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深处传来的异动,已是七百多年前的旧事。
如今的阿土,早已不是那个在荆棘丛中仓皇逃命的少年。
幽暗的地底石窟中,阿土盘膝而坐,周身笼罩着一层凝实的土黄色光晕。光晕流转间,隐隐有山川虚影浮现,又化作流沙消散,周而复始。他的呼吸悠长而深沉,每一次吐纳,都引动周围岩壁微微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距离师父玉衡子在灵穴中疗伤苏醒,已过去三年。
三年地脉潜修,三年生死搏杀,三年参悟《地元真解》残篇。
阿土的修为,已从当初勉强引气入体的门槛,一路突破至筑基中期。这速度放在外界,足以惊世骇俗,但在这地脉纵横、危机四伏的“千窟地渊”深处,却只是生存的基本。
心口那枚神秘的印记,如今已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复杂纹路,深深烙印在胸膛。它不仅是他与地脉沟通的桥梁,更在无数次生死关头,引动地气护体,甚至反杀强敌。阿土隐约感觉到,这印记的来历,恐怕远超自己最初的想象。
“沙……”
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右侧第三条岔道深处传来。
阿土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周身光晕瞬间收敛入体。他身形未动,神识却已如蛛网般蔓延开去,将方圆百丈内的岩层结构、地气流动、乃至最细微的震动,尽数纳入感知。
不是妖兽。
是“人”。
或者说,是有着人形,却散发着浓郁阴煞死气的……东西。
数量,三个。
修为……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气息晦涩不稳,显然是借助某种邪法强行提升,根基虚浮,但煞气浓烈,杀意毫不掩饰。
“阴傀宗的人……还是找来了。”阿土心中默念,神色平静无波。
三个月前,他与师姐凌清墨在地渊三层的一处古修士洞府中,意外得到了一枚“地魄玄晶”。此物乃地脉精华凝结万年所化,对土行修士乃是至宝,对修炼阴煞功法的修士亦有奇效。当时便有几名阴傀宗弟子在场,双方爆发冲突,阿土与凌清墨联手,斩杀对方一人,重伤两人,夺宝而走。
看来,对方并未死心,反而纠集了更多人手,一路追踪至此。
阿土缓缓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鸣。他伸手虚握,插在一旁岩壁中的那柄暗沉无光的重剑“镇岳”,便嗡鸣一声,自动飞入他手中。
剑长四尺三寸,宽一丈,无锋。剑身呈暗褐色,布满天然岩纹,重逾千斤。这是阿土一年前,在地渊五层一处岩浆河畔,以自身精血混合地心炎铁,引地脉之火锤炼百日而成。虽非法宝,却与他心意相通,挥动间自带山岳之重。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岔道中回荡。
三道身影,从黑暗中出现。
为首者是一名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身着灰黑色长袍,袍上绣着扭曲的骷髅纹路。他手中握着一杆白骨幡,幡面黑气缭绕,隐隐有凄厉哀嚎传出。其身后两人,一高一矮,同样面色阴鸷,手持骨刀骨刺,眼神死死锁定阿土。
“小子,躲得倒是挺深。”中年男子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交出地魄玄晶,自废修为,可留你全尸。”
阿土没有说话,只是将镇岳剑横在身前。
“冥顽不灵!”中年男子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白骨幡猛地一挥!
“呜呜呜——”
凄厉的鬼啸声瞬间充斥石窟!幡面黑气暴涨,化作三道张牙舞爪的狰狞鬼影,裹挟着刺骨阴风,朝着阿土扑来!所过之处,岩壁凝结白霜,空气温度骤降!
与此同时,那一高一矮两名修士也同时动了!矮个修士身形如鬼魅,贴着地面疾掠,手中骨刺直刺阿土下盘!高个修士则高高跃起,骨刀带着惨绿色刀芒,当头劈下!
三人配合默契,封死了阿土所有闪避空间!
阿土依旧未动。
直到鬼影临身,骨刺及体,刀芒压顶的刹那——
他左脚向前,重重踏下!
“咚!”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以他落脚点为中心,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波纹轰然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地面岩层如同活了过来,瞬间隆起三道厚实的岩墙,精准地挡在三道鬼影面前!鬼影撞上岩墙,发出嗤嗤声响,黑气与土黄灵光激烈消磨!
与此同时,阿土手中镇岳剑由下向上,看似缓慢地一撩。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矮个修士手中的骨刺与重剑相撞,他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骨刺脱手飞出,整个人更是被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而阿土借着这一撩之力,身形顺势半转,镇岳剑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迎向空中劈下的骨刀!
“咔嚓!”
骨刀应声而断!
高个修士瞳孔骤缩,想要变招已来不及。镇岳剑去势不减,重重拍在他的胸口!
“噗!”
高个修士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胸骨凹陷,鲜血狂喷,落地后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一个照面,一伤一死!
中年男子脸色剧变,眼中终于露出骇然。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只有筑基中期的小子,力量竟如此恐怖,对地气的操控更是精妙入微!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厉声喝问,手中白骨幡疯狂摇动,更多的黑气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鬼首盾牌。
阿土依旧没有回答。
他提着镇岳剑,一步步向前走去。
脚步踏在岩石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石窟中,如同催命的鼓点。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土黄灵光便浓郁一分。
每走一步,周围岩壁的震颤便剧烈一分。
当他走到第五步时,整个石窟开始隆隆作响,碎石如雨落下!
中年男子额头渗出冷汗,他疯狂催动法力,鬼首盾牌黑气大盛,无数鬼脸在其中挣扎嘶吼。
阿土在盾前三丈处停下。
他双手握剑,缓缓举过头顶。
剑身之上,土黄灵光凝聚到极致,隐隐化作一座微缩山岳的虚影!
“地元……镇岳。”
平静的声音落下。
剑,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土黄色剑罡,无声无息地划过空间,斩在鬼首盾牌之上。
盾牌,连同其后脸色绝望的中年男子,以及他手中那杆白骨幡……
一同,化为齑粉。
黑气消散,鬼啸戛然而止。
石窟恢复了寂静,只有尘埃缓缓飘落。
阿土收剑,转身,看向那条通往地渊更深处的黑暗岔道。
师姐一个月前独自前往地渊七层探查,至今未归。
他该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