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剧震，浑身汗出如浆，颗颗滚落鬓边；心跳如擂鼓，竟与凡人无异，恐惧彻骨，难以自持。

    所幸那威压来得狂暴，退得也疾——不过一息之间，如潮水退尽，唯余她气息紊乱，胸膛剧烈起伏，怒意未消，惊悸未散。

    再说通天教主凝望那遮天蔽日的妖云，眉头紧锁，开口问道：“敢问苏阳圣人，何故召来妖族？所图究竟为何？”

    苏阳唇角微扬，眉宇间透着书卷气的从容：“此番专程前来助你一臂之力。你截教虽有‘万仙来朝’之盛名，实则门下资质参差，龙蛇混杂——初时确能推高气运，久而久之，却易埋下倾覆之患。眼下这些域外妖族，看似桀骜难驯，内里根脚却与你截教暗合相通。稍后我便传你一座大阵，名唤‘万仙万妖阵’：仙妖并列，道魔同炉，正邪相济，刚柔互生。阵势一旦布成，威能尽展，纵使将来战局不利，亦可护住你座下精锐弟子，保得道统不坠、薪火不熄。”

    通天教主闻言，心头一震，脸上顿时泛起红光，忙整衣肃容，向苏阳深深稽首：“圣人处处为通天筹谋，通天粉身难报！”

    苏阳摆了摆手，笑意清淡，并未多言。

    转眼之间，已将阵图心诀尽数授出。此阵融仙妖于一体，合道魔于一炉，阴阳相推，刚柔相荡，正中有奇，奇中藏正。一元初始、两仪化生、三才立位、四象巡天、五行轮转、七星拱卫、八卦纵横、九宫锁钥、十方变易……诸般玄机，尽在其中。

    大道浩渺，终归一理；殊途虽多，所求唯道。只是行路不同，法门各异罢了。

    通天教主只略扫几眼，便觉此阵如星罗棋布、渊渟岳峙，妙不可言。他本就是阵道宗师，此刻见此神阵，怎不心潮翻涌？若非大战迫在眉睫，恨不得立刻闭关三月，细细推演，以解胸中块垒，畅抒满腔激越。

    苏阳见状，只淡然一笑，身影如雾散去，无声无息。待通天教主回神再望，眼前早已空空如也。他伫立原地，怅然轻叹，旋即敛神凝气，着手布设这座震古烁今的旷世大阵。

    同时遣出金符飞诏，直送玉虚宫、八景宫、灵鹫山、须弥山——邀元始天尊、道德天尊、接引道人、准提道人四位大觉圣人，三日之后，率玉虚门徒共赴西岐卢篷，破此万仙万妖之阵。

    四位圣人览帖之后，面上皆浮起一丝沉吟，心中亦不免微澜起伏。但很快便神色一肃，决意借此一役，狠狠挫其锋芒，令通天教主彻悟长幼之序、尊卑之分，再不敢悖逆兄长，僭越纲常。

    且说通天教主自得此阵，胸中豪气顿如怒涛拍岸，奔涌不息，恨不能立刻与四位圣人当面交锋，一试这万丈雄心、满腔热血！

    当即号令门下众弟子，连同域外群妖，齐心协力，共布此阵。阵势恢弘，吞吐八荒，囊括天地阴阳、五行生克、四时更迭之理，玄机深藏，妙处难言，精微至极，威压万古。

    第三日清晨，玉兔隐没，金乌跃升。一道七彩流光撕裂长空，直落西岐城外卢篷。

    篷中端坐四位大觉圣人。流光未至，道德天尊袍袖轻拂，阴阳二气如龙腾出，雾霭氤氲，太极流转，阴阳推演之妙跃然眼前，那道流光已被悄然卷至老子面前。

    “道友这手太极阴阳，真是出神入化！我等六圣之中，无人能及。更兼执掌太极图这等镇教至宝，阴阳造化之功，稳居魁首——贫道由衷钦服。”接引道人拈花含笑，语气真挚。

    老子面色依旧古井无波，眸底却掠过一缕微光——圣人亦有人心，被这般由衷赞颂，岂能不动容？何况太极阴阳本是他浸淫最深的道基，又有太极图在手，道行之高，确为玄门之冠，鸿钧座下首席，当之无愧。

    “接引道友谬赞了。这点粗浅功夫，实在不堪入目。倒是道友所创八百旁门、菩提金身、一花一世界、舍利凝形诸般妙法，包罗万象，别开生面，贫道仰慕已久，自愧弗如。”老子亦含笑谦让，话里带风，绵里藏针。

    接引道人一听，眉梢登时舒展，双目微弯，周身白光如水漫溢，柔和清亮，照彻虚空寰宇；梵音袅袅，自虚无中生，庄严浩荡，金光如雨，法相纷呈，气象万千。

    “哪里哪里，道兄过誉了。”嘴上谦辞，心底早已春风拂面。

    元始天尊端坐一旁，冷眼旁观，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撇——对西方二圣，他素来不齿。自认盘古正宗、先天贵胄，视彼等为根器浅薄、强撑门面之辈，伪作清高，实则难登大道正统。

    瞧见一旁的准提道人摩拳擦掌，喉头微动似要开口，元始天尊怕话头一开便收不住，当即截口问道：“大师兄，玉符里究竟传了什么讯息？”此言如石投静水，立时引得接引、准提双双转眸，齐齐望向老子。

    老子慢条斯理抚过下颌长须，那雪白须发干枯黯淡，仿佛秋后荒原上被风蚀过的乱草。忽而一道清冽道德之风掠过，须发轻扬，他却神色疏朗，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只淡声道：“通天师弟邀我等四人，今日午时赴‘万仙万妖’阵——破阵。”

    元始天尊闻言，额角青筋骤跳，怒意翻涌如沸，霍然拍案而起：“好个不知进退的狂徒！前番诛仙阵刚被我等踏碎，他非但不敛锋藏拙，反又祭出这等狂悖大阵？什么‘万仙万妖’——分明是存心挑衅！若不狠狠挫其锐气，日后圣人威仪何在？教化之序何存？”话音未落，双目已寒光迸射，直刺群山深处某处，杀机凛冽，冻得周遭空气都似凝滞三分。

    “通天道友既敢以阵相邀，毫无避让之意，足见此阵必有玄机。我等虽立于不败之地，可门下弟子修为尚浅，未必能扛住阵中凶煞。元始道友还请三思，切莫因一时意气，误了众徒性命。”接引道人语气平和，字字清晰。

    元始天尊素来厌烦西方二人，却对接引尚存三分敬重，嫌恶的只是准提那副油滑嘴脸。此刻听他一语点破要害，心头登时一沉：四圣与天道同寿，神魂不灭，自无惧通天；可那些亲传弟子、记名门人，道行未固，根基未稳，“万仙万妖”四字既出，岂是虚张声势？稍有闪失，便是身死道消，万劫难返——悔之晚矣！

    思及此处，他压下火气，转向老子，沉声问道：“敢问大师兄，可有护持门人的万全之策？”

    老子袖袍轻拂，取出一枚温润玉符，递向元始：“此乃贫道八景宫镇宫之宝，取八卦炉真火九炼而成，名唤‘三清神符’。稍后分发诸徒，可抵一次致命之厄。”

    那玉符流光溢彩，瑞霭升腾，内里三缕清气盘绕流转——太清一脉的澄明寂然，玉清一脉的浩荡磅礴，上清一脉的凌厉锋芒，皆蕴其中。此符非为炫技而炼，实乃道德天尊参悟三清大道本源，熔铸而成的至高护道圣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