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为决战前的回忆,主角为云十一)
云十一站在神琢山巅的雾气中,望着脚下的雕塑之城,呼吸着满是石粉的空气,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种恍惚,很久没有过了,很久没有遇到能将他逼入绝境的对手了。
思绪回到了过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丛玖飞的时候——那年他十三岁,他是云氏家族的旁支,母亲早逝,自己如同透明人。丛玖飞那时已经是丛家最年轻的管家继承人,二十二岁,奉命来教导他礼仪与处事之道。
“少爷,”丛玖飞第一次见他,就这样称呼他,语气恭敬却疏离,“从今日起,您的言行举止,将代表家族的体面。”
云十一记得自己当时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被派来教导他的人。
但丛玖飞不同。他从不逾矩,也从不刻意讨好。他只是在每一个云十一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提醒他膳食的温度,为他挡下那些暗藏祸心的试探,在他深夜独自练习武术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那杯茶,丛玖飞端了二十年。
云氏家族是一个大家族,延续了四百年,到他父亲这一代,已经摇摇欲坠。兄弟十六人,明争暗斗,血流成河。云十一排行十一,不上不下,却偏偏是所有人眼中的威胁——因为他太像祖父,那个开疆拓土的老族长。
他被下过毒,被车撞,被陷害抓起来,被绑架过。每一次,都有人替他挡在身前。
当归,是他在十四岁那年捡回来的孤儿。那孩子躲在一个公园的假山后面,浑身是伤,却用一双冷静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云十一本可以装作没看见,但那双眼睛让他想起自己。
“你叫什么?”他问。
“没有名字。”那孩子说,声音平静。
“会算数吗?”
“会。”
“想活下去吗?”
“……想。”
“想读书吗?”
“想,我想学习最先进的知识!”
云十一把他留在身边,取名“当归”——一味中药,寓意“应当归来”。他教他识字,教他计算,教他如何在尔虞我诈的社会里活下去。当归学得很快,快得惊人。到十八岁时,他已经能帮云十一分析家族中每一个人的心思,计算每一场博弈的胜率。
后来,当归成了他手里最精确的那把尺。不近不远,不冷不热,永远准确。
云家的规矩,男子成年后必须组建自己的班底。云十一没有母族可以依靠,没有亲戚可以借势。他的班底,是一个一个捡回来的。
影刺,是一个斥候,因为得罪了首都权贵被罚。云十一要了他一条命,换了他一生的忠诚。
石隼,父亲消失,母亲病死,被族人赶出家门。云十一给他一口饭,他便再也没离开过。
雾隐,被陷害谋杀三哥,云十一用自己的股份换了她的命。她从此不言不语,只是每一次他受伤,都会默默出现,替他疗伤。
石蛮,力大无穷,心智却如同孩童。云十一收留他的那一年,他才十二岁,被养父用铁链拴在地下室当狗养。云十一解开铁链,问他:“愿不愿意跟着我?”他什么都不懂,只是傻笑着点头。
收割者,是最晚来的,浑身是血倒在云十一家里的后门。云十一本可以不管,但他看了一眼那人眼中的求生意志,便让人抬了进去。从那以后,那人再也没有名字,只是沉默地跟在暗处,成为他最后一道屏障。
还有影蛛,那个永远戴着面具的女子。她的脸在一次刺杀中被毁,从此再不愿示人。云十一从未问过她的过去,只是给她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她便替他扫清那些见不得光的障碍。
他们几个人,没有人是完好的。
各有各的伤疤,各有各的噩梦,各有各的不堪。但他们凑在一起,就成了云十一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
他们不叫他“主子”,至少在私下不叫。他们叫他“老大”,有时候也开玩笑叫“老板”,叫了十五年。
老大今天吃什么。
老大这步棋走错了。
老大,我挡着,你先走。
老大,我背你,别死。
云十一从不回应这些称呼。他只是沉默地带着他们。他给影刺安排了稳定的退路,给石隼娶了妻子,给雾隐在建了药房,给石蛮找了最舒服的院子,给影蛛搜罗世界上最好的面具,给当归……当归什么都不要,只是笑着说:“老大活着就行。”
丛玖飞还是那副管家做派,替他打理一切。每次云十一归来,第一个迎出门的,永远是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管家。
“玖飞叔,”有一次云十一忍不住问,“你图什么?”
丛玖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那种带着暖意的笑容。
“图你能叫我这声‘叔’。”
时空裂痕出现的那一天,云十一正在书房看书。一阵诡异的眩晕袭来,他再睁眼,就站在了另一片天地。
第一次任务,他险些死在里面。是他用藏在腰间的匕首,一刀一刀,压制住怪物的。出来后,他浑身是血,躺在后院的梧桐树下,被当归第一个发现。
“老大!”
当归从未那样失态过。他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伤势,眼眶都红了。
从那以后,每一次任务,云十一都独自进入。他不让他们知道,不想让他们涉险。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当归终于察觉了端倪。他开始暗中调查,推算出时空裂痕的存在和规律。
那天晚上,当归敲开他的房门,递给他一份厚厚的文件——那里面,是时空裂痕的所有规律、推测的进入方法、以及几个人签下的名字。
“老大,”当归平静地说,“我们查过了。这个任务,可以带人一起进。”
云十一愣住了。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们,”当归继续说,语气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但老大,我们本来就是你的班底。如果你不存在,我们就又没有家了!”
