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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头颅惊荆州
    荆州治所襄阳,城主府内院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却压不住堂内那股沉得化不开的凝重。

    案几上,一只乌木镶银的木盒静静躺着,盒盖半开,露出里面两截用石灰防腐的头颅。

    须发尚在,面容依稀,正是荆州宿将黄祖,以及他长子黄射的首级。

    荆州牧刘表端坐在上首,一身玄端深衣,腰束玉带,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却因怒意与惊疑拧得更深。

    他的目光落在木盒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的云纹,指节泛白。

    半月前,刘备带着关张及五百本部兵马,离了新野驻地,星夜赶往江夏。

    彼时刘表亲自送至府门,拉着刘备的手殷殷嘱托,不仅拨了两万荆州步骑归其节制,还许了江夏粮草三年的调度权。

    “玄德,江夏乃荆州东大门,黄祖驻守多年,熟悉江东战事,你此番前往,一是夺回江夏,二是借你雄才,震慑孙策不得轻举妄动。”

    刘表当时的语气温和,满是信任。

    曾想,不过半月,前线急报便如雪片般传入襄阳。

    刘备以火攻破江夏城防,亲率关羽攻东门,张飞城下挑衅,魏延先登城头,不过三日,江夏便易主。

    而更让刘表脊背发凉的,是黄祖父子的首级。

    黄祖在荆州任职二十余年,虽刚愎自用,却是刘表倚重的屏障。

    如今,黄祖父子的头颅,竟成了刘备献给刘表的投名状。

    “刘备……好一个刘备!”

    刘表猛地拍案,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案角,洇开一片深褐的渍迹。

    堂下站着的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大气不敢出。

    “臣等恭听州牧吩咐。”

    刘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左侧站着一众武将,为首二人身材魁梧,甲胄鲜明,正是荆州水师都督蔡瑁,以及副都督张允。

    蔡瑁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须,眼神锐利如鹰;

    张允则面色黝黑,络腮胡茬,手持一柄青铜长刀,站姿如松。

    二人身后,是文聘、向郎、向宠等将领。

    文聘手持长戟,铠甲上还沾着未擦净的尘土,显然是刚从城外演武场赶来。他率先出列,抱拳道:“州牧,刘备公乃中山靖王之后,仁德布于天下。此番取下江夏,破黄祖父子,实乃大功!

    黄祖在江夏多年,苛待士卒,百姓怨声载道,刘备入城后秋毫无犯,还安抚江夏吏民,江东孙策听闻,已不敢再动西进的心思。此乃我荆州之幸!”

    向郎也出列附和,他身披连环铠,腰间挂着佩剑,声音洪亮:“文将军所言极是!刘备此番以两万破江夏,智取江夏,其才不在曹操、孙策之下。我等与刘备虽非旧识,却也由衷敬佩,恳请州牧重赏刘备,以安天下贤士之心!”

    向宠跟着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正是!刘备虽客居新野,却屡立战功,此番取下江夏,更是为荆州除去一大隐患。如此忠义之士,州牧当厚待之。”

    蔡瑁抚着长须,微微颔首,却比众人多了几分审慎:“刘备之功,自然要赏。但江夏乃荆州东大门,非心腹大将不可驻守。刘备虽有仁德,然其麾下有关张数员猛将,又得江夏民心,长此以往,恐生变数。”

    张允立刻接话,沉声道:“蔡都督所言极是!黄祖当年盘踞江夏,拥兵三万,尚且能与孙策抗衡。

    如今刘备得江夏,又有两万荆州兵马归心,其势渐长,若其心生异志,荆州东大门便成他人之墙!”

    武将们闻言,虽有不满,却也无法反驳。

    蔡瑁、张允执掌荆州水师多年,根基深厚,他们的话,分量极重。

    刘表的目光转向右侧的文官群。

    右侧站着的,多是身着儒衫的谋士,为首二人身着月白锦袍,气质儒雅,分别是左长史费祎,以及从事中郎费诗。

    他们身后,是从事中郎尹籍,以及治中从事蒋琬。

    费祎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躬身道:“州牧,武将所言,各有道理。刘备取下江夏,确是大功一件,其仁德与才干,也值得肯定。但江夏之地,关乎荆州安危,不可假手外人。”

    费诗跟着出列,语气凝重:“费长史所言极是。黄祖之所以能镇守江夏多年,全赖州牧给予的实权。

    如今刘备取江夏,若让其久驻,刘备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久而久之,江夏便不再是荆州的江夏,而是刘备的江夏。届时,刘备恐成第二个黄祖,甚至比黄祖更难制约。”

    尹籍出列,补充道:“当年州牧任荆州牧,蒯越、蔡瑁等士族辅佐,才得以稳坐荆州。刘备乃外来势力,虽暂居新野,但其野心未必小。

    今日取江夏,明日便可能取南郡,后日取荆州。不可不防!”

