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黯是被烫醒的。
不是火烧火燎那种烫,是像有块温热的玉,贴在心口那块皮肉上,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暖意。那暖意很温和,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顺着经脉往里钻,把他骨头缝里沉积的寒意和剧痛一点点往外挤。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岩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在陶土灯盏稳定橘黄的光晕里,投下安静摇曳的影子。那棵一半石化一半抽出新芽的奇树,枝叶似乎比之前更舒展了些,在暖光中泛着润泽的微光。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了。试着抬了抬胳膊,虽然沉重酸软,但那股钻心的、让人不敢呼吸的锐痛,消退了很多。胸口还有些闷,但不再像塞着烧红的铁块。离火真种那点火星,不再是奄奄一息,而是在丹田里缓缓地、自发地旋转,每转一圈,就壮大一丝,温养着受损的经脉。
他低头看向心口——那块嵌在皮肉里的玄龟地脉珠,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土黄色光晕,温热感就是从这里传来的。不只是它,整个岩洞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厚重温和的地气,通过他身下的苔藓,通过背后倚靠的石化树干,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身体。
是这处戍土旧部的“接引点”,在主动为他疗伤。或者说,是他体内七成圣印虚影与这里的地脉灵性产生了共鸣,引发了这种类似“地脉灌体”的效果。
效果显着,但速度不算快。毕竟伤得太重。
林黯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能站稳了。他拿起放在地上白色石子图案中的陶土灯盏,灯火依旧稳定。
他走到岩洞边缘,之前进来的那条狭窄石阶通道还在。但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原路返回的时候。苏挽雪他们还在上面,生死未卜。
他掏出棋盘。
棋盘上的光芒比之前明亮了一些,那片叶子标记清晰稳定。但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在叶子标记旁边,代表苏挽雪的那个极淡的冰魄印记,此刻正在剧烈地闪烁!忽明忽暗,位置……就在叶子标记附近,但似乎在快速移动,或者说,在挣扎?
出事了!
林黯眼神一凝,顾不上伤势只恢复了三四成,转身看向那棵奇树。戍土旧部引他来此,不会只是让他疗伤。这里应该有别的出口,或者……指引。
他走到树下,手抚上那焦黑石化的树干。触感冰凉粗糙,但当他将一丝圣印气息透过掌心传递过去时,树干内部,传来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回应”。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共鸣的震颤。
与此同时,他怀中棋盘上的叶子标记,光芒猛地增强!一道清晰的光束,从棋盘上投射出来,映照在岩洞另一侧看似完整的岩壁上!
光束照到的地方,岩壁表面那些看似天然的纹路,忽然“活”了过来,快速扭曲、组合,最后形成了一幅清晰的、立体的山川地势图!正是以他们目前所在位置为中心,周围数十里范围的地形缩略!上面清晰标注着山脊、谷地、溪流,甚至还有几个闪烁的光点。
其中一个光点,和他们所在的岩洞重合,是绿色的。
另一个光点在西北方稍远,是白色的,标注着“老君观”。
而就在他们正上方不远,死人脊西侧洼地的位置,有一个光点正在剧烈闪烁,是冰蓝色的——正是苏挽雪的印记!此刻,那个冰蓝光点周围,正环绕着几个快速移动的、充满恶意的猩红光点!
追兵!不止一个!苏挽雪在被围攻!
林黯心脏猛地揪紧!他死死盯着那幅光影地图。地图上,从他现在所在的岩洞,到上方苏挽雪所在的洼地,并不是垂直的。岩洞在死人脊的“山腹”深处,而洼地在脊线西侧地表。两者之间,隔着厚厚的岩层和复杂的地质结构。
但地图上,有一条极其纤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虚线,将代表岩洞的绿点和代表洼地的冰蓝点连接了起来。虚线蜿蜒曲折,穿过岩石缝隙,绕过地下水脉,最终指向洼地底部,泉眼附近的一个点。
是通道!一条极其隐秘的、可能只有戍土一脉才知道的、连接山腹与地表的捷径!
走上面原路返回,时间绝对来不及。这条虚线通道,是唯一可能赶在苏挽雪出事前抵达的路径!
林黯不再犹豫,一把抓起破军剑,将陶土灯盏护在身前,朝着光影地图上虚线起始点的岩壁位置走去。
当他靠近时,那面岩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后不是石阶,而是一条更加狭窄、低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行的天然岩缝。岩缝里空气更加潮湿,石壁上凝结着水珠,脚下是湿滑的、高低不平的岩石。
淡金色的虚线在地图上延伸,也在他手中的棋盘上同步延伸,形成一个指引前路的光标。林黯一手持灯,一手握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岩缝曲折,时宽时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挤过。地势总体向上,但坡度很缓。越往前走,空气流动的感觉越明显,隐约能听见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水流声和……类似树木被风吹动的呜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陶土灯盏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光线之外是绝对的黑暗和未知。但棋盘上的光标稳定地指引着方向,怀中玄龟地脉珠散发的温热,和周围越来越清晰的地脉流动感,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心。
这条通道,似乎本身就被戍土地脉的力量浸润过,行走其中,不仅没有消耗他的体力,反而让他刚刚恢复一些的气息,运转得更顺畅了些。离火真种在丹田里越转越快,一丝丝新生的热力开始沿着修复了大半的经脉游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只知道胸口伤处的钝痛在持续减轻,手脚越来越有力。当他感觉到前方传来明显的、带着植物清新气息的气流时,棋盘上的光标也几乎与代表苏挽雪的冰蓝光点重合了。
通道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面布满湿滑苔藓和细小根须的岩壁,根须是从岩壁上方垂下来的,呈暗褐色。岩壁本身看起来严丝合缝,但林黯能清晰地感觉到,后面就是开阔空间,而且那里正传来混乱的能量波动——冰冷锐利的、属于苏挽雪残存冰魄之力的挣扎感,以及好几道阴邪污秽、充满恶意的气息!
