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刘云舒就醒了。
或者说,她一夜都没怎么睡。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崭新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桃花源特有的、混合了泥土和花香的清甜气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事儿。
今天是她成亲的日子。
嫁给唐王李辰。
丫鬟春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热水冒着白气。看见刘云舒睁着眼,春梅抿嘴笑:“夫人醒得真早。奴婢还以为得叫您呢。”
夫人。
这个称呼让刘云舒恍惚了一下。
在曹国,她是“刘美人”,是曹侯众多姬妾中的一个。在
新洛,她是“刘教习”,是西大的算学先生。现在,要变成“夫人”了。
“春梅,”刘云舒坐起身,“我……有点慌。”
春梅放下铜盆,走过来给刘云舒披上外衣:“夫人慌什么?王爷人好,待夫人也好。府里其他夫人也都和气,不难相处。”
“不是这个……”刘云舒轻声说,“是……太快了。”
从李辰问她愿不愿意当西大山长助理,到今天穿上嫁衣,前后不过五天。
姬玉贞那老太太雷厉风行,说办就办,连黄道吉日都是翻着历书现挑的。
刘云舒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汽熏着眼,有点想哭。
她想起在曹国的日子。
那时候也叫“成亲”——曹侯一句话,内侍把她从美人住的偏院抬到主殿,红帐一放,就算礼成。
没有宾客,没有宴席,甚至没有交杯酒。
第二天早上,内侍送来一碗避子汤,她得当着面喝干净。
曹侯喜欢她,因为她会算账。曹国国库的烂账,她花了三个月理清。曹侯夸她聪明,赏了一匣子珠宝,然后把她扔回偏院,一个月想起来才召见一次。
在曹侯眼里,她是个好用的物件。会算账的漂亮物件。
“夫人,该梳妆了。”春梅轻声提醒。
刘云舒放下毛巾,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清秀,但没什么血色。春梅打开妆匣,拿出胭脂水粉,开始给她上妆。
“夫人长得真好。”春梅一边给她描眉一边说,“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嘴唇薄。稍一打扮,就是个美人胚子。”
刘云舒看着镜子里渐渐变得明艳的脸:“春梅,你见过王爷……对其他夫人好吗?”
“当然见过!”春梅手上不停,嘴里絮絮叨叨,“大夫人柳夫人,那是王爷第一个娶的,相濡以沫,敬重得很。二夫人赵夫人喜欢打铁,王爷专门给她建了铁匠工坊。三夫人婉夫人管医馆,王爷把最好的药材都拨给她……”
“那……王爷会强迫人吗?”
“强迫?”春梅一愣,“王爷从不强迫人。府里这些夫人,哪个不是自愿的?就连……就连洛邑那两位太后,怀了王爷的孩子,也是她们自己愿意留下的。”
刘云舒沉默了。
妆化好,春梅拿出嫁衣。
不是正红色,是桃红色——妾室的颜色。但料子极好,江南贡缎,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领口袖口滚着银边。
“老夫人特意嘱咐的。”春梅帮刘云舒穿上嫁衣,“说夫人虽是纳妾,但也是正经娶进门,不能怠慢。这料子,这绣工,比普通人家娶正妻都强。”
刘云舒摸着光滑的缎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曹国,她穿得再好,也是玩物。在这里,穿桃红,也是被当人看。
前厅已经开始热闹了。
虽然婚事办得仓促,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柳如烟带着几位夫人在前厅张罗,姬玉贞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墨燃、钱芸、胡老三这些文政院的人也到了,还有西大的几位教习。
李辰今天穿了身绛紫色常服,没穿王爷的蟒袍,看着随和许多。正在跟墨燃说话,一抬眼看见刘云舒被春梅扶着进来,眼睛亮了亮。
刘云舒今天确实好看。桃红嫁衣衬得肤色白皙,淡妆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妖艳,也不显得寡淡。头发绾成髻,插了支玉簪,简简单单,却别有韵味。
“新人到——”司仪高唱。
礼很简单。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空着,拜了姬玉贞。夫妻对拜。
没有闹洞房,没有繁文缛节。拜完堂,姬玉贞就摆手:“行了行了,礼成。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别围在这儿了。”
众人笑着散去。柳如烟走过来,握住刘云舒的手:“妹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的,跟姐姐说。”
刘云舒眼眶一热:“谢……谢姐姐。”
“谢什么。”柳如烟笑,“快去后边歇着吧。王爷一会儿过去。”
后院的婚房布置得很温馨。窗上贴了红喜字,桌上摆着果盘、点心,还有一壶酒。床铺得厚厚的,被面绣着鸳鸯。
刘云舒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门开了,李辰进来,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忽然有点尴尬。
李辰挠挠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觉得不对——该倒交杯酒的。又放下水杯,拿起酒壶。
“那个……”李辰开口,声音有点干,“刘教习……”
“王爷还是叫妾身云舒吧。”刘云舒轻声说,“现在……不合适叫教习了。”
“好,云舒。”李辰倒了杯酒,端过来,“咱们……喝杯交杯酒?”
刘云舒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酒是桃花酿,甜甜的,带着花香。
喝完酒,李辰在床边坐下,和刘云舒隔着一尺距离。
“紧张?”李辰问。
刘云舒点头,又摇头:“有点……但不全是。”
“那是?”
刘云舒抬起头,看着李辰:“王爷……为什么娶妾身?”
