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侯府。
姬玉贞的马车走了两天了,可那股子骂人的劲儿,还在侯府上空飘着,散不掉。
后院回廊里,几个丫鬟聚在一起嗑瓜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听说了吗?姬老夫人把三叔公骂得脸都绿了。”
“岂止绿?我表姐在正堂伺候,说三叔公当时手抖得跟抽风似的,话都说不出来。”
“活该!那老东西仗着是族长,整天指手画脚的。郑夫人都得让他三分。”
“郑夫人?哼,郑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你没看姬老夫人骂她的时候,那脸白的,跟纸似的。”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可了不得。”
一个圆脸丫鬟压低声音:“你们说,姬老夫人那么骂,郑夫人和三叔公能善罢甘休?”
“不善罢甘休还能咋的?人家背后是唐国,是李辰。咱们曹国现在这破样子,拿什么跟人家斗?”
“就是。要我说,周夫人这下可稳了。有姬老夫人撑腰,谁还敢动她?”
“那可不一定。”一个瘦高个儿丫鬟撇撇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郑夫人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面上笑嘻嘻,背地里下刀子。”
圆脸丫鬟缩了缩脖子。
“别说了别说了,怪吓人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丫鬟赶紧散开,装作在打扫的样子。
走过来的是郑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翠屏。
这姑娘生得一张瓜子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她是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跟了郑夫人十几年,最得信任。
“都在这儿干什么?”翠屏扫了一眼几个丫鬟,“活干完了?”
圆脸丫鬟连忙说:“干完了干完了,正歇着呢。”
翠屏哼了一声。
“歇着?郑夫人那儿缺人手,你们几个跟我来。”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只好跟着翠屏走。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来到侯府最深处的一个小院。
这是郑夫人的私院,平时不许人随便进。几个丫鬟都是头一回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亮着灯。
翠屏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夫人,人带来了。”
屋里传来郑夫人的声音:“让她们在外头候着,你先进来。”
翠屏推门进去。
门关上,几个丫鬟站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屋里,烛光摇曳。
郑夫人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卸着头上的首饰。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不错,皮肤还算白净,只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翠屏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夫人,那几个丫头都是府里的老人儿,嘴严实。”
郑夫人没说话,继续卸首饰。
卸完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翠屏,你说,姬玉贞那老东西,骂得对不对?”
翠屏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郑夫人没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她骂得对。我这点心思,在她眼里,就是小孩过家家。”
翠屏小声说:“夫人,您别往心里去。那老东西就是倚老卖老……”
“倚老卖老?她有资格倚老卖老。七十八了,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我这点道行,在她面前,确实不够看。”
她转过身,看着翠屏。
“可那又怎样?她是唐国的人,我是曹国的。她想护着周婉清,我想护着自己。各为其主,没什么对错。”
翠屏低下头。
郑夫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翠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夫人,十四年了。”
“十四年……我嫁进曹家那年,你才十岁。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翠屏眼圈红了。
“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
郑夫人笑了。
“恩重如山?我有什么恩?不过是给你口饭吃,给你件衣裳穿。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妆台前。
“去吧,让那几个丫头在外头候着。今晚,我有贵客。”
翠屏愣了愣。
“贵客?”
郑夫人没解释,只是摆摆手。
翠屏只好退出去。
门外,几个丫鬟还在院子里站着。翠屏让她们在廊下等着,自己站在院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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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天。
快到三更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翠屏迎上去,看见来人,低头行礼。
“三叔公。”
三叔公裹着一件深色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点点头,跟着翠屏进了院子。
几个廊下的丫鬟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三叔公?
这么晚了,三叔公来郑夫人院子干什么?
翠屏把三叔公让进正屋,自己守在门外。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却没人敢说话。
屋里,烛光又暗了几分。
三叔公解下斗篷,露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
郑夫人迎上来,扶着他坐下。
“三叔公,这么晚请您来,实在是……”
三叔公摆摆手,打断她。
“郑夫人,咱们就别客套了。你找我,是为了姬玉贞那事?”
郑夫人点头。
“那老东西骂了我一顿,也骂了你一顿。现在府里下人都在议论,说咱们俩被骂得不敢吭声,是怕了唐国。”
三叔公哼了一声。
“怕?老夫怕什么?她姬玉贞再有本事,也是唐国的人。在曹国,还轮不到她撒野。”
郑夫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很快敛去。
“三叔公说得是。可问题是,周婉清那边,有她撑腰。咱们再想动,就难了。”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
“不动就不动,一个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浪?等她生了孩子,再慢慢收拾。”
郑夫人点头。
“三叔公说得是。”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
“三叔公,喝杯酒暖暖身子。”
三叔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郑夫人也喝了一杯。
喝完酒,屋里安静下来。
烛光下,三叔公看着郑夫人,眼神里慢慢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郑夫人,你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侯府,辛苦吧?”
郑夫人低下头。
“辛苦也得撑着。先侯走了,曹国不能乱。”
三叔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放心,有老夫在,谁也动不了你。”
郑夫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老脸,满是皱纹,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可她只能忍着。
忍着恶心,忍着厌恶,忍着想吐的感觉。
“三叔公,您对妾身的好,妾身都记着。”
三叔公伸出手,摸她的脸。
郑夫人闭上眼。
门外,翠屏守在廊下,一动不动。
那几个丫鬟站在远处,隐隐约约听见屋里传来一些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别的什么声音。
她们不敢听,更不敢问,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屋里,烛火摇曳。
三叔公喘着粗气,瘫在床上。七十多岁的人,折腾了一会儿,就累得不行。
郑夫人躺在旁边,睁着眼,望着帐顶。
“三叔公,您累了,歇会儿吧。”
三叔公嗯了一声,很快就打起了鼾。
郑夫人慢慢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丫鬟身上。
她看着那些丫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怕什么?
她们敢说出去?
说出去,就是死。
她转身,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呼呼大睡的老头子。
老东西。
老不死的。
可这老东西,现在是她唯一的靠山。
曹氏的宗族,听他的。那些地方官员,也听他的。只要他活着,她就能稳稳地掌控曹国。
忍吧。
忍着恶心,忍着厌恶,忍着想吐的感觉。
等他死了,就好了。
等他死了……
郑夫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个老东西的手,又搭了上来。
她没有动。
只是闭着眼,想着别的事。
想着周婉清,想着那个孩子,想着姬玉贞那张讨厌的脸。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云里。
院子里,那几个丫鬟还在站着,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