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玉衡子看着阿土眼中那抹陌生的沉稳,以及心口处金白交织、缓缓流转着玄奥道韵的新印记,心中惊疑不定。方才那龟甲残片融入印记的异象,以及阿土接受传承时痛苦而震撼的表现,都说明这绝非寻常机缘。
“阿土,你……感觉如何?”凌清墨游近些,担忧地看着师弟。阿土的气息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原本清澈憨厚的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厚重,让她既熟悉又有些不安。
阿土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河水涌入肺腑,却带不来多少寒意。心口处,那枚新生的龟甲印记温润而坚实,如同最可靠的基石,镇压着他的气血与神魂。无数破碎的画面与信息仍在脑海中翻腾,那是上古巨龟背负山河、抵御黑暗的悲壮记忆,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但也赋予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晰。
“师父,师姐,我没事。”阿土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这片龟甲残片……是一位上古守护圣灵的遗蜕。它坠落于此,沉眠河底,其残存的守护执念与地脉结合,形成了这片峡谷中排斥阴魂的‘净土’。方才共鸣,我继承了部分它的记忆与……权能。”
“权能?”玉衡子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嗯。”阿土点头,尝试组织语言,“更完整的印记,让我对‘承载’与‘守护’的感悟更深。我似乎……可以短暂地模拟那位圣灵的部分特性,尤其是……负山涉水,辟易万邪。”
他抬起手,心念微动。
心口金白印记光芒流转,一道凝实了许多的龟甲虚影在他掌心上方浮现,约莫脸盆大小,缓缓旋转。虚影不再是单纯的淡金色,而是金白相间,纹路繁复如天然道图,散发着厚重、稳固、万法不侵的气息。
“以此虚影为引,可沟通此地残存的守护地脉之力,在我们周身形成一道临时的守护屏障。”阿土解释道,“屏障不惧阴煞侵蚀,能抵御大部分水中乱流与攻击。但……消耗很大,以我现在的修为和印记的完整度,恐怕只能维持一刻钟左右。我们必须在一刻钟内,渡过落星河最宽阔、最湍急的河心区域,抵达对岸。”
一刻钟!玉衡子脸色凝重。落星河宽阔无比,河心暗流汹涌,阴煞弥漫,更有未知凶险。一刻钟横渡,对全盛时期的他来说都非易事,何况现在三人状态不佳,他还受了伤。
“上游的战斗……”凌清墨望向身后。虽然隔着岩壁和水流,但那恐怖的爆炸余波和逐渐微弱的咆哮嘶吼,说明战斗已近尾声。无论哪方胜出,都可能很快察觉到此地的异常,追索而来。
“没有时间犹豫了。”玉衡子当机立断,“阿土,就按你说的做!为师会全力助你维持灵力,清墨,你紧跟在我们中间,注意两侧!”
“是!”阿土和凌清墨同时应道。
阿土不再多言,闭目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心口的龟甲印记。
“嗡——!”
掌心的龟甲虚影光芒大盛,骤然扩大,化作一道直径约三丈的半透明金白光罩,将三人笼罩其中!光罩表面,龟甲纹路清晰可见,缓缓流转,散发出古老而稳固的磅礴气息。
光罩成型的瞬间,周围水域那刺骨的阴寒与侵蚀神魂的煞气,瞬间被隔绝、净化!连水流冲击在光罩上,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
“走!”玉衡子低喝一声,率先朝着峡谷出口、河心方向游去。他一边游,一边将所剩不多的精纯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阿土体内,助他维持这消耗巨大的守护光罩。
阿土咬紧牙关,感觉体内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被心口的印记抽取,转化为支撑光罩的力量。若非玉衡子的灵力支援,以及印记本身与地脉的共鸣在缓缓汲取周围稀薄的大地之力,他恐怕连半刻钟都撑不住。
三人如同一个巨大的发光水泡,在漆黑幽深、危机四伏的落星河底,朝着对岸方向,疾速潜行。
光罩所过之处,水中飘荡的阴魂怨灵纷纷惊惶退避,仿佛遇到了天敌。一些来不及躲避的弱小阴魂,触及光罩边缘,便如同冰雪消融,无声湮灭。即便是那些气息较强的阴魂,也只敢在远处发出凄厉的尖啸,不敢靠近。
然而,落星河的凶险,远不止阴魂。
“小心暗流!”玉衡子突然警示。
前方,河床地势陡然变化,数股来自不同方向的潜流在此交汇、对冲,形成一片混乱的水下乱流区!乱流中夹杂着被卷起的锋利碎石、腐朽沉木,甚至一些不知名妖兽的惨白骨骼,如同无数水下绞刃,疯狂旋转、切割!
若是寻常修士,即便有避水法术,陷入这等乱流,也难免受伤,甚至被撕碎护体灵光。
但金白光罩闯入乱流区的瞬间——
“轰!”
乱流撞击在光罩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光罩表面龟甲纹路急速流转,金白光芒明灭不定,但整体岿然不动!那些锋利的碎石、沉木、骨刃撞在光罩上,要么被弹开,要么被碾碎,无法侵入分毫!
