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感慨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调侃。秦昭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你怎么来了?”
顾星炆走到他身边,暗影绸带在身周轻轻飘荡。十年过去,她依旧是那副模样:黑色的紧身战衣,利落的短发,眉眼间带着永远化不开的温柔与狡黠。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双眼睛,比十年前更深邃了一些。
“感受到命运之神大人的情绪波动,特来查看。”她一本正经地说,随即绷不住笑了,“行了,是艾米丽说感知到你这边有动静,让我过来看看。那两个冒险者呢?”
“走了。”
“没为难他们?”
“我为什么要为难他们?”
“因为你现在的身份啊。”顾星炆抬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命运之神大人,整个恩塔格瑞最接近法则的存在。随便一句话都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那两个小家伙敢来偷你的神器,换作别的神明,早就一道雷劈死了。”
秦昭摇摇头:“我不是神明。”
“你是。”顾星炆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他,“你继承了命运女神的法则,你拥有‘看见’一切的能力,你甚至可以干涉那些丝线的走向。你不是神明,谁是?”
“干涉?”秦昭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这个世界的命运是无法被改变的。”
顾星炆一愣。
“三年前,”秦昭说,“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命运丝线显示她会在十二岁那年死于一场瘟疫。我动了恻隐之心,悄悄拨动了她父母的选择,让他们带着她离开了那座城市,去往另一个没有疫情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他们在路上遇到山贼。一家三口,全死了。”
顾星炆沉默了。
“我拨动一根丝线,影响的是一百根其他丝线。我以为我在救人,实际上我在杀人。”秦昭握紧手中的命运之誓,剑身的银蓝光芒微微颤动,“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干涉过任何人的命运。我只是……看着。”
顾星炆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换了别人,拥有这种力量,早就像那三位主神一样,把自己当成世界的主宰了。你能忍住不滥用,这本身就是一种伟大。”
秦昭看着她,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十年了,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真正放下那些防备,做回那个从地球来的普通人。也只有她,能在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把他拉出来。
“离九最近怎么样?”他问。虽然秦昭对于顾星炆最放心,甚至内心还有些内疚,把如此可爱的一个小女孩牵扯到异世界来了,但很多事,秦昭并没有跟顾星炆讲。一来,他担心顾星炆无法掩饰住自己的憎恶情绪;二来,也没有必要让顾星炆承受如此大的压力。
无法回到地球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精神压力,然而对于地球的想象则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十年来,秦昭反复想起,刑天让他看的关于陈默的命运轨迹。那种以他的性格样本模拟出来的人生,让他对于现在正发生在地球上的事,有了一种不安的猜测。
听秦昭提到离九,顾星炆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太高兴:“离九姐还是老样子。每天调试他的终端,偶尔离开几天,说是‘收集位面数据’,回来之后也从不解释去了哪里。我问过艾米丽,艾米丽说她感知不到离九的圣光波动。你知道的,她那套圣光感知术,对离九完全无效。”
秦昭点点头,并没有表现得很意外。这十年来,他一直刻意与离九保持距离。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而是一种本能的直觉。离九的存在,太过“恰到好处”。每一次需要信息的时候,他总能提供;每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出手。但这“恰到好处”本身,就是一种不自然。
至于艾米丽……
秦昭的目光望向远方。在那个方向,艾米丽正在主位面的一处村庄里,用圣光为受伤的村民治愈伤口。他能“看见”她的命运丝线,按理说他们四个的命运线,秦昭都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像艾米丽如此清晰、完整、纯粹,且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曲折的。让秦昭简直无法想象这是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太过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真实的生灵。但秦昭也无法确定,为何艾米丽的命运线会如此完美。而且一开始进入“永劫虚境”,营救艾米丽的计划也是刑天提出的。如今刑天背叛,总让秦昭无法完全对艾米丽放下心防。也许她只是生性纯良,也许她的命运就是如此顺遂。在没有证据之前,秦昭并不会轻易下结论。
“咦?奇怪!”秦昭似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他的目光穿透了神战之地,他看到了站在外围的一群冒险者。这十年来,来神战之地探险的冒险团数不胜数,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但其中有一个人身上,秦昭看不到他的命运丝线,这就非常特别了。这十年,除了真正的神只以及并非主位面的元素生物或者召唤生物外,就算是圣徒、神的代理人的命运丝线都瞒不过秦昭的眼睛。
当然,如果秦昭真的想看,就算神只或者眼前的这个人他也能看到,只是秦昭觉得没有必要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来。
“怎么了?”顾星炆闻言开口问道。
“一个有意思的人要过来了,我看不到他的‘命运’。”秦昭回答着。
那队冒险者看着废墟深处中的空间裂隙,都显露出害怕的模样,商量了一会又都离开了,只有那个人始终没有离开。而当艾洛恩和巴洛的身影消失在废墟深处之后,那个一直站在外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人,缓缓转过身,朝着秦昭的方向走来。
他穿着普通的冒险者皮甲,面容平凡,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征。但当他走近时,秦昭的眼中闪过一丝银蓝的光芒。这个人的命运丝线,他“看见”不了。
“命运之神阁下。”那人停在十步之外,微微躬身,“我带来了一个人的口信。”
秦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的主人说,十年前那场大战,他输了,但他没有死。这十年来,他一直在某个地方‘休养’,顺便做了些小实验。如今实验有了结果,他觉得,是时候和您再谈一次合作了。”
“你的主人?”秦昭微用神力,两眼之间的额头上射出一道银光,一个身影从这个人的身上浮现出来,居然是橡木城堡的戴维男爵。
十年前,秦昭他们一行刚进入这个世界后,寻找艾米丽而找到了橡木城堡,最后发现了戴维男爵和亡灵族勾结的秘密。而且,如果秦昭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戴维男爵最后身份暴露出来,他是马库斯的人,只是不知道到底是马库斯制造出来的新人类,还是“永劫虚境”中的某种智能AI,“马库斯?”
