

    “八爷”似乎毫不在意山猫的敌意,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逸,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以及那条明显不便的腿上停留片刻。

    “林公子气色不佳,腿伤似乎也未见好转。是张某招呼不周了。” “八爷”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歉意,却听不出多少真诚。

    “八爷言重了。能得八爷召见,已是林某之幸。” 林逸不卑不亢地回应,目光坦然与对方对视,“只是不知八爷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八爷”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清癯的脸上显得有些高深莫测。“明人不说暗话。林公子携密诏北上,欲见萧大帅,却在镇北城屡遭追杀,甚至惊动了地面上的‘净街虎’和军中的某些败类,连我这小小的‘老鼠巷’,都不得安宁。林公子可知,你带来的,不只是先帝的遗诏,更是一把能点燃北疆火药桶的引信?”

    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详尽!

    林逸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八爷消息灵通,林某佩服。只是不知,八爷对此事,是何态度?”

    “态度?”“八爷”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我张老八,不过是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给一群活不下去的可怜人,讨一口饭吃,求一条活路。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于我何干?萧大帅也好,曹公公也罢,甚至那位晋王殿下,谁坐天下,与我何干?”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冷漠。“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谁要是把这战火引到我的‘老鼠巷’,坏了这里的规矩,惊了我的街坊,断了我手下几千口人的生计……那便与我有关了。”

    “八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张老八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林公子你现在,是个大麻烦。地面上的赵老四(指那个官兵头目)想抓你,是为了向上头邀功,或者灭口。你身上那块惹眼的‘铁片’(他显然也认出了金属碎片),更是让某些藏在更深处的‘大人物’都坐不住了。你待在我的地盘,就像一颗烧红的炭,随时可能点燃整个草堆。”

    林逸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的意思很明显,他们不受欢迎,甚至是累赘。

    “既然如此,八爷为何不直接将林某交出去,或者……就地解决?” 林逸直视对方,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张老八看着林逸,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因为,我张老八做生意,讲究一个‘利’字。把你交出去,赵老四能给我什么?几袋陈粮?还是几匹破布?就算他背后的主子,也未必舍得为了两个‘死人’,付出让我心动的价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但留着你们,或许……能换来更大的‘利’。比如,一份来自真正大人物的‘人情’,或者,一个未来可能用得着的‘承诺’。再比如,用你们作为筹码,和某些现在不方便接触的人……谈笔生意。”

    他在赌!赌林逸和密诏的价值,赌萧破军或者其他势力,最终会愿意为这对“烫手山芋”付出代价!同时,他也在利用林逸他们,作为与其他势力(可能是地面上的实权派,也可能是其他地下势力)周旋的筹码!

    好深的心机,好大的胃口!

    林逸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心中反而略微安定了一些。只要他们还有被利用的价值,暂时就是安全的。

    “八爷想如何‘留’我们?又如何‘谈生意’?” 林逸直接问道。

    张老八满意地点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第一,你们安心在我这里养伤,我会提供必要的药物和食物,保证你们的安全——至少,在我的地盘上。第二,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关于密诏,关于追杀你们的人,关于那块‘铁片’的来历,都说出来。第三,等待。等待该来找你们的人找来,或者……等待我认为合适的时机,把你们‘送’出去。”

    条件看似简单,实则苛刻。这意味着他们要完全受制于人,交出所有情报,并且前途命运完全由对方掌控。

    林逸沉默片刻,缓缓道:“八爷的条件,林某可以答应一部分。养伤与庇护,林某感激不尽。所知情报,也可坦诚相告,但需八爷保证,这些情报不会被用于危害社稷、荼毒百姓。至于等待……林某身负重任,无法无限期等待。三日后,无论是否有人找来,林某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或者……离开。”

    他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也为己方争取一点主动权和时间。

    张老八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没料到林逸在这种情况下还敢讨价还价。他盯着林逸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胆色!不愧是能从曹阉狗手里逃出来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林逸面前,“就依你!三日后,我给你答复!不过在这三日里,你们必须绝对听从安排,不得离开指定区域,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否则……我张老八能保你们,也能让你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地底,谁都找不到。”

    最后的话语,带着冰冷的威胁。

    “成交。” 林逸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带林公子和这位壮士去‘雅舍’休息,好生照看。” 张老八对门口的灰衣汉子吩咐道。

    所谓“雅舍”,不过是石室旁边另一个稍小、但同样干净整洁些的洞穴,里面铺着干燥的稻草,甚至还有两床半旧的薄被和一个小炭盆。

    对他们来说,这已算是天堂。

    灰衣汉子送来了一些热粥、清水和干净的布条,还有一小瓶气味熟悉的黑色药膏——正是之前那年轻男子送的那种。

    山猫检查无误后,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了粥,处理了伤口。温热的食物和有效的药物下肚,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些。

    躺在干燥的稻草上,山猫忍不住低声道:“林兄弟,这个‘八爷’……可信吗?”

    林逸望着洞穴顶部粗糙的岩壁,缓缓道:“不可全信,但至少目前,我们还需要他。他有所图,我们就有周旋的余地。三天……我们需要利用这三天,尽快养好伤,同时……想办法弄清楚,那块铁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连‘八爷’这样的人都认识且忌惮。”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怀中那冰凉的金属碎片。一切的谜团,似乎都围绕着它。

    而在这地下世界的短暂宁静之下,地面上的镇北城,以及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又会有怎样的动作?

    三天的期限,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沙漏,正在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