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轰!
一只直径足有两丈、包裹着厚重铁皮的巨大木质车轮,无情地碾碎了那一丛挂满冰凌的红柳。车轮轴承因为负载过重且缺乏润滑,发出如同厉鬼哭嚎般的尖啸声,震落了周围松树上的积雪。
黑烟如墨,从车顶那根粗壮如烟囱的排气管中喷涌而出,将乌拉尔山脉原本洁白的雪原染成了一片污浊的灰黑。
“加煤!把锅炉烧红!让这头怪兽跑起来!”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罗刹军官站在高耸的指挥台上,挥舞着手中的伏特加酒瓶,对着下方的司炉工咆哮。
这是一辆名为“沙皇之怒”的超重型蒸汽战车。
它看起来像是一座装了轮子的移动城堡。全长十五丈,宽五丈,通体覆盖着一寸厚的熟铁装甲,两侧密布着射击孔和炮窗。而在车顶,甚至还架设了一门从战列舰上拆下来的老式滑膛炮。
这就是神圣同盟集结了全欧洲的工匠,耗时三年打造出来的“陆战之王”。
虽然它每小时只能挪动十里,虽然它每跑一百里就要消耗十吨煤和五吨水,但在此时的欧洲人眼里,这就是无敌的象征。
“看啊!多么雄伟的杰作!”
联军总司令、普鲁士亲王腓特烈站在另一辆战车的顶部,举着望远镜,陶醉地看着这支由五十辆“蒸汽巨兽”组成的钢铁长龙。
“只要这些战车平推过去,汉人的防线就会像饼干一样碎裂。他们的骑兵冲不过来,他们的大炮打不穿我们的装甲!”
“亲王殿下。”
旁边的英国顾问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情报说,汉人也造出了战车。而且……体积很小,不用烧煤。”
“体积小?”
腓特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体量的迷信,“在战场上,大就是强!重就是理!那种小玩具,直接然压过去就行了!”
他一挥手。
“全军推进!目标——乌拉尔防线!”
呜——!!!
五十辆蒸汽战车同时拉响汽笛。
大地在颤抖。黑烟遮蔽了太阳。这支庞大而笨重的队伍,带着旧世界最后的倔强与傲慢,轰隆隆地向着东方碾压而去。
……
三十里外,桦树林。
周乾趴在雪窝里,身上披着白色的伪装网,手里举着双筒望远镜。
镜头里,那些冒着黑烟的庞然大物清晰可见。
“这就是他们的‘秘密武器’?”
周乾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像极了周辰的冷笑,“看着挺唬人,就是太慢了。跟蜗牛似的。”
“殿下,别轻敌。”
铁牛趴在他旁边,虽然嘴上说着不轻敌,但眼神里全是想上去砸一棍子的冲动,“这玩意儿壳子挺厚,咱们的75炮未必能一炮打穿正面。”
“谁说要打正面了?”
周辰乾抓起一把雪,搓了搓冻僵的脸。
“父皇教过我。打仗就像修机器,得找最薄弱的零件下手。”
他指了指那些蒸汽战车后面跟着的庞大补给车队——那是运煤和运水的马车,延绵数里。
“这么大的锅炉,一旦断了水,或者断了煤……”
周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它就是个死铁疙瘩。”
“传令!”
周辰乾退回林子里,跳进一辆早已预热好的“虎式”坦克。
“第一装甲营,全员静默,绕到侧翼。”
“二营、三营,正面佯攻,把它们引到那片沼泽地边缘。”
“咱们给这些‘巨兽’,洗个冷水澡。”
“是!”
随着无线电指令的发出(此时已有短距无线电通讯),埋伏在林子里的三百辆虎式坦克同时启动。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黑烟,也没有震耳欲聋的汽笛。
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履带卷起雪泥。这些只有二十吨重的钢铁猎豹,凭借着惊人的机动性,在树林间快速穿插,如同一群围猎猛犸象的剑齿虎。
……
战场正面。
“发现敌军!在两点钟方向!”
