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大泽”,其名不虚。
行出“迷雾沼泽”外围不过半日,眼前景象便豁然开朗,天地为之一阔。无垠的水泽取代了崎岖的山地与压抑的林莽,天穹高远,水光接天,浩渺无涯。目力所及,尽是或开阔如镜、或水道如织的广阔水域,其间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的洲渚、岛屿、沙汀与芦苇荡。水色因深浅、植被、乃至地脉灵气差异,呈现出从清澈见底的浅碧,到深邃如墨的幽蓝,再到某些区域诡谲的暗紫或浑浊土黄等种种变幻。水汽丰沛,蒸腾成薄如轻纱、厚如棉絮的乳白色云雾,终日缭绕于水面与洲岛之间,将远山近水勾勒得朦胧而缥缈,更添几分神秘与不可测。
空气中灵气之浓郁,远超黑煞山废墟,甚至比“玄渊静海”亦不遑多让,只是性质更加复杂、活泼。水灵之气自然最为充沛,浩瀚磅礴,滋养万物;木灵之气亦因水泽丰饶而生机勃勃;更有丝丝缕缕因地脉差异、灵脉走向、乃至某些特殊区域散逸而出的金、火、土、风、乃至更加罕见的雷、冰、毒等属性的灵气混杂其中,形成一片灵气氤氲、但也暗流涌动的独特修炼环境。
此地生机之旺盛,与“葬魂古林”的死寂更是天壤之别。无数水鸟翔集,羽色斑斓,鸣声清越;水中锦鳞游泳,不乏闪烁着灵光、已初步开启灵智的异种;洲渚之上,灵木奇花争妍斗艳,珍禽异兽隐现其间;更有不少区域,灵气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淡薄灵雾,笼罩着疑似灵药、灵矿生长的宝地,吸引着各类生灵盘踞、争斗。当然,与之相伴的,是潜伏于水下、林中、雾中的、同样强大甚至更加危险的妖兽、毒物、乃至因环境与灵气异变而诞生的、形态能力各异的精怪异类。
阿土与凌清墨沿“玄机引”指引的东南方向,一路御风(低空)、涉水(踏波)、穿林(掠过洲渚),谨慎前行。两人皆将气息收敛至最低,不欲引人注目,更不欲轻易招惹这片陌生水域中可能存在的麻烦。阿土心湖“混沌薪火不灭道胎”缓缓旋转,以其包容、炼化之能,悄然吸纳、分辨着周围复杂灵气的性质,适应着新环境。凌清墨则凭借“冰火道种”对能量波动的敏锐,与“玄冥引”中蕴含的水脉感知,避开了数处灵气异常狂暴、或隐有强大妖气盘踞的危险区域。
沿途,他们亦远远望见了一些修士活动的痕迹。有驾驭着简陋木舟、竹筏,在水道间穿梭、似在捕捞灵鱼或采集水生灵植的炼气期散修;有乘坐着制式统一、灵光闪烁的飞舟、楼船,旗帜招展、结队而行的宗门或世家队伍;更有零星的气息强横、或孤高、或诡异的独行客,或御器、或驾兽、或干脆凭虚御风,匆匆掠过天际,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这些修士大多行色匆匆,彼此间保持着警惕与距离,印证了阵灵所言此地“龙蛇混杂,凶险暗藏”的判断。
如此前行了两日有余,穿越了数片较为开阔的水域与几处蜿蜒复杂的芦苇迷宫,沿途击退、避开了数波不长眼的水中妖物袭击(大多在筑基初期以下,对两人构不成威胁),第三日傍晚时分,前方水天相接的朦胧雾气深处,终于出现了一片与之前荒芜洲渚截然不同的、成规模的灯火与人烟景象。
那是一座依托一座地势相对较高、方圆约十数里的青黑色巨岩岛屿建立起来的、规模颇大的水上聚落。岛屿沿岸,修建着连绵的、由粗大原木与坚硬岩石构筑的码头与栈桥,形制各异、大小不一的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其间,有简陋的渔舟、商贾的货船、装饰华美的画舫、更不乏灵光隐隐的修士法舟。码头后方,沿着岛屿缓坡,层层叠叠地分布着无数房屋建筑,大多以本地出产的青黑岩石、坚韧水木、甚至某种巨兽骨骼与皮革混合搭建,风格粗犷、实用,却也带着鲜明的水泽特色。建筑之间,街道蜿蜒,人流如织,即便相隔甚远,亦能听到隐隐传来的喧嚣人声、吆喝叫卖、乃至灵兽嘶鸣、金铁交击等混杂的声响。
更引人注目的是,岛屿最高处,矗立着数座相对高大、规整的建筑,隐隐有阵法光华流转,显然是此地的核心区域。而在岛屿周边水域与天空,亦能看到零星的、身着统一服饰、气息不弱的修士在巡逻警戒,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澜沧渡”,到了。