李辰愣了下,笑了:“姑祖母说,西大缺个管事的。你能干,会算学,能担此任。”
“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不矫情,不造作,有真本事。这样的女子,值得敬重。”
刘云舒眼圈红了。
在曹国,曹侯也夸她有本事。但夸完了,是更深的利用。让她算军费,算粮草,算怎么克扣士兵饷银,算怎么多收百姓赋税。她算得越准,曹侯剥削得越狠。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说百姓太苦,赋税能不能减点。曹侯当场摔了杯子:“你一个妇人懂什么?不征税,本侯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享乐?”
从那以后,她再不说话了。让算什么算什么,算完交差,多一句不问。
“王爷,”刘云舒声音微颤,“如果……如果有一天,妾身算出来的账,对百姓好,但对王爷不利……王爷会怎么做?”
李辰奇怪地看她:“对百姓好,怎么会对我不利?百姓好了,唐国才好。唐国好了,我才好。这道理很简单啊。”
简单吗?
在刘云舒过去的认知里,一点都不简单。
权贵要享乐,就要压榨百姓。百姓要活命,就会反抗。这是个死结。
“那……如果妾身算出来,应该把王府的开支减半,省下的钱拿去修学堂……王爷愿意吗?”刘云舒又问。
“这还用算?姑祖母早就把王府开支减七成了。省下的钱,确实在修学堂,修路,修医馆。云舒,你可能还不知道——唐国的王府,可能是天下最穷的王府了。”
刘云舒怔住了。
“你不信?”李辰站起身,“走,我带你看账本。”
两人来到书房。李辰从架子上搬下一摞账本,摊开在桌上。
“这是王府去年的开支。”李辰指着一行数字,“总共一万三千两。其中五千两是各位夫人的月钱,三千两是下人工资,两千两是吃喝用度,剩下三千两是杂项。”
刘云舒仔细看账目。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有出处。月钱按等级分,夫人每月五十两,丫鬟每月二两。吃喝这一项更细——米面多少钱,肉菜多少钱,柴炭多少钱……
“那王爷自己的开支呢?”刘云舒问。
“我?”李辰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开支。衣服是府里统一做的,吃饭跟大家一起吃,出门有公中的马车……哦对了,去年买了几本书,花了三两银子。”
刘云舒沉默了。
曹侯去年光买珠宝就花了三万两,养鸟斗蛐蛐又花了两万,后宫开支十万两……一个侯爷,开支是王爷的十倍还多。
“王爷,您不觉得……苦吗?”
“苦?”李辰摇头,“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有什么苦的?你看外面百姓,那才叫苦。咱们能过成这样,已经是大福气了。”
刘云舒看着李辰,看了很久。
这个人,跟她以前见过的所有权贵,都不一样。
“王爷,”刘云舒忽然跪下了,“妾身……有话要说。”
李辰赶紧扶她:“起来说,跪什么。”
“不,妾身要说清楚。”刘云舒坚持跪着,“妾身在曹国时,帮曹侯算过很多账。军费、粮草、赋税……有些账,是坑害百姓的。妾身虽然不愿,但不得不做。王爷若不嫌弃,妾身愿将这些账目一一列出,哪些是虚报,哪些是克扣,哪些是贪墨……妾身全告诉王爷。”
李辰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刘云舒点头,“曹国的财政漏洞,军备虚实,赋税弊端……妾身都知道。虽然过去了些时日,但大体脉络不会错。”
“太好了!”李辰把刘云舒扶起来,“云舒,你这份嫁妆,比千金还重!”
刘云舒被李辰的喜悦感染,也笑了:“王爷不怪妾身曾经助纣为虐?”
“那时你是身不由己。”李辰认真道,“现在你是唐国的人,是我的夫人。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一起,把唐国建好,把百姓照顾好。”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
书房里点起灯,刘云舒坐在书桌前,拿起炭笔,开始写。李辰坐在旁边看,不时问几句。
“曹国军费,虚报三成。实际发到士兵手里的,只有七成。”
“粮草转运,中间克扣两成。到边关的粮食,常常发霉。”
“赋税……名目有三十七种。百姓种地要交田赋,养鸡要交鸡税,砍柴要交柴税,连喝井水都要交水税……”
刘云舒写一页,李辰看一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曹侯……真是作死。”李辰咬牙,“这么搞,百姓能不反吗?”
“所以曹国虽然兵多,但军心涣散,士兵吃不饱,不愿打仗。百姓活不下去,巴不得曹侯倒台。”
“那曹侯自己不知道?”
“知道,但不在乎。”刘云舒放下笔,“曹侯常说,百姓是牛羊,割一茬长一茬。只要刀够快,不怕牛羊反。”
李辰摇头:“愚不可及。”
写到半夜,刘云舒写了厚厚一沓。李辰看得差不多了,才想起来:“哎呀,今天可是咱们成亲的日子……这洞房花烛夜,全用来写账本了。”
刘云舒脸一红:“是妾身耽误了……”
“不耽误。”李辰笑道,“这比洞房有意义多了。走,睡觉去,明天接着写。”
两人回到婚房。躺在床上,刘云舒忽然说:“王爷。”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把妾身当人看。”
李辰愣了愣,侧过身,看着刘云舒在黑暗中的轮廓:“云舒,你记住——在我这儿,每个人都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贵人百姓,都是人。既然是人,就该被当人对待。”
刘云舒眼泪流下来,悄无声息。
在曹国那么多年,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曹侯说她是玩物。
内侍说她是货物。
其他姬妾说她是竞争对手。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简陋但温暖的婚房里,有人告诉她——你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