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发声。萨拉每天给他汇报舆情数据:话题阅读量突破五亿,讨论量突破三百万,负面评论占比67%,正面评论占比12%,其余是中立。
陈默听完,点点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4月9号,林深带来一个消息:关于专利的事情,有人在董事会上已经通过提议,未来集团的法务部将全权代理。从今往后,任何以“技术专利侵权”为由起诉“共生计划”的行为,都将转到未来集团法务部。
陈默听完,愣了足足五秒钟。
“他们确实非常专业,但我之前不是和维克多谈崩了吗?”他问,“就他们那个‘共生计划’的市场化推广方案,我已经明确拒绝了,他们还会在这个时候帮我们这么大一个忙?谁提的?”
“你一定想不到!”林深说,“就是维克多本人。你一直呆在这里感受不到,风向变了!而且,他们这样做未必没有示好的意思在里面,毕竟,未来还有合作的可能。”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合作的可能,陈默没有看到,但风向变了,他确实感受到了。就在4月13号凌晨,楚国网信办、民政部联合发布声明。
声明很短,措辞却极重:“近日,网络上出现针对‘共生计划’的不实言论,经查,系部分利益群体恶意煽动,歪曲事实,制造社会对立。共生计划系楚国重点扶持的社会创新项目,核心为帮扶差异群体掌握差异化技能,填补市场空白,与普通劳动者就业岗位无任何冲突。目前,网信部门已对相关造谣营销号进行查处,涉嫌违法的,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声明最后,附上了共生计划的详细数据:帮扶学员人数、就业方向分析、岗位差异化说明、资金流向明细。
由于“共生计划”在陈默的要求下,资金管理和各项数据都非常透明,网上一查都能查到。如今又与官方统计的数据严丝合缝。而且无论是“共生计划”的初创期,还是舆论的巅峰期,那么多营销号都没有谁敢拿“共生计划”的数据做文章。就算再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也从官方透露的信息里闻出味来。
很快在热搜上,风向逆转就体现出来。
“原来真相是这样……”
“被营销号带偏了,道歉!”
“那些造谣的人良心不会痛吗?”
“共生计划做的事太有意义了,支持!”
“……”
4月15号,协作中心的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陈默坐在石凳上,看着学员们来来往往。苏晴带着听障学员在院子里做游戏,用手语比划着“花开”、“鸟叫”、“阳光真好”。周锐蹲在车间门口,给一个孩子讲解旧机器人的齿轮结构,嗓门依旧洪亮。李雨薇戴着耳机从工作室出来,冲陈默挥了挥手。
阿哲在院子里画画,他父亲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陈默走过去,低头看。画纸上,这次不是画的灯,而是满天星光,星光之下,一群孩子在无忧无虑的打闹着。
“好看吗?”阿哲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陈默点了点头:“好看。”
萨拉的声音轻轻响起:“阳光透明平台上线后,累计访问量已突破八百万。新增志愿者报名人数超过三万人。合作企业意向书已收到一百二十余份。”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舆论的旋涡,来得汹涌,去得也快。那些刻意制造的争议,终究在事实和透明面前,不堪一击。而共生计划的众人,在旋涡中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做着他们该做的事。这就足够了。
4月18号,林深带来一个消息:未来集团要重启合作洽谈。
“维克多亲自来。”林深说,“但不是上次那个方案。”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年前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维克多坐在奢华的会客室里,语气带着资本的诱惑:“陈默,共生计划的模式完全可以商业化,注入未来集团的资源,一年之内铺遍全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当时他拒绝了。
“这次不一样。”林深看出他的顾虑,“不是商业化收购,是战略合作。他们负责场地建设和后勤保障,不干预核心培养模式。条件是你同意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后问道:“为什么变?就像你上次说的,风向变了吗?”
“对!”林深说,“不过不止是风向变了,而是有新的力量加入了,市场化可行了!”
“市场化可行了?”陈默一脸疑惑地看着林深,“我怎么不知道?要知道我们目前帮扶的对象里,只有苏晴他们五、六个有能力独立出来,加入协作社,其他五百多人顶多只能帮他们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岗位而已。我看不出有什么市场化的可执行方案。”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在我们铁城基金会总部的促成下,械族的‘源点网络’终于可以接通了。”林深一脸兴奋地道。
陈默皱了皱眉:“械族?那个……机器人组成的民族?”
