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忽起微澜,仿佛一泓静水被悄然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连空间本身都如水波般轻颤起来。
众人目光所及之处,苏阳的身影已无声浮现于波纹中央,似本就该在那里,又似从未真正现身。
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银发如瀑垂落肩头,双眸流转银辉,细看竟似有两簇幽银焰火在瞳底跃动,摄人心魄。
面容清隽儒雅,神情却淡漠至极,仿佛天地崩裂、日月朽烂,也难在他脸上掀起一丝波澜——心湖无痕,古井不惊,令人难测深浅。
通天教主当即快步上前,深深一揖:“通天拜见圣人!”
苏阳眉梢微扬,唇角轻勾:“道友亦是混元圣人,何必拘此俗礼?苏阳实不敢当。”话虽谦和,身形却岿然未动,稳如山岳。
“圣人折煞贫道了!以圣人之眼,贫道这点粗浅修为,怎敢入圣人法眼?圣人莫要取笑通天才是。”通天心中凛然——他分明察觉,此刻苏阳气息杳然无形,表面平和如镜,内里却似暗流奔涌、惊涛潜伏,凶险难言。
正因如此,他对苏阳愈发恭敬。这般压迫之感,唯有当年面见道祖鸿钧时才曾体会,一时心头剧震。
若说鸿钧是万古寒冰,非天地倾覆绝不色变;苏阳则似春水映月,看似温煦可亲,实则深不可测——至少表象如此。
“呵呵,通天,你莫要妄自菲薄。你与太清、玉清同为三清,承盘古遗脉而生,天赋根骨,本就凌驾诸圣之上。如今你参悟杀伐之道,锋芒之盛,连我也需退让三分。此道于你,浑然天成,何须自疑?”
“须知天道浩渺,欲超脱其外,首重心正——若心存畏意,便已跪在天道脚下。畏则缚,缚则滞,滞则困,困则终将止步于虚妄幻影之间,纵有万丈雄心,也不过镜花水月罢了。”苏阳语声平缓,字字如珠落玉盘。
通天教主闻言心头一震,似有云开雾散之感,再度稽首:“多谢圣人点化,通天铭记于心。”
苏阳颔首而笑,笑意温和却不失威仪,眼中掠过一丝嘉许。
二人又闲叙数语,通天教主终于按捺不住,躬身问道:“敢问圣人,此番驾临碧游宫,所为何来?”
苏阳淡然一笑,目光澄澈:“此来,专为你。”
“为我?”通天教主一怔。
苏阳却含笑凝视着他,声音略带几分玩味:“你可是打算召齐门下弟子,再与两位师兄,决一死战?”
通天教主悚然一惊——心念未出口,竟已被洞悉!他略一迟疑,终坦然点头:“圣人慧眼如炬。老子与元始天尊,既不念手足之情,又勾结外人围攻于我,岂是兄长所为?这口气,通天咽不下!此番聚众布阵,正是要堂堂正正,分个高下!”
言语间怒意翻涌,胸中郁结如雷,几乎破膛而出。
苏阳轻轻一叹,心下明白:这一战若起,三清自此离心,截教顷刻瓦解,道门根基动摇,反让偏居西陲的佛教乘势而起,后来居上,竟压得玄门喘不过气来。
念头一闪,他神色微沉,徐徐道:“如今阐教一方已有四位圣人坐镇。你若执意硬撼,怕不只是落败——偌大截教,恐将分崩离析。此非智举,实乃自毁根基。”
通天教主闻言一滞,沉吟片刻,抬眼诚恳相询:“那依圣人之意,当如何行事?”
苏阳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锋芒内敛,胸中早有万般筹谋如星罗棋布,只静默不语,指尖倏然点向虚空——霎时间流光迸溅,瑞气翻涌,似天河倾泻,涤荡八荒六合,浩浩荡荡,绵延不绝。
苍穹之上,九霄星辰骤然垂落九道银白星柱,辉光灼灼,刺破云霭;他食指凌空挥洒,笔势如龙腾蛇走,银钩铁画间,一枚古奥神文赫然凝成。
那文字浮于半空,周身裹着玄之又玄的威能,浩然正气沛然勃发,金霞蒸腾,光焰流转,端然磅礴,凛然不可侵。
通天教主与众弟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纷纷投去狐疑目光,静待下文。
苏阳再一笑,眉目俊极妖极,此刻竟添一分摄魂夺魄的柔艳,宛如月下海棠初绽,本就惊世绝伦的容颜,因这气韵流转,愈显风致天成。一众女弟子心口微颤,恍若清泉击石,涟漪轻漾,静水忽生波。
忽而天幕裂开一道幽暗缝隙,墨绿妖云翻滚而至,浓稠如墨,腥风扑面——通天教主与门下众人齐齐仰首,目光钉在那翻腾不止的云海深处。
妖氛滔天,直贯地仙界腹地。但凡稍具修为者,皆觉灵台一震,分明感知到一股自域外奔袭而来的暴烈妖气,阴森、古老、毫不掩饰。
自上古洪荒崩解,诸圣重定乾坤,熔炼残陆为今之地仙界;余下碎壤则以无上法力缀为星罗棋布之岛,散落无垠沧海,尽数迁徙上古遗族于此——巫族、妖族,乃至数不清的远古支脉,皆蛰伏域外,繁衍至今。
娲皇宫内,却是一派永恒春色:山色空蒙,水光潋滟,飞阁流丹,悬岛浮空,松柏含翠,飞瀑垂虹。地面铺陈金砖玉屑、翡翠玛瑙,流光溢彩;奇珍异宝星罗棋布,处处显圣人气象,步步见无上富贵。
仙芝吐芳,瑶草凝露,交梨火枣盈枝,天府奇珍满目——圣人所居,寸土生宝,举步是珍;更难得的是,此间灵气澄澈如初,乃先天元炁,当今地仙界早已绝迹,唯可遥想,不可强求。
风软日暖,花影婆娑;林间麋鹿衔芝而戏,白鹤振羽而鸣;琉璃世界,清净无尘,真个是天上宫阙,人间难觅。
可今日,娲皇宫中却寒意森然。女娲娘娘端坐八宝云床,霞帔垂落如焰,周身祥光虽盛,却掩不住眉宇间凛冽霜色;天香浮动,却压不住那迫人威仪,美得惊心,冷得慑魂。
啪!
一声脆响炸开,云床震颤。她杏眼圆睁,眸光如刃,死死锁向地仙界某处,贝齿紧咬,粉拳攥得骨节泛白,胸口起伏如潮,怒意几欲焚天。
整座娲皇宫随她心境骤变——方才还晴光潋滟,转瞬阴云密布,沉沉压顶。圣人境域本无四时晦明,此刻却因她心绪翻涌,引动天象异变;连栖于檐角的青鸾、卧于莲池的玄龟,亦屏息敛翼,蹑足而行,唯恐惊扰了这位盛怒中的圣人。
“好……好……好……”
三声“好”,字字如冰珠坠玉盘,冷透骨髓。
“本座自忖,上次妖族气运崩颓,已够你泄愤。孰料咄咄逼人,步步紧逼——这一口气,本座咽不下!”她指尖捻过袖口金线,目光扫过案前那只朱红绣球,神色几度挣扎,终究难决。
就在此刻——
一股山岳倾覆、天穹塌陷般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直扑女娲本体!那气势比天道更沉,比混沌更浊,似要将她神魂碾作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