云梦大泽边缘地带,最为着名的几处水陆交汇、修士聚集的坊市与渡口之一。按照“玄机引”中阵灵附带的信息,此地是离开黑煞山脉影响范围后,进入大泽深处、或转向其他地域的重要枢纽,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是打探情报、补充物资、暂时休整的理想地点。
“终于到了有人烟的地方。”阿土望着远处那片灯火渐起的喧嚣岛屿,轻轻舒了口气。连续数日在荒芜水泽与危机边缘行走,即便以他如今的心性,也感到一丝精神上的疲惫。能见到同类的聚集地,哪怕其中同样充满算计与危险,也让他有种重回“人间”的踏实感。
“此地人员复杂,需万事小心。”凌清墨清冷的眸子扫过远处的码头与建筑,语气平静却带着惯有的警惕,“我们先寻一处不起眼的客栈落脚,打探一下近期云梦大泽的动向,尤其是关于黑煞山、关于‘承道之印’、或任何异常事件的消息。另外,也需补充一些必要的丹药、符箓,你的‘道胎’与我的‘道种’,修炼所需资源,恐怕也需在此地留意。”
阿土点头赞同。他们身上的物资,在黑煞山中消耗颇大,疗伤之后更是所剩无几。而且,初来乍到,对云梦大泽的势力分布、禁忌规矩、乃至修行资源的流通情况一无所知,冒然行动只会徒增风险。
两人不再耽搁,身形放缓,如同寻常赶路的筑基期散修,朝着“澜沧渡”的码头方向,踏波而去。
越是靠近,澜沧渡的喧嚣与繁杂便越是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水汽、鱼腥、汗味、酒香、药草气息、乃至淡淡的血腥与灵力波动混杂在一起的复杂味道。码头上,装卸货物的力夫(不乏身具微薄灵力的体修)号子声震天;摆摊的商贩扯着嗓子吆喝,兜售着灵鱼、水草、矿石、兽材、以及一些粗劣的法器、符箓;往来修士形形色色,有道袍飘飘的宗门弟子,有劲装短打的散修,有浑身煞气的佣兵,也有蒙面遮颜、气息诡异的独行客,彼此间目光警惕地交错,又迅速移开。
阿土与凌清墨的登岸,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两个筑基初期(阿土气息内敛,看起来与凌清墨相仿)的年轻修士,在这澜沧渡虽不算底层,但也绝不显眼。他们衣着普通(阿土的灰衣已换成了凌清墨储物袋中备用的、样式简单的青色布袍),气息平和,除了相貌气质略胜寻常(尤其凌清墨的清冷绝丽引来几道隐晦的打量目光,但感受到她身上隐隐的筑基威压与冰火道韵后,大多迅速收敛),并无特别引人注目之处。
两人混入人流,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街道,向岛屿内部走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在晚风中摇曳。有收售各类材料的“百宝阁”、“万材轩”;有专营丹药的“回春堂”、“丹鼎楼”;有打造、贩卖法器的“神兵坊”、“巧器阁”;更有供修士休憩、交流、乃至接取、发布任务的茶馆、酒肆、客栈,以及一些门面隐蔽、不知经营何物的阴暗店铺。
凌清墨带着阿土,并未在那些看起来规模较大、客流较多的繁华店铺停留,而是专挑那些位置相对偏僻、店面不大、但看起来经营有些年头的安静小店,或是向一些看似老实的本地摊贩,购买了一些补充灵力、疗伤祛毒的基础丹药,以及云梦大泽常见的、用于示警、防护的低阶符箓。同时,也似是不经意地,与店家、摊贩闲聊几句,打听一些关于澜沧渡近况、大泽中哪些区域不太平、有无听说什么奇异传闻或上古遗迹现世的消息。
大多数得到的信息,都是些零碎、常见的内容:某某水域有凶悍水妖出没,商队需绕行;某某洲渚发现了小型灵矿脉,几伙散修正在争夺;近期大泽深处似乎灵气波动异常,有传言说可能有古修洞府或秘境即将现世,引得不少修士前往探查;澜沧渡由本地几个中小家族与散修联盟共同管理,需遵守基本规矩,不得在坊市内公然斗法劫掠,违者将受执法队严惩……
这些消息,对阿土和凌清墨了解此地基本状况有所帮助,但并未触及他们真正关心的核心。
