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天站在山脊上，左腿的枯萎让他无法长时间站立，只能靠着族长的搀扶。他望着前方那片被灰白雾气笼罩的裂谷，裂谷边缘的岩石呈现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染过无数次。谷中传来的低语声钻进耳朵，不是语言，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呜咽与嘶吼。巫族圣女脸色凝重，手中的骨杖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谷中弥漫的古老而危险的灵魂规则。洪荒遗族族长将背上的刘妍轻轻放下，刘妍蒙着眼，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转向裂谷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在呼唤她。项天深吸一口气，裂谷中飘出的雾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腥甜味。他抬起仅剩的左手，准备下令靠近查探。

    “等等。”

    巫族圣女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蹲下身，将骨杖插入地面，右手按在泥土上。泥土冰冷潮湿，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她的指尖泛起幽蓝色的微光，那光芒刚触碰到泥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迅速黯淡下去。

    “这里的土地……在吸收灵魂力量。”圣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不是普通的吸收，是吞噬。任何灵魂波动，都会被这裂谷吞噬。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规则。”

    三名巫族战士立刻散开，呈三角阵型护在圣女周围。他们手中的骨杖顶端，幽蓝的灵魂之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

    洪荒遗族族长将刘妍护在身后，仅存的右眼扫视四周。三名洪荒战士握紧战斧，肌肉紧绷。他们身上还带着伤，但眼神锐利如鹰。

    项天沉默片刻，重瞳缓缓转动。

    在他的视野中，前方的裂谷不再是简单的裂谷。那是一片扭曲的规则领域，灰白雾气中，无数细密的灵魂丝线交织缠绕，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丝线的源头在裂谷深处，深不见底。而裂谷边缘的暗红色岩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重瞳视野中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那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有封印。”项天开口，声音嘶哑，“裂谷边缘有封印，但已经破损了。”

    “破损？”族长皱眉，“谁干的？”

    “不知道。”项天摇头，“但封印破损的时间不长，最多三年。破损处……有规则种子的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刘妍。

    刘妍蒙着眼，但身体微微颤抖。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蒙眼的黑布。

    项天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进。小心。”

    九人小队缓缓向裂谷边缘移动。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越靠近裂谷，地面的吸力就越强。那不只是物理上的吸力，更像是灵魂层面的拉扯。每走一步，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着灵魂，想要将其拖入深渊。巫族圣女额头上渗出冷汗，她必须时刻维持灵魂防护，否则连她自己都会被这股力量影响。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裂谷边缘已经近在眼前。

    从这里看下去，裂谷深不见底。灰白色的雾气在谷中翻滚涌动，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作无数碎片。那些低语声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单纯的呜咽，而是变成了无数声音的叠加——有哭泣，有狂笑，有怒吼，有哀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旋律，钻进耳朵，钻进脑海，搅动着每个人的情绪。

    “稳住心神。”项天低喝一声。

    他的重瞳中闪过一丝血光，强行压制住那股想要冲进裂谷一探究竟的冲动。他能感觉到，这裂谷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那呼唤中带着熟悉的气息——是煞气，是霸王戟的煞气，但又不止于此。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他们终于站在了裂谷边缘。

    从这里向下望去，只能看到翻滚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闪烁，像是岩浆，又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裂谷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穴，那些洞穴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却足以容纳数人。洞穴中漆黑一片，但项天的重瞳能看到，每个洞穴深处，都蜷缩着一团扭曲的灵魂。

    那些灵魂已经失去了人形，只剩下最基本的欲望和执念。它们在洞穴中蠕动，发出无声的嘶吼。

    “这就是忘情渊……”巫族圣女的声音在颤抖，“剥离七情六欲……原来是真的。那些洞穴里的灵魂，就是被剥离了情感之后剩下的残渣。”

    项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裂谷对面。

    对面岩壁上，有一个比其他洞穴大得多的洞口。洞口边缘，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那文字他从未见过，但重瞳扫过时，脑海中却自动浮现出含义——

    “情之所至，渊之所归。忘情非忘，情深不寿。”

    “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来自左侧。

    所有人瞬间转身，武器出鞘。

    十步外，一块暗红色的岩石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古朴灰袍的老者。老者身形佝偻，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他的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拐杖，拐杖顶端挂着一盏油灯，灯焰是幽蓝色的，在灰白雾气中摇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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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渊人。”老者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此地禁入，退去。”

    项天上前一步，左腿的疼痛让他眉头微皱，但他站得很稳：“前辈，我等有要事，必须进入忘情渊。”

    “要事？”守渊人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族长护在身后的刘妍身上，“带着一个被规则种子侵蚀的人，来忘情渊？你们是想救她，还是想让她死得更快？”

    项天心中一凛。

    这老者一眼就看穿了刘妍的状态。

    “前辈知道规则种子？”项天沉声问道。

    “知道。”守渊人的语气平淡，“天道鸿钧的手段，篡改历史，控制人心。规则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与灵魂本源融合，除非剥离灵魂，否则无解。”

