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深处的阴影中,阿土和凌清墨的心同时沉了下去。那被称为“黄老”的灰袍老者,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其目光却如同实质的毒针,精准地刺向他们藏身的方向。更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嘶哑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嗅地虫”,以及“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形容,几乎坐实了对方察觉到了他们传送时的波动!
是战?是退?
电光火石间,阿土脑中念头飞转。对方三人,两个阴傀宗弟子,一炼气后期,一炼气中期,外加一具明显不弱的铁尸。而那“黄老”,气息隐晦,但给阿土的威胁感,远超那两个阴傀宗弟子之和,恐怕至少是炼气大圆满,甚至可能……是筑基修士伪装的!自己这边,师姐伤势未愈,实力大打折扣,自己虽突破至“厚土载物”圆满,但连番消耗,状态并非巅峰,更不擅长正面强攻。
硬拼,胜算渺茫。退回裂隙深处?且不说那第四个节点状态极不稳定,传送通道难以再次安全开启,就算能退回,后面是地脉混乱区域,凶险未知,且有暴露“地脉灵眼”和“地枢令”秘密的风险。
就在阿土心念急转,权衡利弊之际,身旁的凌清墨忽然以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传音入他耳中:“不可力敌。那灰袍老者气息阴诡,似与阴傀宗并非完全一路。静观其变,或可借力。”
阿土心中一动,师姐的判断与他隐隐的直觉相合。这“黄老”出现在此地,与阴傀宗弟子同行,但言语间并无太多恭敬,反而有种相互利用的疏离感。而且,若他真是阴傀宗高层,恐怕那两个弟子也不会是那种不耐烦的语气。
就在两人以传音迅速交流的刹那,石窟出口处的三人,已经有了动作。
那炼气后期的阴傀宗弟子听到“黄老”的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贪婪,挥手示意身旁的炼气中期同伴和那具铁尸戒备。他阴鸷的目光扫向幽深的裂隙,提高声音,带着试探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声音在狭窄的裂隙中回荡,带着阴傀宗功法特有的阴冷意味。
阿土和凌清墨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体内灵力缓缓运转,做好了随时暴起或远遁的准备。阿土更是将一丝心神沉入“地枢令”,尝试感应周围地脉,寻找可能利用的地形,或者……看看能否通过令牌,对那状态奇特的第四个节点,施加一点“影响”。
“嘿嘿,不出来么?”黄老那难听的嘶哑笑声响起,他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灰黑、仿佛由某种虫巢炼制而成的小囊。他打开囊口,口中发出几声古怪的、仿佛虫鸣般的音节。
悉悉索索……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声音响起,只见从那小囊中,爬出数十只米粒大小、通体漆黑、头部却有一点诡异红芒的小虫。这些虫子振翅飞起,却无声无息,如同数十点微小的黑色火星,朝着裂隙深处飘来,速度快得惊人!
“嗅地虫!”阿土心中一凛。此虫他曾在一些杂闻玉简中见过描述,乃是一种偏门奇虫,对地气、灵气波动异常敏感,尤其擅长追踪地脉异动和潜藏地下的活物气息,是寻矿探脉、追踪遁地者的利器。难怪对方能察觉他们传送的波动!
眼看虫群飞速逼近,藏匿已无可能!
“动手!”凌清墨清叱一声,不再犹豫。她虽然伤势未愈,但战斗经验何其丰富,深知此刻必须先发制人,打乱对方阵脚!
她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淡蓝色剑气脱手而出,并非射向那难测的黄老,而是直取虫群!剑气并非追求杀伤,而是在虫群前方轰然炸开,化作一片细密的冰寒气旋,试图冻结、迟缓这些灵敏的小虫。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扬,数道早已扣在手中的、闪烁着微光的符箓激射而出,并非攻击符,而是“迷雾符”、“乱神符”等干扰类符箓,瞬间在裂隙出口附近爆开大片浓雾,并伴随着扰乱神识的波动。
“果然有人!”那炼气后期的阴傀宗弟子厉喝一声,反应极快,一拍腰间储物袋,一面骨白色的小盾飞出,滴溜溜旋转着挡在身前,同时手中多了一杆黑气缭绕的魂幡,用力摇动,凄厉的鬼哭声中,数道面目模糊的阴魂尖啸着扑入浓雾。
那炼气中期的弟子也急忙催动身旁的铁尸,低吼一声,那铁尸双目红光大盛,挥舞着生满黑毛、指甲尖锐如刀的利爪,悍不畏死地冲进迷雾,直扑剑气袭来的方向。
而那位“黄老”,在凌清墨出手的瞬间,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戏谑。他并未出手攻击,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甚至挥了挥手,示意那几十只“嗅地虫”暂缓进攻,盘旋在他身周。他似乎对凌清墨的突然袭击并不意外,更对阴傀宗弟子与来敌的碰撞,抱有一种看戏般的态度。
“不是阴傀宗的路数……剑气凝练,带着水行寒力,还有点符箓手段,倒像是……玄门正宗?有意思,这鬼地方,除了那些阴森森的骨头架子,居然还有别家的人摸进来了?”黄老嘶哑地低声自语,目光在浓雾中逡巡,仿佛能穿透迷雾,看清阿土和凌清墨的真容。
此时,阿土也动了!