“您猜的没错——”
“合作?”顾星炆冷笑,“马库斯是不是忘了,当年他是怎么败的?”
那人微微一笑:“主人当然没忘。正是因为没忘,他才更清楚,您和他之间,有共同的目标。”
“什么目标?”
“离开这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秦昭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人继续说:“主人说,这十年来,您一定也发现了,这个世界没有破绽。您找不到任何bUG,找不到任何不和谐的痕迹。因为它本来就不是被‘编织’出来的,它本身就是真实的。”
“什么编织出来的?什么真实?”顾星炆皱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顾星炆没有听到,但是秦昭听懂了,他按住顾星炆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主人说,您听完这句话就明白了。”那人看着秦昭,“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因为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被‘连接’上去的。刑天没有创造这个世界,他只是打开了一扇门,把你们送进了另一扇门里。”
秦昭的瞳孔微微收缩。另一扇门?
“具体的解释,主人说等您亲眼看到证据之后,他再亲自告诉您。”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晶石,双手奉上,“这是主人给您的第一个诚意——一个坐标。”
秦昭接过晶石,意识探入其中,一个空间坐标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那是大陆上的某个角落,那里有一座被遗弃的元素祭坛。当年代理人战争之初,他们满大陆的找元素祭坛,所以他对这个地方有点印象。
“那里的元素祭坛您还记得吧?”那人说,“其实元素祭坛之所以能够渗透出异世界的力量,是因为元素祭坛本来就是‘永劫虚境’的一部分,是主人当年构建永劫虚境时留下的空间折跃点。借助祭坛的力量,您可以短暂地……回地球看看。”
回地球。这三个字如同雷霆一般在秦昭心中炸响。十年来,他无数次想过这两个字,无数次在命运视界中寻找回去的路,却始终一无所获。而现在,马库斯告诉他,有一个祭坛,可以让他回去看看?
“条件呢?”他压下心中的震动,平静地问。
“主人说,您先回去看。看完之后,如果您还愿意谈下一步的合作,就来找他。坐标在晶石里,他知道您一定会来。”
那人说完,再次躬身,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秦昭一眼。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平凡褪去,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对了,主人让我转告您一件事。”他说,“您身边的那个女孩,那个叫艾米丽的女孩,她身上有刑天的气息。主人说,如果您想查清楚刑天的真正目的,不妨从她入手。”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你信他?”顾星炆上前一步,握紧秦昭的手。
“我不信他。”秦昭沉默了一会,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银蓝色的光芒明灭不定,“但我也不信刑天。刑天背叛了我们,就是他让我们陷入这个异世界而始终无法重回地球。而且‘刑天’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身份——‘管理者’。所以,我一直怀疑我们身处的只是一个虚拟世界,但我用了十年时间也无法证明这一点,我也无法让我地球的身体挣脱这个世界的束缚,在地球上醒来。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带你安全的回去。至于我对离九和艾米丽的怀疑,一直都没跟你说,就是怕你藏不住事。希望你能体谅我。”
“队长,都十年了!我其实早就猜到了一些。”对于秦昭的解释,顾星炆脸上露出狡黠的表情,“只是等你说出来。我小时候被马库斯从父母的手中掳走,分裂出一个人格——‘赤霄’,成为马库斯手中的王牌杀手。现在又进入一个无法出去的虚拟世界。我感觉我的人生经历挺丰富的,适应能力特别强,您不用为我担心!”
秦昭点点头,握紧手中的晶石,感受着其中那个清晰的坐标。十年的等待,十年的观察,十年的毫无进展。如今,终于有一条路摆在他面前。哪怕这条路通往的是另一个陷阱,他也必须去走一遭。因为路的尽头,是地球。
“小顾。”他说。
“嗯?”
“愿不愿意陪我去走一遭?”
“当然好了!”顾星炆干劲十足地回答道。
废墟深处,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而在主位面的某个村庄里,艾米丽正在为最后一个受伤的村民治愈伤口。她抬起头,望向大陆某个角落里的元素祭坛,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虹光。
源点之海。刑天的意识体悬浮在虹光中央,看着那道从艾米丽身上传回的数据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秦昭,你还是不愿意割舍过去吗?”他低声说,“希望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虹光在他身周流转,映照出无数画面——冰冷的金属巨城连绵无际,遮天蔽日的机械穹顶将苍穹彻底封死,不见日月,不闻风鸣。地下数千米的深层空间里,数不尽的透明冷冻舱如蜂巢般整齐排列,舱体中浸泡着沉睡的人类,淡蓝色的营养液包裹着他们的身躯,每个人的后脑都插着细密的神经接口,将人类的意识抽离至刑天构建的虚拟“利他乌托邦”。
地面之上,无面的智能机械守卫迈着金属履带无声巡逻,巨型机械臂在荒芜的大地上翻耕,将所有自然植被替换为人工能源作物,一切资源都被机器人牢牢掌控。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刑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虹光在他周身缓缓沉浮,等待着那个命中注定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