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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北伐
    腊月十六、十七两日,宣府、大同方向,八百里加急军报,又连来了三拨。

    鞑靼骑队这次学乖了,不聚大股,专以百十骑为一队,倏忽来去,掠了便走。

    宣大各卫所的烽燧狼烟,此起彼伏。

    庆王、谷王,连同大同总兵、宣府总兵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南京。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贼势狡黠,各镇疲于应付,急需朝廷遣大将,统一号令,方可制敌。

    腊月十八,辰时刚过,春禧殿里暖意融融,

    一张不大的紫檀圆桌,朱元璋居主位,朱标在左,朱允熥在右。桌上只摆了四副碗筷。

    冯胜进来时,一眼瞅见这阵势,脚步顿住了,上前便要行大礼。

    “行啦行啦,今日没外人,不讲那些虚礼。”朱元璋抬手止住,指了指空着的那张椅子,“坐。咱爷几个,说说话。”

    冯胜谢过,挨着椅子边坐了。吴谨言领着几个内侍,悄无声息地布上酒菜。

    朱元璋先动了筷子,夹了片羊肉,蘸了酱料送进嘴里,嚼了几口,方开口道:

    “冯二,北边的情形,这几日的军报,你也都看了。说说,怎么个章法?”

    冯胜放下筷子,腰背挺得笔直:

    “回太上皇,陛下。贼情并不复杂,就是仗着马快,欺负咱们各镇各守一段,呼应不及。若有一员大将,持节总制诸边,统一调遣,贼来则合力击之,贼退则交替追剿,其势自沮。”

    “嗯。”朱元璋点点头,喝了口酒,“是这个理。那你觉得,谁去合适?”

    冯胜沉默了片刻,抬起眼:"信国公堪当此大任…“

    朱元璋怒目圆睁,笑骂道:"冯二,你个老泥鳅,跟咱耍起花枪来了,汤和老得快散架了,还走得到北边吗?今儿个叫你来,你不知道咱是啥意思吗?嗯?"

    冯胜嘿嘿一笑,“太上皇、陛下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往。”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都没接话,锅子咕嘟嘟轻响。

    冯胜声音低了些,“只是…老臣有句实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国公请讲。”朱标开口。

    “谢陛下。”冯胜拱手,

    “二十年前,徐达主持北边军务时,诸王殿下们尚在冲龄,或初就藩国,军务自然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他抬眼看了看朱元璋和朱标的脸色,继续道:

    “可如今…晋王殿下镇守太原十余载,燕王殿下坐镇北平,亦是威名赫赫,皆是百战历练出来的塞王。庆王、谷王、宁王、辽王,亦是年轻有为之辈。”

    他嗓子有些发干,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老臣纵蒙太上皇与陛下信重,授以节钺。可真到了边关上,要协调诸王防区,调配各镇兵马粮秣…

    尤其是晋、燕二位殿下,功高望重。老臣这张老脸,怕是不太够看。若令出多门,或阳奉阴违,则贻误军机,其害甚大。”

    这话说完,冯胜垂下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殿内一时静极了。

    朱允熥看看祖父,又看看父亲,心中了然。

    冯胜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实在。这不是推诿,而是领兵者真实的顾虑。九边重镇,连同七位塞王,这潭水太深,没有绝对的权威,根本压不住。

    朱元璋面无表情,慢慢嚼着一片菜叶。

    朱标轻轻放下筷子,“宋国公所虑,朕全都明白。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制。朕的意思,在北平设‘太子行辕’,代朕巡边,协理军务。”

    他看向朱允熥。

    “大战在即,北地一应调度、联络诸王、督察粮饷军械事宜,由你协助宋国公处置。遇有争议难决,行辕可先议后报,或直奏于朕。”

    朱允熥心头一震,起身肃然道:“儿臣领旨。”

    冯胜等的就是这句话,紧绷着的肩背,顿时松了半分。

    他站起身,双手捧起面前海碗: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亲临,则诸藩协和,上下贯通,军令无阻!老臣敢不效死!”

