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尽的黑暗,沉重如铅,冰冷如渊。
阿土感觉自己仿佛沉在万丈海底,又像是漂浮在虚无的星空。意识支离破碎,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一阵阵拍打着残存的知觉。他想要醒来,眼皮却重若千钧;想要动弹,身体却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痛……深入骨髓,刺穿神魂的痛。黄老鬼爪留下的阴毒寒气,冰螭吐息侵入的刺骨冰劲,强行催动“地枢令”和淡金印记带来的经脉撕裂,以及最后搏命逃窜时的透支与损伤……各种伤势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在他体内疯狂噬咬、冲突。若非心口那点淡金印记残留的温热,以及水玉莲心化开的、尚未完全吸收的温和药力,如同风中残烛般护住心脉和神魂,他恐怕早已在昏迷中生机断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的一生。一点微弱的光芒,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不是溶洞中蓝白色的荧光,也不是“地枢令”乳白的光晕,而是……一种昏暗的、带着灰白基调的、自然的天光。
光感逐渐清晰,伴随着的,是冰冷湿滑的触感——脸颊紧贴着潮湿的、带着腐烂落叶和泥土气息的地面。有细微的风,带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腥气和深秋的凉意,拂过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寒颤。耳边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声响,似是风声穿过林隙,又似夜枭凄厉的啼鸣。
阿土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丝眼缝。
视线模糊而晃动,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株在昏暗中摇曳的、枯黄的杂草,草叶边缘凝结着冰冷的露珠。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是灰蒙蒙的、低垂的天空,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厚重的、仿佛要压下来的铅云。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黝黑的山影轮廓。
黑煞山……我们逃出来了?从那个地下溶洞,那个冰螭盘踞的绝地……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在混沌的识海中亮起,驱散了些许黑暗。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庆幸,但旋即又被强烈的危机感淹没。
现在……是什么时候?师姐……师姐在哪里?安全吗?这里……又是哪里?
他想转头,看看身旁,看看凌清墨是否安好。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前一阵发黑,喉头一甜,差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涌到嘴边的腥甜咽了回去,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这里虽然看似是黑煞山外围,但绝不可能安全。黑煞山本就是凶地,妖兽横行,更有黄老那样的邪修,甚至“血浮屠”的诡异都可能蔓延出来。昏迷在此,无异于将自己和师姐置于砧板之上。
不能昏迷!必须醒来!必须动起来!至少……要确认师姐的情况,要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最炽烈的火焰,在濒临熄灭的魂火中燃烧起来。他开始尝试调动体内那微乎其微、几乎感觉不到的灵力。每一次尝试,都如同用钝刀刮骨,痛彻心扉,涣散的神魂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没有放弃,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一点一点,如同蜗牛攀爬,将散落在四肢百骸、几乎沉寂的灵力,朝着《地元真解》的运功路线,艰难地聚拢、推动。
心口那淡金印记,似乎感应到了他顽强的求生意志,微微温热了一下,分出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暖流,汇入那几乎停滞的灵力溪流中。这股暖流如同润滑的甘霖,让干涸欲裂的经脉好受了一些,也让灵力的运转,稍微顺畅了那么一丝。
就靠着这一丝暖流和顽强的意志,阿土如同在泥沼中挣扎,一点一点,重新夺回了身体的部分控制权。他感觉到,自己正趴在一片潮湿的草地上,身下是冰冷的泥土。背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和微弱的呼吸——是师姐!她还被自己背着,缚在背上,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悠长,似乎并未受到新的伤害,这让他稍稍安心。
他艰难地抬起头,忍着脖颈的剧痛,转动眼珠,观察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处隐蔽的山坳,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在深秋中大半凋零的灌木丛。他们从地底逃出的那个洞口,就在身后不远处的山壁底部,被几块坍塌的巨石和茂密的藤蔓半掩着,十分隐蔽,若非从内而出,很难发现。洞口附近散落着他们跌出时压倒的杂草。
而在他前方约莫两三丈远的地方,在昏沉的天光下,立着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石碑。半截埋在泥土和枯叶中,露出地面的部分约有三尺高,一尺宽。石碑呈灰黑色,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和斑驳的苔藓,边角残破,显然年代极为久远。碑身歪斜,仿佛随时会倒塌。
吸引阿土目光的,是石碑上那勉强可辨的字迹。那是一种古朴、苍劲的字体,笔画深深刻入石中,即便历经岁月风化,依旧能感受到其当年的力道。字迹有些模糊,但阿土依稀能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单独的字——
“冢”。
冢?坟墓之冢?葬身之冢?还是……
这个字如同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让阿土心头莫名一跳,泛起一丝寒意。在荒山野岭,地脉通道出口附近,出现这样一块刻着“冢”字的古碑,绝非偶然。此地,恐怕绝非善地。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观察。以石碑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草木,似乎比周围更加稀疏、枯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的、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不,不完全是陈腐,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肃杀与……死寂?
