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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王甫的表白
    王甫盘腿坐在草堆上,身上毒蛇缠绕依旧。

    但他似乎已习惯,神态自若得就像那是衣服上一道独特的装饰品。

    他身上还是来时的那套衣服,脏污不堪,头发也脏乱。

    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有了一定的长度。

    一个刚猛小生,一下子变成了沧桑大叔。

    但他身边的环境显然好转了许多。

    起码身边都是干干净净的,并没有堆积自己的排泄物之类。

    还堆放着那些小孩给他摘来的每日新鲜的野果和野花。

    不得不说,他的故事所换得的成果,卓有成效。

    而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像是在暗夜里蛰伏的狼,即便身陷囹圄,也未曾消磨掉半分锐气。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阿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审视,仿佛能剥开我所有的伪装。

    我习惯了藏在阴影里,习惯了被人忽视,却唯独在此人面前,总有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稳。

    我示意阿虎在洞外守着,独自走近了他。

    “王将军,别来无恙。”我用平淡的语调开口。

    他盯着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耐心地等着。

    终于,他再次开口,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听说,你在青木寨有男人了。”

    我的心,猛地一凛。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滞了一秒。

    尽管早已预料到他能通过孩子们探听到一些事。

    但当这句话从他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其冲击力远超我的想象。

    果然,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在一个看似纯朴的寨子里,在成年人自以为安全的壁垒之外,孩子们的只言片语,便能拼凑出一个惊人的事实。

    王甫的故事会,用那些英雄与神鬼的传奇,换来的不仅仅是孩童的崇拜,更是青木寨最真实的情报。

    他从孩子们的口中,听说了那个会送我兔子、陪我种树的“神秘访客”。

    我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依旧是冰封般的冷漠。

    “王将军费尽心机,就是想和我谈这个?”

    王甫的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复杂。

    那里面有利刃般的锐利,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痛心的东西。

    “能把你这样的人藏在青木寨,却不能让你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阳光底下。”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你……为何要跟随于他?”

    他向前挪了挪身子,离我更近了些。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紧紧锁住我。

    “你并非心甘情愿的,对吗?你……可是有什么苦衷?”

    我笑了,是那种从胸腔里发出的,不由自主的笑声。

    “王将军,”我微微倾身,与他对视。

    “你是打算把我当成那些几岁的稚龄孩童吗?

    也准备给我讲个故事,笼络我,让我替你办事?”

    他没有被我的嘲讽激怒,反而话锋一转。

    “你留在青木寨,是因为乌沉木,对吗?”

    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让你盯着乌沉木的……是王家?”

    他紧接着追问,像是在进行一场逻辑严密的推演。

    “如果不是王家,那是崔珉?还是谢家?”

    我不得不承认,此人敏锐得可怕。

    虽然他无法知晓三郎君的真实身份,也猜不到这背后真正的真相,但仅凭碎片化的信息,他就在乌沉木背后的势力关系上,做出了最接近真相的推演。

    他将我,一个无名暗卫,直接与最顶层的权力旋涡联系在了一起。

    见我沉默,他似乎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以及一种……奇特的诱惑力。

    “我出自王家,我是西境的将军。在西境,我可以为你提供足够的庇护。而且,”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我不会把你藏在青木寨这种深山老林里。

    我能让你当一个正常人家的娘子,过轻松自在的生活。”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点燃空气。

    “以你的身手和胆色,何故要将自己埋没于此?去西境,好吗?跟我一起去西境!”

    这番话,若是对一个普通女子说,或许已是惊天动地的承诺。

    但我不是。我是暗卫,是刀锋,是阴影。

    我的世界里,没有“正常”和“轻松自在”。

    “王将军这是在游说我当叛徒,放你走?”我再次笑了。

    这次的笑声里,嘲弄的意味更浓。

    “不,”他断然否定。

    “他们迟早会放我走的,他们不会杀我。但是,我想带上你一起走。”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作为一个藏在大山里的女娘,我想,只要条件谈妥,他们会愿意让你跟我走的。

    我只是……想亲自来和你说这件事。”

    “哈哈……哈哈哈哈……”

    我实在忍不住,又一次笑出了声。

    这简直是我穿越两世以来,听过的最荒谬的笑话。

    一个阶下囚,在对我这个看守他的人,规划着我们“私奔”的蓝图。

    然而,当笑声散去,四周重归寂静,我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推测有着令人心寒的合理性。

    我的身份,确实不能以妻室的身份,正大光明地站在三郎君身边。

    我确实,是“藏”在这深山里。

    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更愿意藏在这深山里,守护我和锦儿的家。

    他也算错了一点,三郎君恐怕不会轻易用任何条件,来换走我。

    而一旦他发现我换不走,以他的敏锐,那时我的真实身份,恐怕会令他产生更深的怀疑。

    我收敛了笑意,决定将这场荒诞的对话推向更荒诞的境地。

    “你的意思是,你会娶我为妻?”

    我用一种极尽嘲弄的口吻问道。

    王甫,王氏子弟,虽是旁支,却也是百年门阀精心培养的利刃。

    更是西境世子心腹,前程远大光明。

    世子乃皇室血脉,在当今陛下无子的情况下,他日一旦登基,王甫便是从龙之功,权倾朝野指日可待。

    这样一位未来的权臣,现在,在这里,对我一个连样貌都未曾完全展露的暗卫,许下正妻之位?