他没有像凌清墨那样正面牵制,而是在凌清墨出手的瞬间,身形如同鬼魅般贴着裂隙一侧的岩壁滑出,目标并非那三个敌人,而是——石窟出口侧后方,一处看似寻常的、布满潮湿苔藓的岩壁!
在他的感知中,那里地气有异,似乎比周围更加“松散”,且隐隐与“地枢令”感应中那第四个节点逸散的微弱波动相呼应。他要赌一把,赌那里是节点力量外泄形成的、相对薄弱的“孔隙”,或许可以凭借“地枢令”和自身对地脉的感悟,稍加引导,制造一点混乱,或者,打开一条临时的、不稳定的通道!
“厚土载物,地脉听吾!”阿土心中低喝,将恢复不多的灵力疯狂注入“地枢令”,同时将自身突破后对大地“承载”与“流转”的感悟催发到极致,沟通令牌,试图“扰动”那处岩壁后的地脉节点。
“嗡……”
手中“地枢令”微微震颤,正面符文亮起乳白色光华。前方那处潮湿岩壁,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阿土清晰地感觉到,通过令牌,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地脉波动被引动了,如同在平静的池塘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然而,预想中的“薄弱点”被引爆、或者临时通道打开的景象并未立刻出现。那岩壁后的地脉节点,其状态远比阿土想象的还要混乱和不稳定。阿土的灵力与神念投入,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反而引动了节点内淤积的、驳杂混乱的地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蚩骨”同源但更加隐晦的凶戾煞气!
“嗯?”一直好整以暇观战的黄老,忽然眉头一皱,毒蛇般的目光猛地射向阿土所在的方位,准确地说,是射向他手中那枚正散发着微光的“地枢令”!
“那是……地脉灵枢的波动?还有……好精纯隐晦的土行法宝气息?!”黄老细小的眼睛骤然亮起贪婪的光芒,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好小子!身上果然有宝贝!竟能引动此地紊乱的地气?交出令牌,饶你不死!”
他此刻终于不再旁观,枯瘦的手掌一抬,五指弯曲成爪,隔空朝着阿土猛然抓去!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五道凝练至极、呈现灰黑色、散发着腥甜腐败气息的劲气,如同五条毒蛇,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穿透迷雾,直袭阿土后心!劲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被腐蚀。
这灰袍老者一出手,便是阴毒无比的杀招,其修为果然深不可测,绝对在炼气大圆满之上,甚至可能触摸到了筑基的门槛!其功法路数,亦正亦邪,带着强烈的腐蚀与污秽之力,与阴傀宗的阴煞死气截然不同,却同样歹毒!
阿土在黄老目光投来的瞬间,便觉后心一凉,如被毒蛇盯上。此刻爪劲临体,更是汗毛倒竖,强烈的死亡危机笼罩心头!他顾不得继续引导地脉,猛地扭身,将“地枢令”往怀中一揣,同时全力运转《地元真解》,周身泛起一层凝实的土黄色光罩,正是“厚土载物”圆满后,灵力外放形成的护体灵光,带着大地厚重载物的意蕴。
“噗噗噗!”
五道灰黑爪劲几乎同时击中土黄色光罩。光罩剧烈震荡,发出沉闷的响声,表面灵光迅速黯淡,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竟被那灰黑色的诡异劲气飞快侵蚀!仅仅僵持了一瞬,光罩便轰然破碎!残余的爪劲依旧凌厉,狠狠抓在阿土的后背上!
“嗤啦!”
