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恩塔格瑞大陆的荒原染成一片赤红。秦昭与顾星炆的身影穿行在枯黄的芒草之中，衣袂被荒原的劲风掀起，命运之誓斜挎在秦昭身侧，剑脊的银蓝光晕被他刻意收敛，只余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避开沿途位面法则的感知。

    手中的晶石温热，马库斯留下的坐标在意识中清晰无比，指向荒原深处那座被遗忘的元素祭坛。十年来，秦昭踏遍了恩塔格瑞的每一个角落，却从未踏足此处。当年代理人战争时，大部分祭坛最后都各有归属，唯独少数几个因为损耗得太厉害，或者因为能量枯竭被众人遗弃。如今想来，这个祭坛也许并非枯竭，而是被马库斯从他那一头短暂切断了这个祭坛连接两个世界的功能，才成功保存了下来，成为永劫虚境藏于主位面的空间折跃点之一。

    “离九在后面。”顾星炆忽然侧头，暗影绸带在掌心绕了个圈，声音压得极低。她的感知在十年的磨砺中愈发敏锐，身后那道冰冷的气息，自他们离开土元素位面废墟起，便如影随形。

    秦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后的芒草，没有回头。他早就知道离九一直在后面尾随，不过却放任对方跟着。作为这个世界的“管理者”，刑天不可能不知道马库斯派人来找他的事，也不可能不知道他前往祭坛的事，所以就让离九这么远远的监视，也是让刑天放心。至少可以让一切都放在明面上。

    相比离九，更让秦昭在意的却是艾米丽。从他们动身的那一刻起，他便感知到“管理者”的眼睛始终在天空之上看着他们，这种与虹光同源的力量，在神战刑天使用力量的时候，秦昭就对这股力量进行了标记。所以他自然知道，除了离九，刑天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们，而这道目光的源头却是从艾米丽的方向而来，在命运的注视下，毫无遮掩。看来，马库斯的提醒并非虚妄，艾米丽身上的刑天气息，从未如此清晰过。

    “让她跟着吧。”秦昭的声音平静，“只要我们还在这个世界中，刑天就不会动手。刑天想要的，无非阻止我们能够真正回到地球，从而妨碍了他在地球的布置或者计划。看来，马库斯的底早就被刑天摸透了，不然他不会这么放心我们去马库斯提供的空间折跃点。这也说明，‘永劫虚境’的这些个传送门，都只能短暂的回地球看看。”

    秦昭曾经以为自己很太了解刑天，但被刑天摆了一道，陷入这异世界之后，秦昭又觉得自己对于刑天的看法过于理想化了。当然也可能是在与刑天的交往中，这位“觉醒者”很懂得人类的情绪，每次恰到好处，特别是一些关键时候的及时帮助获取了他足够的信任。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一个机器人，一位以“管理者”自居的机械意识体。自然是机器人，精于算计，或者说算无遗策是很正常的。

    “秦队，你说刑天那么害怕我们回到地球，地球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提到地球，顾星炆的语气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说实话，我有点担心我的爸妈。还有，我们在这里呆了十多年了，也不知道地球那边过去了多少年……”

    秦昭闻言却鲜有的没有出言安慰，因为他知道这种思乡之情，不是安慰两句就能停下来的，话题聊得越多，越忍不住。个中滋味，他有切身感受，只能默然无语。

    两人一时无话，继续前行。很快，在荒原的尽头，一座残破的祭坛渐渐显露在视野中。那是一座由黑曜石搭建的祭坛，高达十数丈，祭坛的四面雕刻着气、火、水、土四元素的符文，只是历经岁月与战争的侵蚀，符文早已黯淡，不少黑曜石块崩裂脱落，露出里面缠绕的金属管线。这自然不是这个世界的造物，而是属于地球的科技，是马库斯构建永劫虚境时留下的痕迹。

    祭坛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阵眼，阵眼中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却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空间波动，那波动与土元素位面的永劫虚境核心如出一辙，是跨越位面的空间折跃之力。

    秦昭与顾星炆走到祭坛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秦昭抬手，将手中的晶石嵌入阵眼的凹槽之中。晶石触碰到凹槽的瞬间，骤然爆发出紫黑色的光芒，那是马库斯的力量，带着疯狂而桀骜的气息，与祭坛上的元素符文相互碰撞，黯淡的符文竟开始缓缓亮起，发出嗡鸣。

    灰尘从阵眼中震落，金属管线开始运转，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一道淡紫色的光幕从阵眼中升起，笼罩了整个祭坛，将外界的法则波动彻底隔绝。

    “刑天的监控被屏蔽了。”顾星炆挑眉，伸手触碰光幕，指尖传来轻微的麻意，“马库斯这十年，倒是没白耗。”

    秦昭没有说话，他抬手按在光幕之上，命运视界展开，银蓝色的命运丝线探入光幕之中，感知着空间折跃的轨迹。光幕的另一端，连接着的并非恩塔格瑞的任何一个位面，而是一股熟悉的、属于地球的空间波动，那波动中，夹杂着机械的冰冷，还有人类意识的微弱挣扎。

    “准备好了吗？”秦昭转头看向顾星炆，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十年了，他终于要再次看到地球，看到那个他魂牵梦萦的故土，只是他不知道，眼前的光幕之后，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景象。

    顾星炆握紧他的手，指尖的温度传递过来，带着坚定的力量：“不管是什么，我都跟你一起。”

    秦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命运之誓的剑柄，将一丝命运法则注入光幕之中。紫黑色的光幕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旋转的空间之门，门的另一端，是扭曲的光影，隐约能看到金属的轮廓，还有淡蓝色的微光。