    “如果你想要正妻的身份,”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眼神坚定得像磐石。

    “我会办到。我会为你重塑一个无可挑剔的出身。

    然后,以王氏正妻之礼,告庙成婚,让你的名字堂堂正正载入族谱。

    请相信我,我一定能办到!”

    这句话,我倒是信的。

    以他这种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性格,伪造一个身份,安排一场体面的婚姻,对他而言,又有何难?

    我只是困惑。

    这份困惑,让我第一次真正正视他的动机。

    他不至于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暗卫,即便只是权宜之计,也许下这等有失身份的重诺。

    这赌注太大了,大到不合逻辑。

    唯一的解释是,青木寨,他真是待得够够的了,想通过我,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出去。

    “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我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

    “你甚至不知我是何人,何等样貌,何样性情,竟许下此等重诺。

    王将军……这些时日,竟是习惯了糊弄小孩,把我也当三岁稚子了?”

    我揶揄道,试图用轻蔑来瓦解他这番深情款款的表演。

    “不!”他猛地拔高了声音,企图拖着毒蛇向前。

    “我知道你是谁!我只需看过一眼,便知你是谁!”

    他的情绪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团我无法理解的火焰。

    “我见过无数的人!”他喘着气。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军中的悍勇莽夫,市井间的狡黠商贩,后宅里的善妒妇人……他们一个眼神,一开口,我便知他是何等身份,何样人品,何等眼光,有何等样的野心和欲望!”

    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我的灵魂洞穿。

    “那日……在海边,你与我对视过那短短的一瞬,我就能一眼认定,你就是我一直想要寻觅的那种女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日……作为俘虏的我,与他的毫不怯懦的一场对峙。

    却没想到……竟是此等结局?

    “我只后悔,”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悔意。

    “那日……没有亲自把你带到身边,若你与我同去,便不会让你轻易离开,更不会有后来这许多事!”

    “你便是我王甫,此生想要相伴之人!

    我很庆幸,我居然也能遇上这样的女娘!老天,终究待我不薄!”

    他的表白,霸道,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确定性。

    仿佛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告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不仅能许你正妻之位,”他看着我,眼神狂热而真诚。

    “未来,这天下最尊贵的位子,你也坐得!”

    我面色平静,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见钟情?

    对一个见惯了权谋算计、人心鬼蜮的男人来说,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可他此刻的神情,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那种认定命运的偏执,却又不像作伪。

    他是个顶级的猎手,也是个顶级的赌徒。

    难道,他将他一生中最大的一场豪赌,押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一见钟情”上?

    这背后,是怎样一种深入骨髓的自信,或者说,是怎样一种无可救药的宿命感?

    命运的捉弄,莫过于此。

    他以为的“天不薄我”,恰恰是命运给他开的最大的玩笑。

    他看中的女人,是他敌人的刀,是他此生都无法企及的彼岸。

    一丝莫名的唏嘘和心酸,竟从我这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底悄然泛起。

    但我迅速将它掐灭。

    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和同伴的残忍。

    “果然……感人肺腑呢!”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

    “王将军的故事,确实比讲给孩子们的要动听许多。”

    我决定给他致命一击,测试他这份“深情”的成色。

    “如果我说,我想让你放弃乌沉木呢?”

    空气瞬间凝固。

    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明显地滞了一下。

    “为何?”

    他迟疑了足足两息,才问出这两个字。

    就是这两息的迟疑,已经给了我答案。

    “乌沉木,它本来就属于这片深山,属于这里的俚人。”

    我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你们这些外来者,为了一己私利,就要将它们强占为己有。

    用它去争权夺利,去换那些所谓的强权厚禄。

    你们倒是习惯了,看上什么就抢什么,不管它是一个无辜的女娘,还是一根不会说话的木头,是吧?”

    我将他方才对我许下的“承诺”,与他对乌沉木的贪婪,并置在一起,化作最锋利的刀,刺向他的逻辑。

    他彻底沉默了。

    下颚的线条绷得死紧,眼神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的审视。

    “你听起来……怎么像是青木寨的人?”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困惑。

    “你对青木寨……竟有此等感情?”

    他终究是王甫。

    即便在情感的漩涡中,依然能敏锐地捕捉到我话语里泄露出的立场。

    他以为我是某个势力的棋子,却没想到,我的根,已经扎在了这片土地上。

    我达到了我的目的。

    我已经试探出了他的底线,也成功地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新的怀疑的种子。

    “我此来,就是想让王将军好好想想,”我站直身体,恢复了最初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如何才能放弃乌沉木。往这个方向去想想,或许,我们还能继续谈下去。”

    说完,我不再看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向洞口走去。

    这一次,王甫在身后,竟没有叫住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芒在背,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的亮光里。那目光里,可能有震惊,有不解,有懊恼,还有一丝……被命运捉弄后的,深深的苍凉。

    这场所谓的谈判,以一种我未曾预料的方式开始,又以一种我主动掌控的方式结束。

    走出山洞,阳光有些刺眼。

    王甫的表白,确实意外。

    他是个可怕的对手,不仅因为他的智谋和手段,更因为他那份近乎偏执的坚韧。

    为了那一丝飘渺的情意,他竟能谋划至此,苦苦争取。

    这份坚韧,日后,会让他为我做出一些舍弃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场游戏的危险系数,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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