光罩内的三人,只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如同乘坐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小船,却并无实质危险。
“好强的防御!”玉衡子心中暗惊。这龟甲光罩的稳固程度,远超他的预期。看来那上古守护圣灵的“负山”之能,果然名不虚传。阿土此番机缘,当真了得。
阿土却无比欣喜。维持光罩抵御如此狂暴的乱流,消耗陡然加剧!他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在水中化为细密的气泡),心口的印记传来阵阵灼热与空虚感。
“师父……快!”他咬牙道。
玉衡子不敢怠慢,再次催动秘法,不惜损耗本命元气,将更精纯的灵力灌入阿土体内。
三人顶着乱流,艰难却坚定地向前推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刻钟的时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们已经潜行了约莫七八里,逐渐接近河心最深处。这里水深超过百丈,水压巨大,光线完全消失,四周是永恒的黑暗,只有他们这个光罩是唯一的光源。黑暗中,似乎有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在远处游弋,投来冰冷的注视,但或许慑于龟甲光罩的气息,并未靠近。
突然——
“吼——!!!”
一声微弱却依旧充满暴戾与痛苦的咆哮,从极远的上游方向传来,隐约可辨是那覆河鼋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尖锐得意、却同样透着虚弱的厉啸!
战斗,似乎终于结束了。
谁赢了?还是……同归于尽?
玉衡子心中一紧。无论结果如何,此地都不宜久留!
“阿土,还能撑多久?”他急问。
阿土感觉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最多……百息……”他声音微弱。
百息!必须冲过最后一段!
玉衡子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赤红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
“师父!那是‘燃血丹’!”凌清墨惊呼。燃血丹,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灵力,但事后会元气大伤,甚至折损寿元!
“顾不了那么多了!”玉衡子服下丹药后,脸色瞬间变得潮红,气息陡然暴涨,萎靡的状态一扫而空,甚至比受伤前更盛!他双手按在阿土后背,海量精纯而狂暴的灵力汹涌注入!
阿土精神一振,光罩光芒再次变得凝实,前进速度陡然加快!
最后百息!
八十息!
五十息!
前方,无尽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微弱的光线?不,是河床在抬升!水压开始减小!
三十息!
对岸的轮廓,在阿土的大地感知中,越来越清晰!
十息!
光罩的光芒已经黯淡到极致,表面龟甲纹路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破碎!
五息!
“轰——!!!”
光罩终于冲出了最深的水域,前方水流变浅,河床隆起!
三息!
“咔嚓……”
光罩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
两息!
裂痕蔓延!
一息!
“就是现在!上去!”玉衡子暴喝,用尽最后力气,带着阿土和凌清墨,朝着水面全力冲去!
“噗——!!!”
三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破开水面,冲天而起!
几乎在他们脱离水面的瞬间——
“砰!”
身后,那守护了他们一刻钟的金白龟甲光罩,彻底 碎裂,化为漫天光点,消散在河风与水汽之中。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重重摔落在坚实的河岸土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阿土直接瘫倒在地,眼前发黑,几乎昏厥,心口的印记灼热滚烫,却不再抽取他的力量,而是缓缓沉寂下去,自行汲取着大地之气恢复。
凌清墨也筋疲力尽,但强撑着爬起,先去查看阿土,又看向玉衡子。
玉衡子半跪在地,燃血丹的效力正在急速消退,潮红的脸色迅速转为惨白,甚至泛着青灰,气息暴跌,比之前受伤时更加萎靡,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显然内伤极重。
但他看着眼前南荒那苍茫、原始、危机四伏,却又广阔无边的大地,眼中却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过……过来了……”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带着欣慰。
他们终于渡过了落星河,踏上了南荒的土地。
然而,没等他们喘息片刻——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突然从侧前方的密林中传来!
紧接着,七八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些人装束各异,但个个气息彪悍,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南荒修士特有的野性与煞气,修为最低也是筑基中期,为首两人,赫然是金丹初期!
他们显然早已潜伏在此,守株待兔。
为首一名脸上有着狰狞刀疤、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金丹大汉,扛着一柄门板大小的黑色巨斧,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三人,尤其在玉衡子身上停留片刻,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粗嘎:
“嘿,等了半天,总算有‘客人’上门了。看你们这模样,是从河那边逃过来的?身上……应该有点‘好东西’吧?”
“把值钱的玩意儿,还有那小子——”他巨斧一指瘫倒在地的阿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身上那件能发光挡水的宝贝,都交出来!老子‘开山斧’雷豹,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劫修!
而且是在南荒边境专门“狩猎”渡河者的、心狠手辣的边境劫修!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玉衡子脸色惨然,挣扎着想站起,却牵动伤势,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凌清墨脸色煞白,紧紧握住手中长剑,挡在阿土身前,尽管手臂都在颤抖。
阿土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身下大地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支撑,心口那沉寂的龟甲印记,似乎又轻轻 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