    “忘情渊能剥离规则种子？”项天追问。

    守渊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忘情渊能剥离七情六欲，能剥离执念，能剥离记忆，但规则种子……不一样。规则种子是天道规则的一部分，它已经融入了她的灵魂规则之中。剥离规则种子，就等于剥离她的部分灵魂规则。轻则失忆失智，重则魂飞魄散。”

    项天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放弃：“前辈既然知道规则种子，想必也知道破解之法？”

    守渊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妍身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异色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怀念？

    “她体内的……不止规则种子。”守渊人缓缓开口，“还有别的东西。”

    项天握紧了左手：“什么东西？”

    守渊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暗红色的岩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距离刘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透过那层薄雾，仔细打量着刘妍。

    刘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要后退，但族长护在她身后，她无处可退。

    “别怕。”守渊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我不会伤害你。”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很微弱，但在灰白雾气中却显得格外醒目。他对着刘妍的方向虚点一下，金色光芒化作一道细线，缓缓飘向刘妍。

    “住手！”族长低喝一声，战斧横在身前。

    “让他试。”项天突然开口。

    族长看向项天，眼中闪过不解，但最终还是让开了半步。

    金色细线飘到刘妍面前，缓缓没入她的眉心。

    刘妍的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刻，她的眉心处，浮现出一抹淡淡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女子的虚影——长发如瀑，红衣似火，手中握着一柄断裂的长剑。虚影只出现了刹那，便消散不见。

    但守渊人看到了。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拐杖差点脱手。

    “是……是她……”守渊人的声音在颤抖，“虞姬……虞姬的残魂……”

    项天瞳孔骤缩。

    虞姬？

    刘妍体内的虞姬魂魄，这老者竟然知道？

    守渊人猛地转身，看向项天。他眼中的浑浊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锐利的目光：“你是谁？为什么她体内会有虞姬的残魂？你和项羽是什么关系？”

    项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是项天。项羽……可能是我的前世。”

    守渊人盯着项天，看了很久。

    久到灰白雾气都开始翻涌，久到裂谷中的低语声都变得尖锐。

    “重瞳……”守渊人喃喃自语，“煞气……残缺的身体……却有着不灭的意志……像，太像了……”

    他深吸一口气，拐杖重重顿地。

    “你们不能进忘情渊。”守渊人的语气变得坚决，“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项天问。

    “因为忘情渊深处，有一样东西。”守渊人缓缓说道，“那样东西，与虞姬有关，与项羽有关，也与天道鸿钧有关。如果你们现在进去，那样东西会被唤醒。而一旦它被唤醒……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东西？”项天追问。

    守渊人摇头：“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忘情渊之所以能剥离七情六欲，之所以会成为禁地，就是因为那样东西的存在。它是忘情渊的核心，也是忘情渊的诅咒。”

    项天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没有放弃：“前辈，我们必须要救她。规则种子正在侵蚀她的灵魂，我们只有七天时间。七天后，封印崩溃，她会彻底被天道控制。到那时，她就再也不是她了。”

    守渊人沉默。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妍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七天……”他喃喃自语，“七天……或许……来得及……”

    “前辈有办法？”项天眼中燃起希望。

    守渊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们来忘情渊，是为了寻找破解规则种子的方法。但你们可知道，规则种子之所以难解，是因为它已经与灵魂规则融合。想要破解，只有两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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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两个？”

    “第一，剥离灵魂规则。”守渊人说道，“但那样做，她会失去部分记忆，部分情感，甚至部分人格。而且成功率不足三成。”

    “第二呢？”

    “第二……”守渊人顿了顿，“找到规则种子的源头，从源头处瓦解它。”

    项天皱眉：“规则种子的源头是天道鸿钧，我们怎么可能——”

    “不。”守渊人打断他，“规则种子的源头，不是鸿钧，而是‘情劫火种’。”

    情劫火种？

    项天愣住了。

    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守渊人缓缓解释道：“天道鸿钧篡改历史，控制人心，靠的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劫’。情劫，是其中最可怕的一种。他将情劫化作火种，种入特定之人的灵魂之中。一旦火种被点燃，那个人就会陷入情劫，情感会被无限放大，最终被情感吞噬，成为天道的傀儡。”

    他看向刘妍：“她体内的规则种子，其实就是情劫火种的一部分。鸿钧选中她，是因为她体内封印着虞姬的残魂。虞姬与项羽的爱情，是千古绝唱，也是千古情劫。以虞姬残魂为引，点燃情劫火种，威力会倍增。”

    项天听懂了。

    但他还有疑问：“前辈怎么知道这些？”

    守渊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中的幽蓝火焰都开始摇曳。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沧桑，“我就是当年，亲眼看着虞姬自刎的人之一。”

    项天瞳孔骤缩。

    守渊人继续说道：“乌江畔，项羽战死，虞姬自刎。她的魂魄本应入轮回，但天道鸿钧出手，将她的残魂封印，投入忘情渊。而我……就是奉命看守她残魂的守渊人。这一守，就是两千年。”