    蒋琬也躬身道:“臣以为,当速召刘备回襄阳,明赏其功,暗收其江夏兵权。

    另派心腹大将前往江夏驻守,接管江夏防务与粮草调度。如此,既能彰显州牧的仁德,又能稳固荆州防务,杜绝后患。”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戳中刘表的心事。

    刘表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面色愈发凝重。

    他不是没想过刘备的威胁,只是刘备此前一直表现得恭顺谦卑,加上本部兵力薄弱,他才放松了警惕。

    如今黄祖父子的首级摆在眼前,江夏已落入刘备手中,蔡瑁、张允的担忧,费祎等人的劝谏,都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仁德”的刘皇叔。

    “若召刘备回襄阳,会不会伤了他的衷心?”

    刘表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目光在蔡瑁和费祎之间来回移动。

    他毕竟是荆州牧,若随意召回立下大功的刘备,恐寒天下之心,也会让其他依附于他的势力心生不满。

    费祎闻言,面色一沉,上前一步,笏板高举:“州牧!此乃安危大计,不可因小失大!刘备虽有忠义之名,然其势力已起,若不及时制约,待其羽翼丰满,再想动手,便为时已晚!

    黄祖当年也是州牧倚重的屏障,不也反了吗?刘备若真忠心,便不会抗拒州牧召回之命;若其不忠心,召回亦是制约其的良机!”

    费诗也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费长史所言极是!江夏乃荆州命脉,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臣愿往江夏,迎接刘备回襄阳,接管江夏防务!”

    蔡瑁抚须沉吟片刻,随即出列,抱拳道:“州牧,臣愿派麾下大将苏飞随费诗同往。苏飞熟悉江夏防务,又有万夫不当之勇,足以接管江夏兵马。

    只要刘备交出江夏兵权,便任其回新野;若其不肯,苏飞可凭江夏水师,暂控局势!”

    张允立刻附和:“臣亦愿助苏飞一臂之力,调荆州水师沿江而下,威慑刘备,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文聘、向郎等武将见状,也纷纷出列:“臣等愿听州牧吩咐,若刘备敢有异心,我等愿率军前往江夏,讨逆平叛!”

    堂下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武将们的甲胄碰撞声,文官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表坐在上首,沉默良久。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蔡瑁的沉稳,费祎的睿智,文聘的勇猛,蒋琬的审慎……每一张脸,都代表着荆州的不同势力。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仅关乎江夏的归属,关乎刘备的命运,更关乎荆州未来的兴衰。

    片刻后,刘表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好!就依蔡都督、费长史之计!”

    他指着费诗,道:“费诗,你即刻率五百轻骑,星夜赶往江夏。传我将令,召刘备回襄阳共商大事,赏其黄金五百两,锦缎千匹,以彰其功。”

    又对蔡瑁道:“蔡瑁,你派苏飞率一万水师,随费诗前往江夏,协助费诗接管江夏防务、粮草调度。务必妥善行事,不可激怒刘备,也不可放松警惕。”

    最后,他目光扫过众将,厉声道:“若刘备敢抗命,或在江夏生事,文聘、向郎、张允!

    你等即刻率三万荆州步骑,沿江而下,务必拿下江夏,斩除后患!”

    “末将领命!”

    堂下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堂内的梁柱微微颤动。

    费诗上前一步,接过将令,朗声道:“臣必不负州牧所托,三日内必至江夏,迎刘备归襄阳!”

    蔡瑁也抱拳道:“臣已命人备船,苏飞将军即刻整军,随费诗同行。”

    刘表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案上的木盒。

    黄祖父子的头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刘备啊刘备,”

    刘表低声呢喃,“你究竟是汉室忠臣,还是藏在荆州的猛虎?”

    堂外的海棠花还在飘落,春风吹过,卷起一阵花瓣,落在案几的木盒边缘,仿佛为这桩荆州风云,添上了一层朦胧的帷幕。

    江夏的风,已经吹向了襄阳;

    刘备的路,又将通向何方?

    荆州的棋局,因这两颗头颅,彻底被搅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