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的人先交银子。”
李策两手撑在御案上,目光在苏江河、陈庆之和如梦之间扫了一圈。
“交了银子,排队。一个一个来。”
“坐之前更衣、净手、焚香,三样缺一不可。上殿之后,文武百官站两边,鸣鞭,奏乐,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
“让他们花一万两,得到的是跟大夏天子一模一样的待遇。值不值?他们自己掂量。”
苏江河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换了三轮。
从震惊到挣扎,从挣扎到痛苦,最后定格在一种生无可恋的麻木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声音干涩。
“陛下,老臣知道您说了算。可有一件事,老臣不得不提——”
“你说。”
“自古以来,坐龙椅就等于谋反。”
苏江河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嗓门。
“太祖爷在的时候,淮西的胡韦勇,权倾朝野吧?就在自家书房摆了一把仿制的龙椅,椅背上刻了条龙,结果被人告了一状。太祖爷怎么处置的?”
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都在抖。
“灭了三族。三万人头落地。”
“三万啊,陛下!就因为一把假的。”
苏江河的手指头戳向太和殿的方向。
“您现在让人去坐真的?谁敢?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把屁股往那把椅子上搁?”
陈庆之在旁边跟着点头,难得跟这个老对头站同一条线。
“苏大人说得在理。老百姓怕死,商人更怕死。您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坐,他腿都迈不动。”
陈庆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天坐了,晚上就得做噩梦。万一哪天陛下翻旧账——他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如梦抱着文书,也跟着点了两下头。
李策听完,没急着开口。
他绕到御案后面,从抽屉里拽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找到一处,手指头点了点。
“苏爱卿,你刚说胡韦勇的事。朕问你,胡韦勇是因为坐了龙椅死的?”
苏江河愣了一下。
“他是因为谋反死的。龙椅只是罪状之一——”
“得嘞。”
李策嗤笑一声,然后继续说道
“谋反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有权、有野心。椅子是死物,坐一坐就谋反了?那朕的龙椅天天在太和殿里摆着,满朝文武天天从门口路过,是不是都得把眼珠子挖了?”
苏江河的嘴合上了。
这话没法接。
李策敲了敲桌面。
“朕发一道明旨,盖玉玺。旨意上写得明明白白——凡购票者,朕亲准其入殿体验天子礼仪,不以僭越论罪。”
他抬了抬下巴。
“旨意在手,玉玺盖印,白纸黑字。他怕什么?”
苏江河皱了皱眉。
这三样加起来,确实是免死金牌。
但——
“就算不怕罪,一万两啊陛下。”
苏江河把手一摊。
“京城明面上的商户,能一口气拿出一万两现银的,两只手数得过来。就这几个人,怎么凑两百万两的窟窿?”
“谁说朕只盯着明面上那几家?”
李策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坊巷地名和铺号,蝇头小楷排得整整齐齐,跟账本似的。
“东直门外十三家大粮行,前门大街二十二家大当铺,琉璃厂十五家古董行……”
李策的手指一行一行划过去。
“这些产业到底有多赚钱,背后站着京城哪路神仙,朕心里门儿清。光是九门之内,能一口气甩出一万两现银的铺子和暗庄——不下三百家。”
苏江河盯着那本册子,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
他掌管户部一辈子,自问对京城的家底了如指掌,可跟这本册子一比,他就是个瞎子!
皇帝的刀,早就磨好了!
他咽了口唾沫,做了最后的努力:
“陛下,就算真有三百家,可人家凭什么买啊?花一万两,就为了坐一下椅子,这买卖换老臣,老臣也不干。”
李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苏爱卿,你没做过生意,不懂商人的脑子。”
他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花一万两,买的不是坐龙椅。他们买的是往后十年二十年,在同行面前能吹一句老子坐过龙椅。”
苏江河微微一愣,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想想。盐商圈子里,两家争地盘争了三辈人,谁也不服谁。突然有一天,其中一家的老板从太和殿出来了。”
李策竖起一根手指。
“满京城都知道他坐过龙椅,听过鸣鞭,百官给他行过礼。另一家的老板听到这消息,会怎么想?”
苏江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会想……
“他会掏两万两,也得坐一次。”
“这不就结了?”
李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字字砸实。
“朕不是卖椅子。朕卖的是面子。”
“天底下所有的生意,归根到底——都是面子的生意。”
苏江河张了张嘴。
想反驳。
找不出词。
他下意识看了看陈庆之。
陈庆之的表情已经变了。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最清楚“士气”两个字的分量。
皇帝嘴里的“面子”,跟军中的“士气”,说到底是一码事。
谁有面子,谁就能压住场。
谁压住了场,谁就是赢家。
“可万一……”
苏江河做了最后一次挣扎。
“万一没人报名呢?”
闻言,李策笑了笑。
这笑容让苏江河后背一凉。
“这就是朕接下来要说的第二件事。”
他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丢。
“传旨。京城各大商号、酒楼、票号、当铺,每家至少出一个名额。银子先交,排队候传。”
苏江河的脸白了。
“这……”
“不是自愿的?”
“每家至少一个名额。不来的——”
李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第一,抗旨。
“第二,查封。”
“第三,抄家。”
御书房里安静了两拍。
如梦最先反应过来,她横了李策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嗔怪。
“你这不是明抢吗?”
话音一落,苏江河和陈庆之的视线“刷”地一下全钉在了她身上。
当着陛下的面称“你”,还用这种口气……这脑袋是铁打的吗?
可陛下不仅没生气,反而乐了。
两个老臣对视一眼,这里头的水,怕是比京城暗产还深。
“如梦侍郎,你这话说的。朕堂堂大夏天子,怎么能干强盗的勾当?”
李策撇了撇嘴,满不在乎的说道
如梦歪了歪脑袋。
“那你说说,逼着人家掏一万两坐把椅子,这叫什么?”
“这叫——圆梦。”
李策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你想想,一个卖布的,一辈子起早贪黑,伺候这个老爷,伺候那个太太,受了多少窝囊气?他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也轮到别人来伺候他吗?”
“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李策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他花一万两,买人生最值的两刻钟。朕拿这一万两,救南疆几万条命。你说,谁吃亏了?”
如梦盯着他看了半天,嘴角使劲绷着,最后实在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编,你接着编。说白了,就是看那帮商人有钱,逮住一只羊使劲薅。”
“薅?多难听。”
李策纠正道,
“这叫共赢。”
如梦翻了个好看的白眼。
“行,共赢。那到时候,苏大人和陈大人,还有满朝文武,都得在殿里站一天,对着那帮盐商布贩子鞠躬行礼——这也叫共赢?”
话音落下。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共赢?
狗屁的共赢!
敢情他们这些朝廷大员,也是被卖的“商品”之一!
苏江河猛地咳了两声,二话不说,转身对着李策拱手。
“陛下!老臣突然想起,传旨之事刻不容缓!老臣这就去拟旨,拟好了立刻给您过目!”
说完,也不等李策回话,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御书房。
陈庆之反应更快,立刻后退半步,抱拳躬身。
“陛下,太和殿那日人多眼杂,必须保证安全!臣这就去兵部调一队禁军过来,维持秩序!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