他到了!就在洼地底部的岩层后面!
林黯深吸口气,没有立刻破壁而出。他将陶土灯盏放在脚边,双手握住破军剑,剑尖抵在岩壁中心。丹田内,离火真种与庚金烙印同时被调动!
离火炽烈,主破障焚邪!
庚金锋锐,主无坚不摧!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属圣印的力量,在他意志的强行统合下,艰难地、试探性地朝着剑尖汇聚!这非常冒险,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力量冲突反噬自身。但林黯顾不上了。
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炽白的光芒!剑尖处,一点凝聚了离火之烈与庚金之锐的、极不稳定的白金色光点,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核心,嗡嗡震颤!
就是现在!
林黯低吼一声,全身力量灌注双臂,破军剑朝着岩壁,狠狠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
剑尖触及的岩壁,瞬间被那白金色光点熔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紧接着,以这个洞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开去,瞬间布满了整面岩壁!
“咔嚓……轰隆!”
岩壁如同被敲碎的蛋壳,向内崩塌!碎石烟尘混合着外面清冷潮湿的空气,一起涌了进来!
林黯破开烟尘,一步踏出!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洼地底部,水潭边。三棵雷劈木正散发着青白色的净化光雨。地面上,数根苍白诡异的骨刺根须如同活物般扭动,正将三个惨叫挣扎的幽泉教徒死死缠住、穿刺!而在不远处乱石堆的阴影里,苏挽雪单手持着断刀,将一个孩子紧紧护在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左臂软软垂着,浑身浴血,正死死盯着骨须与幽泉教徒的厮杀。
而在苏挽雪侧前方,一个脑袋包扎着、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汉子——是王铁头。
没有寒鸦。
“挽雪!”林黯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苏挽雪猛地转头,看到从岩壁破口冲出的林黯,那双因绝望和疲惫而有些涣散的冰蓝色眸子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和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
但她没时间回应。因为一根苍白的骨刺根须,在缠倒第三个幽泉教徒后,似乎“感知”到了林黯这个突然闯入的、气息更强大的“异物”,竟调转方向,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猛地朝着林黯刺来!
林黯眼神一冷,不闪不避,手中破军剑迎着骨刺,简简单单,一记斜撩!
剑身上,离火与庚金交融的白金光芒再次爆闪!
“唰!”
那根足以洞穿脚踝、坚硬无比的苍白骨刺,在接触到剑锋的瞬间,如同热刀切牛油,被毫无滞涩地斩断!断口处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焦臭的黑烟,断裂的骨刺掉在地上,抽搐两下,化为一滩灰白色的粉末。
剩下的骨刺根须似乎被这一剑震慑,动作齐齐一滞。
林黯持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一剑消耗不小,但他站得很稳。他目光扫过那三个被骨须纠缠、奄奄一息的幽泉教徒,又看向那三棵散发青白光芒的雷劈木,最后落在苏挽雪身上。
“没事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苏挽雪紧绷的身体晃了晃,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靠着岩石,缓缓滑坐下去,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林黯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狗娃——孩子吓坏了,但没受重伤。他又看向苏挽雪:“伤哪了?”
“左臂……断了。内腑可能也震伤了。”苏挽雪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铁头哥后脑伤得很重,寒鸦他……”她顿了顿,眼圈微微发红,“在上面,为了引开追兵……”
林黯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先离开这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起身,走到王铁头身边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非常微弱。必须尽快救治。
他又看向那三棵雷劈木和渐渐平息下来的骨须。戍土旧部留下的这个后手,似乎只针对带有恶意和污染的闯入者。他和苏挽雪、狗娃都没事。
他走到泉眼边,泉水依旧清澈。苏挽雪之前从泉眼抠出的那块黑沉东西,此刻正静静躺在水边。
林黯捡起来,入手冰凉沉重,纹路古拙。当他的手指接触到纹路时,怀里的棋盘和体内的圣印虚影同时传来清晰的共鸣!
这东西……和圣印有关!而且气息非常古老,甚至比离火印“心炎”碎片还要古老沉凝。
不是碎片,更像是一种……“凭证”?或者“钥匙”的一部分?
没时间细究。他将东西收起,回到苏挽雪身边,将王铁头扛在肩上,又用另一只手扶起苏挽雪。
“能走吗?”
“能。”
狗娃自己爬起来,紧紧抓住苏挽雪没受伤的那边衣角。
林黯看了一眼头顶。陡坡上方,雾气似乎散了不少,但没有任何动静。寒鸦生死不明,上面的追兵可能还在,也可能被骨须解决了一部分。
不能回头。只能沿着地图上那条通往老君观的淡金色虚线走。
“跟我来。”林黯沉声道,扶着苏挽雪,扛着王铁头,带着狗娃,朝着洼地底部另一侧,地图上标示的、另一条更加隐秘的出口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水潭范围时,那三棵雷劈木上的青白色光点,如同完成了使命,渐渐黯淡下去。地面上的骨须也缓缓缩回裂缝,消失不见。只留下三具被吸干了血肉般干瘪的尸体,和空气中淡淡的焦臭与血腥味。
洼地重归寂静,只有泉眼汩汩的水声。
而林黯手中的棋盘上,代表老君观的白色光点,正稳定地散发着微光。
前路未卜,但至少,人还在。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