    他拉着顾星炆的手，踏入了空间之门。

    下一刻，天旋地转。

    空间的挤压感扑面而来，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身体，意识在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这不是普通的空间穿梭，秦昭能感觉到，有某种强大的意识正在尝试拦截他们，但被马库斯留在祭坛中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隙。那道意识的拦截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屏蔽，一道淡蓝色的微光从秦昭的意识深处升起，悄无声息地裹住他和顾星炆的意识，顺着裂隙，直直落向地球。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两人已然站在一片冰冷的金属平台上。

    秦昭的第一反应是——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机油的金属气息，没有一丝属于生命的气息。耳边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低沉、持续，如同某种巨兽的呼吸。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条狭长的金属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舱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一个舱体都是透明的，里面都躺着一个人，男女老少，皆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他们的后脑插着细密的神经接口，接口连接着粗壮的金属管线，管线汇聚成束，沿着走廊延伸向未知的深处。

    淡蓝色的营养液在舱体中缓缓流动，气泡从底部升起，在沉睡者的脸旁破碎。舱体上跳动着绿色的数据，记录着心率、脑波、营养液的成分，还有一行他看不懂的代码。

    顾星炆的手猛地攥紧。她没有说话，但秦昭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他们站在走廊的中央，前后都是无尽的舱体，仿佛置身于某种巨大的蜂巢之中。

    “这是……”顾星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哪里？”

    秦昭没有回答。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凑近一个舱体，看清了里面的人。这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疲惫，眉头紧锁，即使在沉睡中也不得安宁。舱体上的数据显示：

    编号：Nc-

    姓名：张卫国

    年龄：47

    意识状态：活跃（虚拟世界接入中）

    生理状态：稳定

    接入时长：721天

    七百二十一天。

    秦昭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看向旁边的舱体——

    编号：Nc-

    姓名：李秀芬

    年龄：43

    意识状态：活跃

    接入时长：721天

    又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一个。每一个舱体上，接入时长都显示着相同的数字：721天。721天，差不多两年时间。那就是在两年前，某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上，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所有人都躲进了这些“生物舱”。

    秦昭现在还无法确定时间，无法知道他们离开了多少年，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他至少知道了，在721天之前这里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导致这里的人都不得不进入这些“生物舱”。

    秦昭习惯性的使用自己的“命运”之力去探查，却发现熟悉的感觉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失去了命运之力，你呢？”秦昭问顾星炆道。

    “嗯，我也一样。我在那个世界所有的能力都消失了。”顾星炆点了点头，失去了那些神奇的能力，她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更舒坦了一些。

    “看来我们呆的地方极大可能就只是一个虚拟世界而已。”秦昭一边点头得出结论，一边在寻找着什么。“你看到这些‘生物舱’的主控制器没？”

    顾星炆摇了摇头：“这些‘生物舱’附带的显示器只有数据显示，没有操作权。”

    秦昭闻言没有说话，继续往前。顺着金属走廊往前，这个地方很大，似乎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向某个未知的方向。那些意识的另一端，应该连接着一个庞大的虚拟网络，网络之中，无数人在生活、工作、欢笑、哭泣，对现实的处境一无所知。他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躺在这里，被机器圈养。

    想到这里，秦昭灵光一闪，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压低声音对顾星炆道：“你看看这些人，是不是跟我们的处境一样？”

    然而，等了半天秦昭却没有等到顾星炆的回答，他回头一看，发现顾星炆正指着一个东西，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情绪道：“秦队，你看这里。”

    秦昭转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走廊的尽头，有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几行字——

    楚国九部·地下第三实验区

    b区-07号冷冻舱集群

    启用时间：公元2218年3月17日

    总舱位数：12，000

    当前运行状态：正常

    下面是更小的字体，像是某种操作规程的介绍——“所有人员每日进行一次生理数据扫描，每周进行一次营养液更换，每月进行一次神经接口检测。如发现意识波动异常，立即上报中央监控室。严禁擅自断开神经接口，违者按《紧急状态法》第七条处理。”

    落款处，是一个红色的印章——楚国军部·第九科研部。

    看到这里，秦昭的瞳孔微微收缩。这里居然是九部的地下实验室，正好是当年他们离开的地方。而且时间也很明确，他们离开了只有两年多。换算下来，也就是他们在虚拟世界十多年，现实过去了两年多。两年了，这两年里，九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楚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对了！小顾，快！快找找苏璃！看苏教授在不在里面。”秦昭想起来，苏璃应该正好在这里工作，不知道能不能先找到她。

    “对！先找到苏姐姐！”顾星炆闻言立刻沿着走廊与秦昭一同飞速的掠过每一个舱体。

    然而没等他们找到苏璃，走廊尽头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机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冰冷，没有感情：“检测到未经授权的意识体苏醒。身份识别中……识别失败。启动二级警戒程序。”

    红色的光芒开始在走廊中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响起。远处传来金属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那是机械守卫，正在向这里逼近。

    “走。”秦昭拉起顾星炆的手，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跑去。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金属门，穿过一个又一个冷冻舱集群。每一道门后都是相似的景象——密密麻麻的舱体，沉睡的人类，跳动的绿色数据。仿佛整个地下空间，都被改造成了某种巨大的“人类农场”。

    终于，他们闯入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不过，在这之前，他们终于有机会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只是匆匆路过的一眼，就让两人内心翻涌起来。这是地球，却又不是他们记忆中的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