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粗糙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阿土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对焦。他正躺在一条狭窄甬道潮湿的地面上,头顶是嶙峋的黑色岩石,缝隙间有微光闪烁,映出岩壁上凝结的、如同黑色琉璃般的奇异物质。空气浑浊,弥漫着硫磺、水汽,还有一种……奇特的、略带甜腥的阴冷香气。
是冥火兰!
他猛地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瞥,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全身伤势,顿时一阵剧烈的咳嗽,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右肩伤口更是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别动。”凌清墨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阿土侧过头,只见凌清墨靠坐在对面的岩壁上,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她左肩的伤口处,那抹暗绿色已扩散到锁骨附近,边缘皮肉呈现出诡异的灰败色,甚至开始有细微的、如同霉菌般的黑点滋生。她右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非金非玉的黑色盒子,左手则握着一小块淡青色的玉符,正散发着微弱的温润光芒,笼罩着她受伤的左肩,似乎在竭力延缓那暗绿色能量的侵蚀。但玉符的光芒明显在减弱,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师姐,你的伤……”阿土心头一紧。
“阴煞入骨,混合了那血蟒的蚀毒,有些麻烦。”凌清墨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伤势,但额角细密的冷汗暴露了她正承受的痛苦。“暂时还压得住。你呢?”
“死不了。”阿土咬牙,缓缓运转《地元真解》基础法门,尝试引动地气疗伤。然而,此地的地脉之气异常紊乱,炽烈与阴寒交织,极难吸纳。他心口那枚淡金印记更是如同干涸的池塘,只传来阵阵灼痛与空虚,之前强行引动“厚土镇灵禁”的后遗症远比想象中严重。
“这里……是岩浆瀑布后面?”阿土打量着四周。甬道狭窄,倾斜向上,不知通向何处。身后是入口,被一层淡蓝色的、水波般的光幕封住,隐约可见外面暗红色的河水翻腾,以及更远处血蟒隐约的疯狂嘶吼和拍打水面的巨响,但声音和气息都被光幕隔绝了大半。这光幕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某种力场,恰好将岩浆的高温和河水的侵蚀阻挡在外。
“嗯。”凌清墨点头,目光投向甬道深处,那奇异的阴冷甜香正是从那里传来。“我们运气不错,这里似乎是地火与阴河交汇,阴阳二气冲撞形成的一处奇异‘界隙’。外面是至阳地火,内里却因阴河寒气倒灌,形成了极阴之地。冥火兰,很可能就在里面。”
阿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甬道曲折,看不清深处景象,但那股清凉的灵气波动和冥火兰特有的香气,却清晰可辨。希望就在眼前,但两人此刻的状态……
“我去取。”阿土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想要站起。凌清墨伤势更重,且那阴煞蚀毒似乎会随灵力运转而加剧扩散,不宜妄动。
“等等。”凌清墨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盒身温润,刻有细密的封灵纹路。“用这个。冥火兰性极阴寒,不可用手直接触碰,亦不可用金铁之器采集,否则药性大损。必须以寒玉或暖玉器具,小心截取其根茎以上三寸,连同下方一小块伴生‘阴髓石’一同取下,方可保其灵性不失。”她将玉盒递给阿土,又补充道,“小心,冥火兰虽为灵药,但其散发的气息亦能侵蚀神魂,令人产生幻象。收敛心神,勿要久视其花芯幽焰。”
阿土郑重接过玉盒,触手冰凉。他知道,这可能是救师父、也可能救师姐的关键。他将玉盒小心收好,又检查了一下自身。镇岳剑背在身后,虽暂时无力挥动,但握在手中也是一份依仗。金刚符已耗尽,回气丹也只剩一枚。他将那枚回气丹含在舌下,并未立刻服下,以待不时之需。
“小心。”凌清墨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阿土点头,握紧剑柄,转身,一步步向着甬道深处,那香气与灵气的源头走去。
甬道比想象中要长,也更为曲折。岩壁上的黑色琉璃状物质越来越多,散发出幽暗的光泽,照亮前路。空气越来越冷,与入口处的地火高温形成鲜明对比。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霜花,呼吸间带出白气。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有幽蓝色的光芒闪烁。
阿土放慢脚步,收敛气息,小心靠近。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
石室不过方圆数丈,中央有一个小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起微波,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水潭边缘,生长着几簇颜色暗紫、形如鬼爪的苔藓。而在水潭正上方,从穹顶垂下一根晶莹剔透、如同黑色冰锥般的钟乳石,石尖正对着潭心。
就在这钟乳石与寒潭之间,悬浮着一株植物。
那植物无根无土,仅有三片狭长如剑、墨黑如玉的叶片,叶片上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在三片叶片拱卫的中心,托着一朵拳头大小、形似兰花的花朵。花瓣并非实体,而是由跳跃不息、如同拥有生命的幽蓝色火焰构成!火焰静静燃烧,无声无息,却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散发出那股奇异的阴冷甜香。那幽蓝的火光,便是石室内唯一的光源,映照得四壁黑影幢幢,仿佛有无数鬼魅潜藏。
冥火兰!
