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院中,狼藉遍地。
破碎的砖石木屑尚未落定,焦黑的雷击痕迹与诡异的枯萎区域交织,空气中弥漫着灵力对撞后的灼热焦糊、暗影消融的阴冷腥气,以及山风都吹不散的凝重。
火把的光焰在余波中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晃动不安。
短暂的寂静被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打破。几位皇子虽联手击退了袭击,但仓促应战,灵力消耗不小,身上也多多少少挂了彩。
洛桑伤口处的乌黑虽被他以灵力强行压制,未再蔓延,但脸色却更显苍白冰冷。
御林军士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无边的黑暗,手中兵刃映着火光,微微发颤。
“清理现场,统计伤亡,加强警戒!”大皇子洛宁声音沉稳,率先打破沉默,下达指令。
他虽寝衣破损,发髻微乱,但神情已恢复惯常的沉静,只是眼神深处,寒光凛冽。方才的袭击绝非偶然。
“是!”御林军校尉领命,迅速安排人手。
“这些灵兽……”二皇子洛方抹去脸上溅到的些许黑灰,眉头紧锁,没了平日的跳脱。
“偷袭的时机、目标如此精准,绝非漫无目的的流窜妖兽。它们身上那股子阴冷劲儿,还有这配合……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我们前脚刚出洛都,后脚就被人摸清了行踪和宿处?”
三皇子洛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脸上温和的笑意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思索:“二哥所言极是。化形境灵兽,已是一方强者,轻易不会成群结队为人驱使。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背后有更强大的存在组织,并且……对我们的行程了如指掌。驿站位置、房间分配,若非提前知晓,很难安排如此精准的同步袭击。”
“万灵殿。”七皇子洛桑声音嘶哑冰冷,吐出三个字,带着刻骨的恨意。他剑尖拄地,支撑着身体,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向黑暗深处。
“只有他们,才会豢养、驱使这等阴秽之物,也只有他们,才如此急切地想搅乱东极,杀我洛国皇子!”
四皇子洛星依旧沉默,只是不知何时走到了院中那棵已彻底枯死的老槐树下,伸手触摸着焦黑皲裂的树皮,仿佛在感应残留的气息。
他周身的衰败之意缓缓收敛,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凝重。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瞥向了刚刚展现出惊人战力的欧阳墨殇。
他依旧站在原处,气息平稳得仿佛刚才只是散了趟步,连衣角都未多添一道褶皱。这份从容,在刚刚经历恶战的众人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洛宁深深地看了欧阳墨殇一眼,没有多问,转而道:
“不管是谁,袭击已至,说明我们此行早已被人盯上。接下来的路程,需加倍小心。此地不宜久留,待稍作恢复,天色微明便即刻出发。”
他看向洛辰,“三弟,联络附近驻军及前方驿站,彻查可能泄密的环节。同时,将遇袭之事,密报父皇。”
“是,大哥。”洛辰点头应下。
众人正要各自回房处理伤势、调息恢复,一股难以言喻的、远比刚才那些化形灵兽磅礴浩大、沉重如渊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毫无征兆地从驿站外的黑暗山林中,轰然碾压而来!
这威压并非简单的气势压迫,它直接作用于灵魂,带着蛮荒、古老、以及赤裸裸的杀戮意志!
仿佛有两尊沉眠于远古的凶兽,于此夜苏醒,将冰冷而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这处小小的驿站灯火。
“噗通!”“噗通!”
几名修为稍弱的御林军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火把险些脱手。
就连几位皇子,也是身躯剧震,体内灵力运转陡然变得滞涩沉重,胸口如同压上了万钧巨石,呼吸都为之一窒。
洛桑本就带伤,此刻更是喉头一甜,强行将逆血咽下,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欧阳墨殇亦是心头一凛。这威压……远胜化形境!至少是洞幽境!而且,是两道!
果然,刚才的袭击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出现!
就在众人被这股恐怖威压震慑,心神剧震之际,驿站前方的官道尽头,以及侧方的山林阴影中,两道庞大的身影,缓缓地、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自极致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们并未刻意隐匿身形,反而周身散发着幽幽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暗紫色或惨绿色灵光,照亮了自身狰狞的轮廓,也将周围的山石林木映照得一片诡异。
左边官道上,是一头形似巨蜥,却生着三颗狰狞头颅的怪物。
每一颗头颅都覆盖着厚重的暗紫色骨甲,眼眶中燃烧着惨白的魂火,长满倒刺的尾巴拖在地上,划过之处,坚硬的官道石板无声无息地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它周身萦绕着浓烈的毒瘴与腐朽气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在哀嚎。
右边山林前,则是一尊高达三丈、宛若山丘聚合而成的岩石巨人。
但它并非死物,粗糙的岩石躯体上布满扭曲的暗绿色纹路,如同血管般微微脉动,一双完全由熔岩构成的眼睛在头部的位置燃烧着,俯视着驿站,目光中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欲望。
它每踏前一步,地面便传来沉闷的震动,落脚处的草木瞬间化为焦炭。
洞幽境大妖!而且看其气息凝练程度,绝非初入此境!