门外,影刺、石隼、雾隐、石蛮、影蛛、收割者,一个不少地站着。就连丛玖飞也拄着手杖站在最后面,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少爷,”丛玖飞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你挡几刀。”
云十一看着这些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喃喃自语道:“家吗!”
他从来不是会表达感情的人。他只是默默地把他们护在身后,用尽一切手段让他们活得好一点。但这些人,这些傻得无可救药的人,居然愿意为了他,踏入那些生死难料的险境。
“你们……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几人异口同声。
影刺咧嘴一笑:“老大,你欠我们一条命,得自己还。”
石隼难得开了个玩笑:“那边听说有各种怪物?正好练练箭。”
雾隐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石蛮傻笑着,一副“老大去哪我去哪”的表情。
影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收割者依旧沉默,但那把从不离身的镰刀,被他轻轻放低了一寸——那是他的行礼方式。
当归最后说:“老大,我们不是你的累赘。我们是你的……家人。”
——
从那以后,每一次任务,都是几个人一起进。
他们死在任务里过吗?
死过。
影刺被怪物贯穿胸膛过,石蛮被炸断过腿,影蛛被毁过容,雾隐为了救人几乎耗尽生命,石隼被诅咒侵蚀过三年,当归被反噬成植物人躺了半年,收割者有一次为了掩护他们撤退,一个人挡住了三十个敌人,回来时只剩一口气。
但他们活过来了。每一次,都活过来了。
因为云十一也会为了他们拼命。他会用自己的后背替影刺挡刀,用自己的命去换当归的解药,用自己的财富求遍名医。
他们之间,是彼此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最后一点温热。
直到这一次,雕塑城,他们再次出现了伤亡。
雾隐死了。死在那块暗红石碑下,尸身被变成诡怪,最后被江玄他们压制。
石隼死了。被江玄用石碑林的规则石化,变成一尊凝固的石像。
影蛛死了,石蛮也死了。死在那个石林迷宫里,被一尊小女孩石像的净化之光彻底湮灭。
丛玖飞现在还被冰封着,生死未卜。
影刺重伤遁走,失去了消息。
只剩下他、当归、收割者三个人,站在这神琢山顶,面对着最终的圣坛。
“老大。”当归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云十一回过神,看向他。当归脸色平静,正在整理数据,但云十一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疲惫,是悲伤,是压抑许久的情绪。
“丛叔解冻还需要一些时间,”当归说,“我们可以先……”
“当归。”云十一打断他。
当归愣了一下:“老大?”
云十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影刺逃跑时那个狼狈的背影,想起石隼被石化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挡在他身前,想起影蛛和石蛮死前那来不及呼喊的名字,想起雾隐那被污染后还在追逐他们的尸身。
想起丛玖飞被冰封前,用尽最后力气喊的那句:“少爷!小心!”
“是我没保护好他们。”云十一说,声音沙哑。
当归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从没见过老大这个样子。
“老大,不是你的错……”
“别说了。”云十一又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疲惫,“继续推演圣坛路线。等丛叔解冻,我们就进去,我一定会赢的,我还要继续复活其他人,毕竟,我最强大的诡物,就是我自身!”
当归点点头,不再说话。
但他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云十一的背影。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像这么多年一样,始终挡在他们前面。
只是今天,那背影看起来,似乎有些寂寞。
云十一站在山顶,望着脚下的石头城。那些沉默的建筑、那些永恒的雕塑、那些被困在石头里的亡魂,和他这些年走过的路、失去的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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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被家里看好的儿子。他没有母亲,没有靠山,不被叔伯接受,不被父亲看好。
但是,他还有八个家人,从十三岁到三十三岁,二十年的时光,换来的八个人。
现在,只剩下三个。
而那三个人,还愿意跟着他,走进那最终的未知。
“当归。”他又开口。
“嗯?”
“如果这一次……”
“老大,”当归打断他,语气罕见的固执,“没有如果。我们跟你进去,出来,或者不出来。都一样。”
云十一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块沉默的石头,望着雾气缭绕的圣坛方向,等待着最后的一战。
他想起很多年前,丛玖飞第一次叫他“少爷”的那一天。想起当归躲在假山后面那双眼睛。想起影刺第一次喊他“老大”时的紧张。想起石隼射出的第一支箭。想起雾隐默默递来的那碗药。想起石蛮傻笑着喊他“老大”。想起影蛛在面具后说的第一个字。想起收割者第一次向他低头的那个夜晚。
二十年了。
谢谢,你们陪我走了这么久,现在轮到我了。
这一次,换我,挡在你们前面。
不远处,被冰封的丛玖飞体内,传来一丝解冻的声响。
神琢山顶的雾气,缓缓散开一角,露出那座沉默万年的石质圣坛。
而圣坛中央,那颗被称为“石之心”的巨大晶体,正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光芒,等待着最后的访客。
(死斗:雕塑城,副本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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