直到他们走进一家位于巷尾、招牌老旧、名为“老水根杂货”的小店,准备购买一些辨识水泽毒瘴、驱避常见毒虫的药物时,事情才有了些许不同。
店主是个须发皆白、满脸皱纹、身上带着浓重水汽与药草味、修为仅有炼气后期的枯瘦老者,自称“水伯”。他看起来在此地经营了许久,眼神浑浊却偶有精光闪过,话不多,但拿出的药物却颇为对症有效,价格也公道。
交易完毕,凌清墨付了灵石,看似随意地问道:“水伯,您老在此地日久,可曾听说过,这大泽之中,有没有什么地方,特别古老、神秘,或者……经常发生一些难以解释的怪事?比如,器物无故共鸣,地脉莫名震动,或者……有关于某些失落古印、石碑的传说?”
水伯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着柜台,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抬起,仔细地打量了凌清墨和阿土几眼,尤其是多看了几眼阿土那看似普通、却隐隐让老者感觉有些不自在的温润气质,以及他腰间那毫不起眼的布囊(墨承藏于其中)。
“古印?石碑?”水伯的声音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小姑娘年纪不大,打听这些作甚?那些老黄历,知道的人不多了,知道多了……未必是福。”
凌清墨神色不变,清冷道:“晚辈二人对上古轶事有些兴趣,游历至此,便想打听一番。若水伯知晓,可否指点一二?晚辈愿以灵石酬谢。”说着,她又取出几块中品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水伯看着那几块灵气莹然的中品灵石,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畏惧,又似追忆。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地道:
“老朽在这澜沧渡,活了快两百年了,修为是没长进,见识倒是攒了些……你们问的古印、石碑……老朽年轻时,倒真听祖辈提过一嘴。”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店内再无旁人,才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幽幽道:“传说,在云梦大泽最深处,那片被称作‘归墟之眼’的绝地附近……上古时代,曾有一场波及甚广的大战,打得天昏地暗,星辰陨落,连大泽的地形都因此改变……战后,似乎有残破的古碑、大印之类的神物碎片,坠落、沉埋于那附近的水底淤泥、或某些与世隔绝的洲岛之中……但具体是什么,在哪里,谁也说不清。那片区域,如今是连金丹真人都轻易不敢深入的死地,常年被恐怖的水煞、雷暴、空间裂缝笼罩,更有无数上古残留的禁制、邪灵、凶兽盘踞……进去的人,十死无生。”
“归墟之眼……”阿土与凌清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名字,一听便知是极其凶险的绝地。但其中可能存在的、与上古大战、与“承道之印”相关的线索,却又让他们无法忽视。
“水伯,关于那场大战,还有更多信息吗?比如,参战的是哪些势力?那些古印、石碑,有何特征?”凌清墨追问道。
水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追忆与茫然交织的神色:“太久远了……祖辈也是口耳相传,语焉不详。只说是‘天外灾劫’,‘众仙陨落’,‘神物崩碎’……具体的,早就淹没在时光里了。至于特征……”他苦笑一声,“老朽这等修为,连靠近‘归墟之眼’万里都不敢,哪能知道那些神物碎片长什么样?或许……只有那些传承久远的大宗门、古世家,才可能有些残存的记载吧。”
他顿了顿,看着凌清墨和阿土,语气诚恳地劝道:“两位道友,老朽看你们年纪轻轻,修为不俗,前途无量。听老朽一句劝,那‘归墟之眼’的传说,听听也就罢了,切莫当真,更别动什么心思去探寻。那不是你们这个层次能触碰的领域。云梦大泽广阔无边,机缘无数,何必去那等绝地送死?”