这气息极其微弱,若非阿土此刻神念因重伤反而对某些气息异常敏感,几乎难以察觉。但就是这丝气息,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警惕。
不能留在这里!必须尽快离开!
阿土再次尝试移动身体。他用双手死死抓住身旁一株枯草的根部,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上半身,哪怕只是抬起一点。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溢出。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体内翻江倒海,好不容易聚拢的一丝灵力再次涣散。背后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了早已被血污和冰水浸透的衣衫。
不行……伤势太重了,根本动不了……这样下去,别说离开,恐怕很快连保持清醒都做不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噬咬他的心脏。难道拼尽全力逃出地底,最后还是要死在这荒山野岭,死在这不知名的石碑旁边?
不!绝不!
阿土眼中血丝弥漫,几乎要咬碎牙齿。他不再试图做大的动作,而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自己的右手——那只握着“地枢令”的右手。
令牌依旧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即使昏迷也未松开。此刻,他能感觉到令牌传来的冰凉触感,以及其内蕴含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熟悉的、与大地相连的脉动。
地枢令……地脉……
阿土看着那块歪斜的、刻着“冢”字的古碑,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这块碑,立在此处,绝不仅仅是个标记。它或许镇封着什么,或许标记着什么,但无论如何,它与此地地脉,必有联系!地枢令能引动、沟通地脉之气,能否……借此碑,引动一丝地脉之气,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一丝,来暂时稳住伤势,让自己能动弹?
这个想法极为冒险。此地气息诡异,这石碑更是透着不祥,贸然引动地脉之气,天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拼了!
阿土不再犹豫。他闭上眼睛,收敛所有杂念,将残存的心神,全部沉入手中紧握的“地枢令”。他不再试图调动自身那几乎枯竭的灵力,而是将全部意念,都用来沟通令牌,去感应、去呼唤,那与令牌同源、与大地同在的地脉之气。
起初,一片沉寂。只有令牌本身冰凉的触感,和体内肆虐的伤痛。阿土的心神,如同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游荡,找不到方向,触不到边际。
但他没有放弃。他想起了地枢子真灵消散前的嘱托,想起了“厚土载物”功法中那承载、滋养的意境,想起了在“息壤净台”上,与地脉真灵共鸣、仿佛融入大地的感觉。
他不再强求,不再急躁。心神放空,意念沉凝,如同水滴,缓缓“滴落”,融入手中令牌,再透过令牌,去感受那承载万物的大地,那无声流淌的地脉。
一点,一点,如同盲人摸象,如同滴水穿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阿土心神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动,从手中的“地枢令”传来。不,不止是令牌,似乎……还有前方,那块歪斜的古碑?
阿土猛地睁开眼,看向那石碑。
只见在昏暗的天光下,那块灰黑色、毫不起眼的古碑表面,那斑驳的苔藓和风化痕迹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土黄色光华,一闪而逝。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地枢令”,也似乎与之呼应般,微微温热了一丝。
有反应!
阿土精神一振,强忍着剧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那丝微弱的感应上。他“看”到了——不,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神,用“地枢令”为媒介,“看”到了。
以那块古碑为中心,地下深处,似乎纠缠、盘绕着数道复杂难明的地脉之气。这些地脉之气,有的沉凝厚重,有的却透着一股阴冷死寂,还有的……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禁锢、扭曲,隐隐传出不甘的咆哮与哀鸣。而古碑本身,就像一枚钉子,一枚带着古老、蛮荒、镇压气息的钉子,深深钉入这地脉纠缠的核心,将那些阴冷、死寂、狂暴的气息,牢牢镇住!但同时,古碑之下,也有一丝极其精纯、古老、仿佛历经岁月沉淀的厚土地气,被封锁、蕴养其中。
这石碑,果然是在镇压着什么!而且镇压之物,凶戾无比,与地脉纠缠极深!