“沙皇之怒”号上的了望手大喊。
腓特烈亲王转过望远镜。
只见远处的雪坡上,十几辆外形低矮、炮塔旋转的奇怪战车冲了出来。它们速度极快,一边在雪地上做着蛇形机动,一边开火。
砰!砰!
75毫米穿甲弹打在“沙皇之怒”的正面装甲上,溅起耀眼的火花,留下了几个深坑,却没能击穿。
“哈哈!我就说他们打不穿!”
腓特烈狂喜,“开炮!轰碎它们!”
轰!轰!
蒸汽战车上的大口径滑膛炮开火了。
声势惊人,但精度感人。炮弹落在虎式坦克的几十米外,除了炸起一堆泥土,毫无威胁。
虎式坦克并没有恋战,打完一轮就跑,而且是往侧后方的低洼地带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
腓特烈杀红了眼,“碾碎这帮小老鼠!”
五十辆蒸汽巨兽开始转向,笨重地追了上去。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土地正在变得越来越软。
这里是冻土层下的沼泽区。虎式坦克凭借宽大的履带和较轻的自重,可以勉强通过。但重达百吨、轮子巨大的蒸汽战车……
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一辆蒸汽战车,前轮突然陷进了一个泥坑。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猛地一倾。锅炉里的开水晃荡出来,烫得里面的士兵哇哇大叫。
“怎么回事?推油门啊!”车长怒吼。
“动不了了!轮子打滑!”
还没等他们想出办法。
两侧的密林中,突然冲出了上百辆虎式坦克。
这一次,它们没有打装甲。
“瞄准轮子!瞄准连杆!瞄准后面的煤车!”
周辰乾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冷静地响起。
砰砰砰!
密集的炮火覆盖了蒸汽战车的下盘和后方。
巨大的木质包铁车轮被炸碎,精密的连杆被炸断。后方的运煤马车更是成了活靶子,一发高爆弹下去,煤灰漫天,马匹受惊四散。
“沙皇之怒”号瘫痪了。
它就像一头被打断了腿的大象,趴在泥坑里,只有烟囱还在无力地喷着黑烟。
“围上去。”
周乾打开舱盖,探出半个身子。
“铁叔,该你动手了。”
“好嘞!”
铁牛早就等不及了。他从另一辆坦克的后座跳下来,手里提着那个特制的、装满了苦味酸炸药的爆破筒。
他在雪地上狂奔,像一头捕食的熊,灵活地避开了蒸汽战车上射来的零星子弹,冲到了“沙皇之怒”的死角。
“给你们加点料!”
铁牛拉燃引信,将爆破筒顺着蒸汽战车底部的排渣口塞了进去。
然后转身就跑,最后还不忘扑倒在一个雪坑里。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辆不可一世的陆地巡洋舰,猛地向上跳了一下。
底盘被炸穿,锅炉殉爆。
巨大的火球从车体内部爆发,将厚重的装甲板像纸片一样撕开。蒸汽、烈火、碎片,瞬间吞噬了车内的一切生命。
“第一辆。”
周乾看着那团火球,神色冷漠。
“继续。”
“今天,我们要把这五十头怪兽,全部留在这里当废铁。”
猎杀开始了。
在这片冰冷的荒原上,工业时代的两种路线——蒸汽朋克的巨舰大炮与内燃机动力的闪电战——进行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决。
结果,毫无悬念。
灵动战胜了笨重,效率战胜了体量。
夕阳西下时。
五十辆蒸汽战车,变成了五十堆燃烧的篝火。
腓特烈亲王被从废墟里拖出来时,整个人已经傻了。他看着那些围在四周、正在给坦克加油的汉军士兵,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不可能……我的无敌战车……怎么会输给这些小罐头……”
周乾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煤灰的欧洲亲王。
“因为你们太慢了。”
周辰乾摘下手套,拍了拍身边的虎式坦克。
“在这个时代,慢,就是死罪。”
“带走。”
周乾转身上车。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听说西伯利亚的铁路还需要很多人手。”
“我想,亲王殿下应该很乐意为大周的基建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履带转动。
钢铁洪流碾过还在燃烧的残骸,继续向西推进。
而在他们身后,旧世界的最后一点骄傲,随着那些熄灭的锅炉,彻底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