凌清墨沉默片刻,收起柜台上的灵石,又额外多放了几块,对水伯微微颔首:“多谢水伯告知。晚辈自有分寸。”
水伯看着那多出的灵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言。
阿土与凌清墨离开了“老水根杂货”,重新汇入街道的人流之中。夜色渐浓,澜沧渡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水面与建筑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喧嚣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归墟之眼……”阿土以心念对凌清墨道,“听起来,像是个线索,但也可能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或是某个险地的夸张别称。”
“宁可信其有。”凌清墨清冷回应,“阵灵前辈指引我们来此,墨承又与‘承道’法理相关。这‘归墟之眼’的传说,与上古大战、神物崩碎的描述,与我们所知的‘大破灭’、‘承天载道之印崩碎’之事,隐隐有相合之处。即便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留意。不过,水伯说的对,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贸然探寻那等绝地,无异于自寻死路。此事,需从长计议。”
“嗯,先在此地安顿下来,慢慢打探。或许能从其他渠道,印证这个传说,或找到更具体的信息。”阿土点头,“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不再耽搁,在相对安静的街区,寻了一家名为“听涛居”的中等客栈。客栈临水而建,环境清幽,有简易的隔音、防护阵法,价格适中,正适合他们暂时栖身。
要了一间带内外室的僻静上房,付了十日的房费,又向掌柜打听了一下客栈附近可安全用餐、以及坊市内信誉较好的情报买卖场所(如“万事楼”、“听风阁”等)的位置后,两人便回到了房中。
关上房门,激活房间自带的简易禁制,隔绝了外界的嘈杂。阿土与凌清墨相对而坐,都轻轻松了口气。连续多日的奔波、警惕,终于能暂时卸下。
“先调息,恢复最佳状态。明日开始,分头打探消息。”凌清墨简洁地安排道,“你去‘万事楼’这类地方,看看能否买到关于云梦大泽地理、势力、近期大事,以及……‘归墟之眼’、上古传闻的详细情报。我则去一些修士聚集的酒肆、茶馆,听听风声,或许能有意外收获。另外,也需留意一下,此地是否有交易高阶丹药、灵材,或适合我们修炼的特殊资源的渠道。”
阿土点头应下。他知道凌清墨心思缜密,对人情世故、信息甄别比他更在行,由她去混杂之处探听消息,更为合适。而他,则可以利用“混沌薪火不灭道胎”对能量、对“不谐”的敏感,在购买情报、接触特定物品时,或许能有超出寻常的发现。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多言,各自盘膝,开始调息。
夜色渐深,澜沧渡的喧嚣也渐渐沉寂,唯有远处水波拍岸的哗啦声,与不知何处传来的、悠长而苍凉的船歌,隐隐传来,为这水泽之夜,平添几分寂寥与神秘。
阿土心神沉静,引导着灵力缓缓流转,滋养着“道胎”,也恢复着一日奔波的些微损耗。怀中墨承,依旧沉寂,并未因听闻“归墟之眼”的传说而有特殊反应。但他能感觉到,自踏入云梦大泽,尤其是靠近这澜沧渡后,墨承似乎比在黑煞山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活性”,仿佛沉眠的古老意识,在这片同样古老、浩瀚的水泽气息中,被稍稍唤醒了一丝。
是错觉?还是此地真的隐藏着与“承道”法理相关的线索?
阿土不得而知。但他知道,探寻真相之路,已然在这片名为“云梦大泽”的广阔天地,悄然铺开。而“澜沧渡”,便是这条漫漫长路上,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驿站与起点。
窗外,水声潺潺,星光透过薄雾,洒在粼粼的水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风荡漾,仿佛预示着,前方那更加波澜壮阔、也步步惊心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