阿土心头骇然。但此刻,他别无选择。他要引动的,并非那些被镇压的凶戾之气,而是古碑自身蕴含的、用来维持镇压之力的、那丝精纯古老的厚土地气!这无疑是在火中取栗,刀尖跳舞!
他小心翼翼地,将心神化作最轻柔的触手,透过“地枢令”,避开那些凶戾混乱的地脉,如同朝圣般,轻轻“触碰”那被古碑封锁、蕴养的精纯厚土地气。
“嗡……”
古碑再次轻颤。这一次,颤动的幅度更大了一些。碑身上那个“冢”字,笔画凹槽深处,似乎有微光流转。一股苍凉、古老、沉重如山岳的气息,如同尘封的画卷,缓缓展开了一丝缝隙。
紧接着,一缕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土黄色地气,如同被唤醒的沉睡之龙,从古碑底座之下,顺着阿土心神和“地枢令”的牵引,缓缓流出,没入地下,然后……
阿土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如山、却又温和醇厚的暖流,自握着“地枢令”的右手掌心涌入,瞬间流遍全身!这股地气,与之前吸收的地脉真灵、水玉莲心都不同,它更加古老、精纯、厚重,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的沉淀,带着一种抚平创伤、滋养万物的勃勃生机。
暖流所过之处,体内肆虐的阴毒寒气、刺骨冰劲,如同冰雪消融,迅速退散、被吞噬、转化。千疮百孔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醇厚的地气,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修复、愈合。几乎枯竭的丹田气海,也如同注入了活水,灵力开始一丝丝恢复、凝聚。甚至连神魂的刺痛和疲惫,都被这股厚重的气息抚平、滋养了不少。
舒服……难以言喻的舒服。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温热的灵泉之中,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每一寸伤痛都在远离。
但阿土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古碑下的地气虽好,却与那被镇压的凶戾之物同源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只能吸取最边缘、最温和的一丝,而且必须立刻停止,否则引动镇压之物,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伤势稍稳,准备切断与古碑地气联系之时——
“咳咳……”
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凌清墨醒了?
阿土心中一惊,心神微乱,对“地枢令”和古碑地气的控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
就是这一丝滞涩——
“轰!!!”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剧烈冲击!
阿土“看”到,那古碑镇压的核心,那盘踞的凶戾、阴冷、死寂气息,仿佛被这一丝外来的、不稳定的牵引波动惊扰,骤然暴动起来!无数扭曲、狰狞、充满怨毒与不甘的意念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顺着那缕被阿土牵引出的地气,逆流而上,朝着他的心神,狠狠冲撞而来!
“呃啊——!”
阿土如遭重击,整个人剧烈一颤,眼前瞬间被无数血腥、疯狂、绝望的幻象充斥!他看到尸山血海,看到残肢断臂,听到金铁交鸣与临死哀嚎,感受到无边的杀意、战意、不甘与怨毒!仿佛一瞬间,被抛入了上古的杀戮战场,被无尽的凶魂厉魄包围、撕扯!
是战场煞气!是古战场遗留的、被镇压在此的凶煞战魂与不灭战意!
这石碑,镇压的竟是一处古战场遗迹的煞气源头!那“冢”字,并非简单的坟墓标记,而是——万灵冢,战魂冢!
阿土神魂剧痛,意识几乎要被这狂暴的煞气冲垮。手中“地枢令”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心口淡金印记疯狂闪烁,涌出暖流护住心脉和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但面对这如山如海、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凶戾煞气冲击,依旧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而更可怕的是,随着煞气被引动,那石碑似乎也受到了刺激。碑身上斑驳的苔藋簌簌落下,那个“冢”字,骤然爆发出暗红色的、令人心悸的血光!一股更加古老、蛮荒、带着无上镇压之力的气息,从石碑深处苏醒,如同沉眠的巨兽睁开了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胆敢惊扰此地的蝼蚁——阿土!
前有古战场凶煞戾气冲击神魂,后有石碑镇压之力苏醒锁定。
阿土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