阿土身上那件本就残破的衣物瞬间被撕裂,露出里面一件闪烁着微弱灰光的、看似普通的软甲——正是当初从灰衣人处得来的那件下品防御法器。软甲光华急闪,勉强挡下了大部分爪劲,但依旧有丝丝缕缕的灰黑气劲透入,阿土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向前扑出数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后背火辣辣地疼,更有一种阴冷腐蚀的力量试图侵入经脉。
“阿土!”凌清墨清喝一声,剑指一点,一道凌厉的剑气迫退扑上来的铁尸,身形闪动,便要过来救援。
“嘿嘿,小女娃,自身难保,还想救人?”那炼气后期的阴傀宗弟子阴笑一声,魂幡摇动更加急促,数道阴魂合为一体,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带着凄厉的尖啸,抓向凌清墨。同时,那炼气中期的弟子也操控着铁尸,从另一侧扑上,与鬼爪形成夹击之势。他们虽然忌惮黄老,但更不愿让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可能知晓此地秘密的家伙走脱,尤其那小子手中似乎还有能引动地气的宝物!
凌清墨伤势未愈,灵力运转不畅,面对一左一右的凶狠夹击,不得不回剑自守,淡蓝色剑光舞成一团,堪堪挡住鬼爪和铁尸的猛攻,但也被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小子,把令牌交出来,老夫给你个痛快!”黄老嘶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杀意,身形如鬼魅般飘前,枯瘦的手掌再次抬起,灰黑色的腐蚀劲气在指尖凝聚,显然下一击就要取阿土性命。
阿土踉跄站稳,体内气血翻腾,后背剧痛,那透入的灰黑气劲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和灵力。他心中冰凉,这黄老的实力远超预料,出手狠辣诡异,自己连一击都几乎接不下!
眼看黄老第二爪就要落下,阿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逃不了,打不过,那就……赌命!
他不再试图防御或闪避,反而将刚刚压下的一口逆血连同残余的灵力,疯狂涌入怀中的“地枢令”,同时按照刚才的感悟,将神念死死锁定前方那处潮湿岩壁后的混乱节点,不时引导,而是——不顾一切地、强行“引爆”节点内那丝被自己灵力引动、本就极不稳定的、混杂了驳杂地气和凶戾煞气的力量!他要借用地脉暴动的力量,制造混乱,甚至是……同归于尽!
“地脉听吾,爆!”阿土嘶声低吼,嘴角溢血,状若疯魔。
“地枢令”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决绝的意志和疯狂的灵力灌注,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亮白光!令牌正面那古朴符文,仿佛活了过来,脱离令牌,化作一道凝实的乳白色光印,一闪而逝,没入前方岩壁!
“不好!”原本胜券在握、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笑容的黄老,在乳白色光印没入岩壁的瞬间,脸色骤变!他清晰地感觉到,前方岩壁后,一股混乱、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地脉力量,被那古怪令牌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引爆、点燃了!其威力或许不足以重创他,但在这狭窄的裂隙环境中,一旦爆发,足以引起大范围的塌陷和地气暴走,谁也别想好过!
“疯子!”黄老气急败坏地怒骂一声,再也顾不得抓取令牌,拍向阿土的毒爪硬生生收回,身形暴退,同时双手连挥,数道灰黑色的气劲在身前布下层层防御。那两个阴傀宗弟子和铁尸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骇然色变,也顾不得攻击凌清墨,慌忙向后飞退。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隆——!!!”
如同地龙翻身,又像是积郁了千万年的火山猛然喷发!以那处潮湿岩壁为中心,恐怖的力量轰然爆发!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撕裂、粉碎,狂暴的地气混合着一丝丝暗红色的凶戾煞气,如同脱缰的怒龙,从炸开的缺口处狂涌而出!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的碎石,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的阿土!他虽然早有准备,在“引爆”节点的瞬间就将“地枢令”死死按在胸口,同时全力运转“厚土载物”,将身体尽可能蜷缩,但依旧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狠狠掀飞,如同断线的风筝,撞向后面的岩壁,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全身骨骼仿佛都要散架。
凌清墨、黄老、阴傀宗弟子、铁尸,也无一幸免,全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爆炸冲击波淹没!狭小的裂隙瞬间被烟尘、碎石和狂暴的能量充满,视线和神识都被彻底搅乱,只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岩石崩塌的巨响,以及隐约的惊呼、怒吼和惨叫声……
混乱,无边的混乱。地脉的暴怒在这一刻显露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