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天灭地的毒焰洪流与火焰陨石造成的余波仍在肆虐。
紫黑色的毒雾与暗绿色的诡异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驿站前院的废墟与焦土上蜿蜒、舔舐,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将砖石土木化为齑粉脓水。
冲天而起的烟尘尚未完全落定,混合着刺鼻的硫磺、腐朽与焦糊气味,将方圆数十丈笼罩在一片末日般的景象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毁灭景象的边缘,那方寸之地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诡异得令人心头发毛。
欧阳墨殇静静屹立,身姿挺拔如松。以他为中心,半径丈许的范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心“擦拭”过一般,地面平整完好,连最细微的尘埃都未曾沾染。
狂暴的能量、致命的毒火、毁灭的冲击波,在触及这个无形边界时,尽皆如同遇到了无法逾越的天堑,亦或是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归墟,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未能在内里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身上的靛青色劲装纤尘不染,在周围跳动的毒火与飘散的灰烬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夜风吹拂,扬起他额前几缕未被玉簪束紧的发丝,拂过他沉静如古井的面容。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两尊洞幽大妖狰狞的轮廓和跳跃的惨白魂火与熔岩之瞳,才泄露出此地并非桃源,而是生死一线的战场。
混沌胎衣。
这门得自江空谣(帝江)的至高防御神通,在方才那足以瞬杀寻常化虚境修士的合击之下,展现出了堪称逆天的威能。
那并非简单的能量屏障或物理偏转,而是更接近于“法则层面”的否定与消融。
一切袭来的攻击,无论是物质、能量还是蕴含的恶毒法则,都被那层看似稀薄、却仿佛蕴含混沌本源的胎衣之力,强行“抚平”、“同化”乃至“归无”。
然而,这惊艳世人的绝对防御,其代价也唯有欧阳墨殇自己知晓。
就在那两道恐怖攻击临体的瞬间,他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体内那原本充盈活跃、如同江河奔涌的混沌之气,如同开闸泄洪般,疯狂地倾泻而出,注入维持“混沌胎衣”的运转之中!
仅仅抵挡那短暂却极度浓缩的爆发性攻击,所消耗的混沌之气总量,竟远超他之前击杀数头化形灵兽、乃至日常修炼数日的总和!
此刻,他丹田气海之中的混沌之气,虽仍在缓缓滋生流转,却明显黯淡稀薄了许多,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虚弱与空洞感。
这感觉并非肉身疲惫,而是源于力量本源的剧烈消耗。混沌胎衣强横无匹,但对如今仅有纳神境九重的他而言,驱动它所需要支付的“代价”,实在太过高昂。
方才若那攻击再持续一两息,或是威力再强上几分,恐怕无需大妖继续出手,他自己便要因混沌之气枯竭而无力维持胎衣,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境界才是根本。神通再强,没有足够的“燃料”支撑,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欧阳墨殇心中凛然,对力量层次之间的鸿沟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方才的“轻松”,实则是险之又险的豪赌,是以近乎透支的方式,换来的短暂震慑。
而震慑的效果,似乎达到了。
驿站废墟中,侥幸未被方才攻击直接波及的众人——几位皇子、残存的御林军士——此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瞠目结舌地望着那道完好无损、甚至显得有些“悠闲”的身影。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劫后余生的狂喜……种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变幻。
大皇子洛宁眼中的骇然尚未退去,便被更深沉的惊疑与审视取代。他死死盯着欧阳墨殇,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他一直视为“变数”和“棋子”的镇国公世子。
方才那绝对防御的场面,超出了他对力量体系的认知!这绝非寻常功法或宝物能做到!欧阳墨殇身上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得多!
三皇子洛辰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彻底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心思电转,飞快地评估着欧阳墨殇展现出的这份“底牌”意味着什么,对当前局势、对皇子间的平衡、对未来可能的影响……他发现,自己原本对欧阳墨殇的定位和计划,可能需要彻底推翻重来。
二皇子洛方张大了嘴,半晌才合拢,喃喃道:“我……我的天……墨殇兄弟,你这……这也太……”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眼中除了震惊,更有一股灼热的好奇与兴奋。
七皇子洛桑捂着胸口伤处,冰冷的眼眸死死锁在欧阳墨殇背影上,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与敌意,此刻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短暂冲淡——那是掺杂着震撼、不解,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他自负实力在同辈中已属顶尖,性情大变后更是不惧生死,但方才那攻击,他自忖若是自己面对,即便底牌尽出,也绝无幸理。而欧阳墨殇,竟毫发无伤?