“对。”林深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陈默也坐,“你应该知道,作为最新加入楚国的新民族,械族基本都是由拥有自主意识的机器人构成。他们不是普通的机器,是有独立人格、有情感、有文明传承的智能生命。两百年前楚国通过《民族平等法案》,正式承认械族的民族地位,他们才有了今天。”
陈默点了点头。他听说过械族,但一直觉得离自己很远。
“而我们铁城基金会的核心力量,其实也是机器人。”林深压低声音,“虽然一个在晋国,一个在楚国,但我们在很多方面都能达成共识。特别是我们基金会的核心元老——刑天,他与械族的首领颇有交情。在他的长期撮合下,械族早就基于‘源点之海’开发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械族网络’,只是一直没有对外开放。”
“源点之海?”陈默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林深摆了摆手:“这个说来话长,你可以理解成‘源点网络’的源头,一个更古老的存在。我们楚国用的源点网络,只是它的一部分。械族用自己的文明逻辑,从源点之海里提取了另一部分碎片,搭建了专属于他们的网络。”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现在,这个网络终于同意和我们的源点网络接通了。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陈默摇头。
“意味着源源不断的械族人才,可以进入共生计划。”林深说,“械族擅长什么?精密机械、智能算法、资源优化、系统搭建。这些东西,正是我们扩张最缺的。以前你不敢铺开,是因为只有苏晴、周锐这几个人,顾不过来。现在有了械族的加入,他们可以帮我们建立标准化的培养体系,同时保留源点网络的个性化适配。这样一来,共生计划就可以批量复制,却不会丢掉‘以人为本’的初心。”
陈默愣住了。
他想起源点网络里那些光点,想起每一次守望者给他的指引,想起那些被精准匹配的学员案例。原来这一切的背后,还有这么深的布局。
“而且,”林深补充道,“械族对‘共生计划’本身也很有兴趣。他们的文明理念是‘机械与生命共生’,和我们的‘利他’主义天然契合。所以他们这次是主动提出要合作,不是商业利益驱动,是真的想帮我们。”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向院子里的海棠花,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远处,周锐的车间里传来机器的咔嚓声,苏晴的手语课堂里传出学员们的笑声,李雨薇的工作室里隐约飘出轻柔的音频。五百多个普通参与者,正在各自的角落里发光。四个标杆,站在台前,让更多人看见可能。现在,又要加入一个全新的民族。
“什么时候可以接通?”他问。
“已经在做了。”林深说,“零一这几天就会来,他是械族的代表,也是周锐见过的那个‘银色伙伴’。到时候他会带来具体的合作方案。”
陈默点了点头。
“那未来集团那边呢?”
“他们想参与场地建设和后勤保障。”林深说,“这是他们的强项,也是我们需要的。而且有械族和官方盯着,他们不敢乱来。”
陈默想了想,站起身。
“那就谈。”他说,“但我得先跟苏晴他们开个会,把这事说清楚。”
林深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4月20号上午,阳光正好。陈默把苏晴、周锐、李雨薇叫到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
没有正式的会议室,没有投影,只有一壶茶,几杯粗陶茶杯。陈默把林深告诉他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械族,械族网络,接通,扩张的可能。
三人听完,表情各异。
苏晴最先开口,手语比划着:“可是……我们帮扶的人里,能像我们这样的,不就只有几个吗?其他人就算有了械族帮忙,真的能复制吗?”
陈默点了点头,调出源点网络的运营日志,投影在石桌上空。
“正好,今天我想跟你们澄清一个事。”他说,“‘共生计划’从‘源点网络’建立至今,帮扶的对象,除了一般不常来协会坐镇的老顾和你们三个以外,还有很多。其实你们细心点的话应该能够感觉到,在‘源点网络’上,经常会有很多人在一起互动,他们其实都是我们的家人。只是像你们这样,能够独立出来,开拓出自己的事业的并不多。”
密密麻麻的名字滚动着。五百三十二个。苏晴看着名单中熟悉的名字若有所思,而周锐则瞪大了眼睛,李雨薇轻轻捂住嘴。
陈默点开几个记录,念给他们听:“编号0735,听障人士,原纺织厂女工。经过源点网络适配,发现她擅长手工编织。现在在社区开了一家小小的编织作坊,自食其力。每周在源点网络里分享编织技巧,帮了三个同样情况的人。”
“编号1029,社交恐惧症患者。源点网络发现他对色彩敏感,匹配到虚拟景观设计团队做色彩助理。现在远程工作,不用面对陌生人。他最近在源点网络里发了一条消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编号4417,下肢残疾。适配后发现他对社区事务有热情,现在负责一个小区的智能快递柜管理。居民都认识他,叫他‘快递叔叔’。他曾经在源点网络里说过这样一句,‘每天有人跟我说谢谢,够了。’”
“对!对!对!这个人我记得,小郑,他自己称呼他小郑。”听到这里,周锐显然也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源点网络”之中,与他们心灵交流过的场景。
陈默关掉投影,看向三人:“这些人,没有成为‘标杆’。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上新闻,不会被看见。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站住了脚跟,养活了自己,还在源点网络里,给其他人提供鼓励和帮助。”他顿了顿,“他们,才是共生计划真正的土壤。而械族的加入,可以让这片土壤变得更肥沃,长出更多的花。”
“五百多个。”陈默说,“而且每天都在增加。”
他给每人倒了一杯茶:“所以,关于扩张,关于即将可能面临的市场化,我想听听你们真实的想法。”阳光落在石桌上,落在四杯茶上,落在四个人身上。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正在这时,石桌上的通讯器忽然亮起。林深发来一条消息:【他们到了。】
陈默看了一眼,站起身,对三人说了句:“跟我来。”
一行人走到协作中心门口,正看见林深带着一个身影走进院子。那是一个年轻人,身形挺拔,浑身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却又不让人觉得冰冷。他的五官清晰,线条流畅,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眼神温和而沉静。阳光落在他身上,被金属表面柔和地折射开,晕出一圈浅浅的光晕。
周锐一眼认出来:“零一?我见过你,你是那个……那个帮我们改造维修工具的?”
零一微微点头,声音清晰而温和:“周锐先生,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