它们就那样站在那里,恐怖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宣泄着,没有任何偷袭的意图,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蔑视的审视。
仿佛在它们眼中,驿站里的这些所谓皇子、精锐,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嗬……几只小虫子,倒是比预想的能蹦跶一些。”三头巨蜥中间的头颅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直接响彻在众人脑海,带着精神侵蚀。
“可惜,游戏该结束了。主人的命令,是让你们……永远留在这山里。”
岩石巨人没有言语,只是发出一声沉闷如地裂般的低吼,抬起完全由坚硬岩石构成、却燃烧着暗绿火焰的巨拳,遥遥对准了驿站。
那拳头之上凝聚的毁灭性能量,让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攥紧了众人的心脏。
化形境尚可一战,洞幽境……而且一次出现两头!这已经不是他们目前实力能够正面抗衡的层次!尤其是几位皇子,最高不过玄丹境,与洞幽境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那是天堑般的差距!
洛宁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再无一丝从容,变得铁青。洛辰温和的面具彻底碎裂,眼中只剩下骇然与急思。洛方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指节发白,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洛星垂下的手微微颤抖,似乎在衡量着什么。洛桑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两头大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火焰喷出,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冰冷。
御林军士们更是面无人色,若非严格的纪律和忠诚支撑,恐怕早已崩溃。
怎么办?逃?在两头洞幽境大妖的气机锁定下,分散逃跑无异于自寻死路!战?拿什么战?刚才应对化形境已倾尽全力,如今面对更恐怖的洞幽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氛弥漫全场,连几位皇子都心生绝念之际——
“呵。”
一声极轻的、甚至带着点莫名意味的轻笑,突兀地响起,在这死寂而压抑的场面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包括那两头正准备享受杀戮盛宴的洞幽境大妖,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是欧阳墨殇。
他依旧站在原地,似乎那足以让玄丹境修士灵力滞涩、神魂颤栗的洞幽威压,对他影响甚微。他甚至还抬手,掸了掸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两头庞然大物,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等了半天,就来了两只稍微大点的爬虫和石头疙瘩?”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评价路边的阿猫阿狗,“万灵殿……还真是越来越没长进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几位皇子目瞪口呆,几乎以为他疯了!面对两头洞幽境大妖,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出言讥讽?他是真有依仗,还是失心疯?
那三头巨蜥的三对魂火猛地炽烈起来,岩石巨人体表的暗绿纹路也骤然亮起,显示出它们被这“蝼蚁”的狂妄彻底激怒。
“找死!”巨蜥怒吼,左侧头颅猛地张开,一道浓缩到极致、呈现出紫黑色的毒焰洪流,如同地狱喷发的毒火,瞬间跨越百丈距离,朝着欧阳墨殇狂涌而来!
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得嗤嗤作响,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深沟!
岩石巨人也同时挥拳!那燃烧着暗绿火焰的岩石巨拳脱体而出,在空中急剧膨胀,化作一座小山般的火焰陨石,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动能与焚尽万物的诡异绿火,轰然砸落!目标,同样是欧阳墨殇所在区域!
两头洞幽境大妖含怒出手,威势惊天动地!毒焰洪流封死闪避空间,火焰陨石覆盖毁灭打击!这根本不是玄丹境甚至寻常化虚境初期能抵挡的攻击。
“小心!”洛宁失声惊呼,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那恐怖的攻击余波逼得连连后退。
其他皇子也是脸色煞白,仿佛已经看到欧阳墨殇在那毁灭性的合击下化为齑粉的景象。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山川变色的恐怖攻击,欧阳墨殇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体内,《山海录》深处,一点混沌星芒骤然亮起。怀中的温润玉佩也似乎感应到极致危险,散发出柔和的清光。
混沌胎衣,无声无息地运转到极致。周身流转的混沌之气仿佛活了过来,在他体表形成一层肉眼难辨、却仿佛能隔绝一切、消融万法的无形胎膜。
下一刻,毒焰洪流与火焰陨石,同时将欧阳墨殇的身影彻底淹没!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响起,刺目的紫黑毒焰与暗绿火光混合着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吞噬了驿站前院的大半区域,建筑残骸被炸得四处飞溅,地面出现一个巨大的焦黑坑洞,烟尘混合着诡异的毒雾与绿火冲天而起!
完了……
所有人心头同时掠过这个绝望的念头。
然而,就在那毁灭的焰光与烟尘缓缓散开一些时,一道身影,却依旧稳稳地屹立在爆炸的边缘,焦黑坑洞的旁边。
欧阳墨殇!
他身周丈许范围内,仿佛存在一个无形的绝对领域。
狂暴的能量、腐蚀的毒火、毁灭的冲击,在触及那个范围时,都如同冰雪遇上了炽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未能伤及他分毫。
甚至连他脚下的地面,都保持着完好,与周围的狼藉形成鲜明对比。
他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点燃。
只有那双平静的眼眸,透过渐渐散去的烟尘,望向那两头因为攻击被莫名化解而显得有些惊疑不定的洞幽境大妖,眼神深处,仿佛有混沌的星云,开始缓缓旋转。
夜,还深。
真正的较量,或许,此刻才刚刚开始。而驿站中的所有人,包括那两头不可一世的大妖,都未曾料到,这场看似悬殊的绝境之中,究竟隐藏着怎样颠覆认知的……峥嵘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