而在冥火兰正下方,那漆黑寒潭的中心,静静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色泽灰白、不断渗出缕缕黑色寒气的小石头,正是伴生的“阴髓石”。寒气升腾,滋养着上方的冥火兰,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阿土屏住呼吸,按照凌清墨的嘱咐,不敢直视那幽蓝花芯。他目光下移,落在阴髓石和冥火兰的根茎连接处。那里并非实质根茎,而是一缕缕极细的、如同黑色发丝般的能量丝线,连接着上方的钟乳石与下方的阴髓石,缓缓流转着精纯的极阴之气。
必须小心截取,不能破坏这能量循环,否则冥火兰可能瞬间凋零。
阿土定了定神,取出寒玉盒,打开。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不知名的银色绒絮,用以保存灵药。
他上前两步,靠近寒潭边缘。刺骨的寒意瞬间侵体,让他打了个寒颤,体内残存的《地元真解》灵气自发运转,才将寒意驱散些许。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碰冥火兰,而是将玉盒小心地放置在阴髓石旁边。
然后,他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精纯的土黄色灵光——这是他此刻能动用的、为数不多的本命灵气。《地元真解》修出的地脉灵力,中正平和,厚德载物,对大多数属性的灵气都有一定的包容和承载之效,用来截取能量根茎,最为稳妥。
就在阿土的指尖灵光即将触碰到那缕连接冥火兰与阴髓石的黑色能量丝线时,异变突生!
“嗡——!”
一直静静悬浮的阴髓石,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石身上灰白之色迅速褪去,转而变成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一股远比之前浓烈百倍、精纯百倍的至阴寒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不,不单单是阴髓石!
阿土怀中的那个黑色盒子——盛放着“幽冥土”的盒子——也同时剧烈震动,发出“咔咔”的轻响,盒身上的封印纹路疯狂闪烁,仿佛在与阴髓石的异变遥相呼应!
与此同时,一直静静燃烧的冥火兰,那幽蓝色的花瓣火焰猛地蹿高尺许,花芯处,一点深邃如九幽深渊的暗芒骤然亮起!
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诡异力量,以冥火兰为中心,瞬间席卷整个石室!
阿土首当其冲!
他只觉脑海中“轰”的一声,如同被万载玄冰击中,思维瞬间冻僵!眼前不再是石室寒潭,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无数扭曲的面孔、凄厉的哀嚎、绝望的嘶吼,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那是被幽冥土吸引、又被冥火兰异变引动的、沉淀在这地渊深处无数年的阴魂残念与死亡气息!
幻象!而且是直接冲击神魂的、极其霸道的幻象!
阿土的身体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的灵光明灭不定。他脸上血色尽褪,双眼瞬间失去焦距,被无尽的黑暗与冰寒充斥。
“阿土!”
甬道口,传来凌清墨惊急的呼喊。她也感受到了那恐怖的灵魂冲击和至阴寒气,顾不得自身伤势,挣扎着想要冲进来。
而石室内,异变还在继续。
漆黑的阴髓石缓缓上升,与同样变得漆黑如墨的冥火兰根茎能量丝线连接在一起。而阿土怀中的黑色盒子,“啪”的一声轻响,盒盖自动弹开一线!
一缕漆黑如夜、沉重如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冥死气的土壤,自盒中飘飞而出,仿佛受到无形牵引,朝着阴髓石与冥火兰飞去。
幽冥土、阴髓石、冥火兰……这三者,竟在此地阴阳交泰的奇异界隙中,产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共鸣与异变!
阿土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与冰寒中沉浮,无数负面情绪和破碎的记忆碎片冲击着他,要将他同化、吞噬。心口那枚过度透支、黯淡无光的淡金印记,在这至阴至寒的幽冥死气冲击下,忽明忽灭,仿佛风中残烛。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地元真解》总纲篇章,如同惊雷般,一字一句,骤然炸响: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地元无极,承天载物,负阴抱阳,冲气以为和……”
“至阴生阳,至阳孕阴,幽冥非绝,死中有生……”
轰!
仿佛混沌初开,一点微弱却坚韧无比的明光,自阿土即将冻结的识海深处亮起。那不是任何外来的力量,而是他三年苦修《地元真解》,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对大地厚德载物、生死轮转之道的一丝本心感悟!
幽冥是死,大地亦是归宿。
冥火是阴,地火亦可焚天。
阴阳相冲,亦为相生。
“给我……镇!”
阿土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低沉、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嘶吼!
心口那枚黯淡的淡金印记,在这一刻,竟强行吸纳了一丝四周狂暴紊乱、却蕴含生死轮转真意的地气!一丝微弱却无比精纯、中正平和的土黄色灵光,自他指尖重新亮起,不再试图去截取,而是缓缓摊开手掌,如同承载大地的掌心,虚虚托向那正在发生诡异融合的冥火兰、阴髓石与幽冥土!
不是对抗,不是争夺。
而是……包容,引导,承载。
以地元之厚德,承载幽冥之死寂。
以己身之灵引,调和阴阳之冲撞。
阿土的双眸依旧空洞,映照着幽蓝与漆黑的火焰。但他的掌心,那团土黄色的微光,却如同暴风雨中不灭的灯塔,又如同无边冥土中唯一坚实的陆地,缓缓靠近那团越发幽深、仿佛要吞噬一切光热的诡异融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