    两千年。

    项天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者，竟然活了两千年？

    守渊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道：“我不是活了两千年，我是被诅咒困在这里两千年。忘情渊的诅咒，让我无法离开，无法死亡，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这片深渊，守着虞姬的残魂。”

    他看向裂谷深处，眼中闪过痛苦：“两千年了……我看着她残魂中的执念一点点消散，看着她从完整的魂魄变成如今的模样……但我无能为力。忘情渊的规则在吞噬她，也在吞噬我。我们都在慢慢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项天沉默。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守渊人会对刘妍有特殊反应。

    因为刘妍体内，有虞姬的残魂。

    而守渊人，守了虞姬残魂两千年。

    “前辈……”项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们能救她，是不是也能救虞姬的残魂？”

    守渊人身体一震。

    他看向项天，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你想救虞姬？”

    “我想救刘妍。”项天说道，“但如果救刘妍的同时，也能救虞姬，那更好。”

    守渊人沉默了。

    灰白雾气在他身边翻涌，幽蓝的灯焰摇曳不定。

    许久，他终于开口：“忘情渊深处，有一口泉。泉中之水，名为‘忘情水’。喝下忘情水，可以洗涤灵魂中的执念，可以剥离七情六欲。但忘情水也有副作用——它会让人忘记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虞姬的残魂之所以能保存两千年，就是因为忘情水的滋养。但忘情水也在慢慢消磨她的执念，她的记忆。如果再这样下去，再过百年，她就会彻底忘记项羽，忘记一切，变成一具空壳。”

    项天听懂了：“所以，我们要在忘情水彻底消磨掉她之前，将她救出来。”

    “对。”守渊人点头，“但救她，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至情之人的血泪。”守渊人看向项天，“只有至情之人的血泪，才能暂时屏蔽忘情水的效果，才能让虞姬的残魂保持清醒，才能将她带出忘情渊。”

    至情之人的血泪。

    项天想起了世界规则中的那条——至爱之人血泪可短暂屏蔽天道窥视。

    原来，这条规则在这里也有用。

    “我是至情之人吗？”项天问。

    守渊人看着他，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你是项羽的转世，你体内有项羽的煞气，有项羽的重瞳。如果你对刘妍的感情，能达到项羽对虞姬的程度……或许，你的血泪有用。”

    项天沉默了。

    他对刘妍的感情……

    他想起初见时，那个在骊山守陵人营地中，倔强而神秘的女子。

    想起在乌江畔，她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想起在归墟之中，她与他并肩作战。

    想起在泰山之巅，她为他流泪。

    想起在规则种子爆发时，她最后那句“对不起”。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项天开口，声音嘶哑，“我愿意试试。”

    守渊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点头：“好。但我要提醒你，进入忘情渊，风险极大。忘情水不仅会洗涤灵魂，还会引发心魔。你会看到你最恐惧的场景，最痛苦的回忆，最无法面对的人。如果你意志不够坚定，你会迷失在忘情渊中，永远无法出来。”

    项天点头：“我明白。”

    “还有。”守渊人看向刘妍，“她不能进去。她体内的规则种子和虞姬残魂，一旦进入忘情渊，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变故。她必须留在外面，由我照看。”

    项天皱眉：“前辈——”

    “放心。”守渊人打断他，“我不会伤害她。相反，我会用我的力量，暂时压制她体内的规则种子，延长封印时间。但最多只能延长三天。也就是说，你们有十天时间。十天内，你们必须从忘情渊中带回虞姬的残魂，并且拿到足够的忘情水。否则，封印崩溃，她会被天道彻底控制。”

    十天。

    项天深吸一口气。

    “好。”他点头，“我们进去。”

    守渊人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裂谷边缘。他举起拐杖，对着裂谷虚划一下。灰白雾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阶梯。阶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顺着阶梯下去，就能到达忘情渊的第一层。”守渊人说道，“记住，忘情渊共有七层，一层比一层危险。虞姬的残魂在第七层，忘情水泉眼在第六层。你们必须一层一层闯过去。我会在外面维持通道，但只能维持十天。十天后，通道关闭，你们就再也出不来了。”

    项天点头。

    他转身，看向小队成员。

    洪荒遗族族长、巫族圣女、三名洪荒战士、三名巫族战士。

    九个人，人人带伤，但眼神坚定。

    “族长，圣女，你们随我下去。”项天说道，“六名战士，留在外面，保护刘妍，也保护守渊人前辈。”

    六名战士齐声应道：“遵命！”

    族长将刘妍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守渊人走到她身边，枯瘦的右手按在她的额头上。淡淡的金色光芒泛起，刘妍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项天……”刘妍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小心……”

    项天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用左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他说道。

    刘妍蒙着眼，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我等你。”

    项天起身，不再犹豫。

    他率先踏上阶梯。

    族长和圣女紧随其后。

    三人沿着狭窄的阶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灰白雾气在他们身边翻涌，低语声在耳边回荡。

    阶梯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中央，有一口井。

    井中，幽蓝色的泉水缓缓流淌。

    泉水旁，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字——

    “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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