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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再入屏城
    夜色如墨,掩盖了西境山峦间那条刚刚被我们窥破的未来战争之路。

    三郎君背着我,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屏城的暗影之中。

    这座城池依旧巍峨,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动荡。

    然而,这一切的森严守备,在三郎君眼中似乎形同虚设。

    他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巡夜的更夫与暗哨,翻入了一处僻静却宽敞的独院客栈。

    这显然是他早就在西境布下的暗桩。

    哪怕是在这虎狼环伺的敌营腹地,他依然能从容地为我们寻得一方安身之所。

    进了屋,他将我轻轻放下,动作娴熟地检查了门窗,确认无虞后,才回身看我。

    那一刻,昏黄的烛火跳动在他的面具上,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熟悉的深邃与温存。

    这一夜,没有了深山老林中的虫毒之危,也没有了露宿枝头的寒意侵骨,我们拥有了柔软的床榻和宽大的空间。

    按理说,我应当退守一旁,谨守护卫的本分。

    可是,当他吹熄了灯烛,在那片黑暗中向我伸出手时,我知道,我们仍是玉奴和雁回。

    我们仍是相拥而眠。

    他从身后抱着我,手臂环过我的腰际,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渗入肌肤。

    这似乎已经成了这些时日以来某种心照不宣的习惯,一种在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乱世中,彼此汲取温暖的唯一方式。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我贪恋这片刻的宁静。

    却又无法面对终有一日揭晓真相的难堪。

    就这样,在复杂而沉重的心绪中,我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我醒来时,三郎君已经起身。

    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女装和一顶垂着轻纱的斗笠。

    那是西境富家女郎外出的装束,色彩比南朝的温婉多了一分热烈与张扬。

    “换上。”他递给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待我换好衣裳,转过身来,发现他也换了装束。

    仍是一身干净干练的深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普通的铁剑,他换上了一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我时,藏着星辰。

    这一次,我是出游的富家女娘,而他,是随行护卫。

    走在屏城的长街上,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这是我第二次踏足这座西境之城。

    上一次,我和何琰、林昭他们如仓惶如丧家之犬,逃离了屏城。

    而这一次,我却施施然地漫步在青石板路上,看着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铺,看着那些身着异族服饰的商旅牵着骆驼穿行而过。

    恍如隔世。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身处敌人的心脏,明明刚刚才窥见了对方意图谋反的惊天秘密,可因为身边有他,这满城的杀机似乎都化作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扮作我的护卫,尽职尽责地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

    以往在京师,我是他的影卫,永远隐匿在他的身后,替他挡去明枪暗箭。

    而此刻,位置互换。每当有人群拥挤过来,他便会不动声色地侧身,用宽阔的肩膀替我挡开三尺之内的一切干扰。

    就象我以往替他做的那般。

    而我,过往从未与身体康健,身材颀长的三郎君并肩而立。

    他的手臂偶尔会虚虚地护在我的身侧,那种被珍视、被保护的感觉,让我有些恍惚,仿佛我们真的只是一对游历江湖的主仆,或者……是一对正在私奔的平凡男女。

    路过一家卖西境特产的小摊时,他忽地停下脚步,买了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递给我。

    “尝尝,比京师的甜。”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我微微一笑,接过葡萄。

    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在这权力更迭的漩涡中心,他竟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果然是三郎君。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一座气派的酒楼前。

    抬头一看,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

    我不禁莞尔,是上次林昭带我和何琰、小慧明来过的地方。

    如今故地重游,却已心境大变。

    三郎君护着我上了二楼雅座,选了个临街的位置。

    小二殷勤地跑来点菜,三郎君却并未看菜单,只是淡淡地报出了几个菜名。

    “清炒鲜笋,香菇炖鸡,再来一道素烧杂菌……”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他。

    他正慢条斯理地替我斟茶,神色淡然,仿佛点的只是寻常菜色。

    可我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鲜笋,蘑菇。

    这是前几日在山野间,我们饱尝的食材。

    他是故意的吗?

    意思是要让我吃个够,吃到吐,再也别心心念念想着要归隐?

    三郎君,有时就是计较和小气得,让人哭笑不得。

    菜很快上齐了。

    厨师的手艺确实地道,鲜笋清脆爽口,香菇滑嫩入味,带着一股山野间特有的清香。

    我夹了一筷子竹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好吃吗?”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期待。

    也有些语带笑谑。

    “好吃。”我低下头,装作听不懂,淡淡地吃着。

    就在我们慢悠悠地品尝着美食时,隔壁雅座传来了一阵推杯换盏的声音。

    紧接着,几句高谈阔论穿透了屏风,清晰地钻入我们的耳中。

    “这屏城,谁不知过往都是雍王殿下给我们的庇护!修水渠、开商路,与北部做生意,咱们的日子才一天天好起来。若没有雍王,咱们这西境也就是个吃沙子的地方!”

    一个粗犷的声音愤愤不平地说道,显然已是酒过三巡。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可不是嘛!现在陛下一纸诏令,说什么乌沉木是皇家御用,严禁私采,还要全部上缴。

    这那是诏令啊,这分明是来抢咱们的饭碗!倒是让人心向陛下?哼,这话说得……我看是逼着咱们反!”

    “嘘——小声点!”

    第三个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讥讽。

    “那木头,听说在京师价值连城呢,那些达官贵人拿去打家具、做棺材,哪里管咱们死活。说挖走就挖走……”

    “怕什么!”

    最开始那个粗犷声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要说是天降祥瑞,那也是降给我们西境的!关京师什么事!

    雍王殿下那是真龙……咳,那是真心为咱们百姓着想。我就没觉得咱们雍王差哪了,凭什么就要受那京师的气!”

    ……

    雅座内,我和三郎君的动作同时停滞了一瞬。

    看来,雍王刘怀彰在西境的声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

    这些年,他在这里苦心经营,怕是早已将西境打造成了铁板一块。

    百姓只知雍王,不知天子。

    他们视雍王为衣食父母,视朝廷为巧取豪夺的强盗。

    这不仅仅是兵力上的抗衡,更是民心的背离。

    我抬头看向三郎君,只见他正端着茶盏,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但那双眸子却已变得深不见底,仿佛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陛下想要西境的乌沉木,本意或许是为了敲打雍王,收回皇权控制力。

    可这步棋,如今看来却是走得太急、太险。

    那一纸诏令,非但没有震慑住雍王,反而成了他煽动民心、名正言顺对抗朝廷的借口。

    之前的伐木拓道,是为了行军。

    如今的舆论造势,是为了师出有名。

    刘怀彰,这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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