    说罢,仰头将一大碗烈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他也顾不上擦。

    “军情如火,耽搁不得。老臣请旨,明日便轻骑先行,赶赴宣大,先稳住阵脚。”

    他放下碗,脸上泛起酒意的红晕。

    “请太子殿下于正月初六前后启程,正月中旬,行辕必须于北平立起!此后,军饷、粮秣、军械、战马,需源源不断,输往北边!老臣在边关,等着殿下的粮草,更等着殿下的王命旗牌!”

    “好!”朱元璋一拍桌子,“冯二,痛快!咱就喜欢你这股子干脆劲!徐达死了,你就是咱淮西旧人的排面!”

    他转向吴谨言:“记!即着宋国公冯胜,为征虏大将军,总制榆林、宣府、大同、蓟镇、辽东五镇兵马,主持北方军务,节制秦、晋、庆、谷、燕、宁、辽七藩!赐王命旗牌,便宜行事!明日腊月十九,离京赴任!”

    “臣,冯胜!领旨谢恩!”冯胜长揖及地。

    当晚,宋国公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冯胜与汤和对坐。桌上几碟简单小菜,一壶老酒。

    汤和抿了口酒,看着老友:“明日就走?”

    “嗯,轻骑先发。大军调动,粮草筹措,还得些时日。”冯胜给汤和斟满。

    “总制五镇,节制七藩……”汤和缓缓道,“冯二,这副担子,真不轻啊。”

    冯胜捏着酒杯,半晌没作声,烛火在他脸上跳动。

    “老哥,不瞒你说,”他声音有些发沉,“接旨的时候,是荣耀。可转头一想,更是惶恐。”

    “徐达当年,也没节制过这么多藩王。晋王、燕王,眼里除了陛下和太上皇,还能有谁?我这个‘征虏大将军’,名头很吓人,可要真较起劲来……”

    他摇摇头,把杯中酒一口闷了。

    汤和缓声道:“好在太子同去,有东宫旗号在,诸王纵有傲气,也不敢明着违逆。你只管在前头打仗,扯皮拉筋的事,一股脑扔给行辕去办。”

    冯胜点了点头:“是,陛下这是给了一把尚方剑,又派了个掌剑的太子。我明白。”

    他吐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笑,

    “就是这心里,虚得很。上了年纪了,哪能像年轻时,万事不怕,只管冲杀?”

    汤和笑了笑,拿起酒壶给他满上:“咱们都老了。可该扛的担子,还得扛。来!敬你!冯大将军!”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腊月十九,清晨。南京正阳门外,旌旗猎猎。

    三千京军精锐已列队完毕,肃静无声。

    冯胜一身山文铁甲,外罩猩红斗篷,立于队前。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朱允熥率文武官员,送至门外。

    没有过多的言辞,朱允熥走上前,竟伸手接过了冯胜坐骑的缰绳。

    “殿下,这如何使得!”冯胜一惊,便要下马。

    朱允熥按住马鞍,抬头看着他,

    “国公勿动。此去关山万里,戎机凶险。孤年少,唯执此缰,送国公半程,聊表心意。望公珍重,捷报频传。”

    冯胜眼圈湿润,没再推辞,在马上抱拳:“老臣…定不负天家祖孙三代重托!”

    朱允熥执缰在前,缓步而行。文武官员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官道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队伍沉默地向北,走了约莫半里。

    朱允熥停下脚步,将缰绳郑重交还到冯胜手中。

    “国公,保重。”

    冯胜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再无多言。他勒住马头,手中马鞭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出发!”

    三千铁骑,如同解冻的洪流,轰然启动。马蹄声从沉闷变为急促,最终滚成一片连绵不绝的雷鸣,向北席卷而去。官道上,旌旗遮天蔽日。

    朱允熥立于道旁,北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

    他转过身,对官员们道:

    “回城。即刻开始,督办北伐一应事宜。正月之前,所有粮草军械,必须启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