最震撼的,莫过于那两头始作俑者的洞幽境大妖。
三头巨蜥的三颗头颅停止了低吼,六只惨白的魂火剧烈摇曳,显示出其心神受到的冲击。
中间那颗头颅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疑不定,再次响起,却已没有了之前的从容与戏谑:“这……不可能!区区纳神境人族,怎能……怎能抵住我兄弟二人的‘腐魂毒焰’与‘冥岩焚拳’?”
那岩石巨人熔岩构成的双眼也灼灼燃烧,死死“盯”着欧阳墨殇,体表暗绿色的纹路明灭不定,发出一连串沉闷如地鸣的咕噜声,仿佛在与其同伴交流。
它虽未开口,但那股毁灭的欲望已被浓重的疑惑与警惕取代。
它们修炼至今,历经厮杀,见识过不少人族强者,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那层无形的防御,不仅挡住了攻击,更让它们感受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上的……隐隐压制与排斥感!
仿佛对方周身萦绕的力量,与它们所认知的天地灵力、乃至各种阴毒能量都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至高无上?
“此子……有古怪。”巨蜥左侧头颅低声嘶语,魂火闪烁,“那防御之力,绝非寻常。莫非……是某种失传的太古护身至宝?或是……”它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贪婪与忌惮同时加深。
就在全场目光聚焦于欧阳墨殇,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与震惊之时,一道沉默寡言、几乎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的身影,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四皇子洛星。
这位从始至终都仿佛游离于事件之外,孤僻冷漠,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四皇子,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仍有些混乱的废墟区域,来到了欧阳墨殇身侧不远处。
他依旧微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没有询问,没有关切的话语,甚至没有看向欧阳墨殇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了欧阳墨殇脚下那片完好无损的地面上,又缓缓移向他身周的空气,仿佛在观察、在感知着什么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的东西。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更让人费解的动作——他朝着欧阳墨殇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尖并未触及欧阳墨殇的身体,甚至在距离他身外数尺时便停了下来。
洛星周身上下,那股令人心悸的衰败、死寂气息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似乎想探入欧阳墨殇周身那片无形的“领域”,又像是被某种力量轻柔而坚定地推开、消融。
整个过程极其短暂,不过一两个呼吸。洛星便收回了手指,重新恢复了那副抱臂而立、与世隔绝的孤僻姿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没有看欧阳墨殇一眼,也没有对那两头虎视眈眈的大妖投去任何目光,只是默默转身,又缓缓走回了原先所站的、靠近枯死老槐树的阴影位置。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但这反常的举动,却让一直分心关注全场局势的欧阳墨殇,心中微微一动。
‘洛星……他在探查什么?是他的灵兽‘蜚’的能力,感知到了混沌之气的特殊?还是察觉到了我方才防御时,那瞬间的虚弱与消耗?’
欧阳墨殇目光余光扫过洛星那重新归于沉寂的背影,心中警惕更增一分。
这位四皇子,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其孤僻之下隐藏的敏锐与能力,不容小觑。
洛星的短暂靠近,也落入了其他几位皇子眼中,但他们此刻心思更多放在那两头威胁未除的大妖和欧阳墨殇身上,只是略感诧异,并未深思。
短暂的死寂被打破。
“哼!装神弄鬼!”三头巨蜥似乎从惊疑中回过神来,被一个纳神境小辈如此“震慑”,让它感到颜面大失,中间头颅发出恼怒的嘶吼。
“管你有什么古怪,今日必让你神魂俱灭!一起上,撕了他!我看他那乌龟壳能撑多久!”
岩石巨人也发出沉闷的咆哮,双拳对撞,暗绿火焰轰然暴涨,显然准备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它们不再轻敌,决定全力出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个充满变数的人族小子彻底碾碎!
欧阳墨殇眼神一凝,心中暗叹。震慑效果有限,真正的硬仗,看来还是避免不了。
他悄然运转《太虚凝元诀》,加速恢复混沌之气,同时心念沟通《山海录》……仅仅依靠混沌胎衣被动防御,消耗太大,绝非长久之计。或许,需要动用一些更主动的手段了。
夜色更深,废墟之上的杀机,随着两头洞幽大妖的怒意升腾,再度凝聚,比之前更加酷烈,更加致命。
而刚刚经历了震撼一幕的众人,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