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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寒泉路
    回春丸的药力,温和而持续,如同一股股温热的溪流,缓缓浸润着凌清墨几近枯竭的经脉与脏腑。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剧痛,在这温润药力的冲刷下,略微缓解。麻木僵硬的四肢,开始恢复一丝微弱的气力与知觉。更重要的是,她丹田深处那一点新生的、微弱的生机波动,在这股外来的、温和生机的滋养与引导下,如同得到春雨浇灌的种子,开始更加稳定、缓慢地搏动,虽然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不再有随时熄灭的迹象。

    凌清墨没有浪费时间。她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依旧剧烈的痛楚,在药力支撑下,开始艰难地运转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源自新生“生机种子”的奇特力量,尝试引导药力更有效地修复身体最致命的创伤。她没有系统的功法,只能凭借本能,小心翼翼地将那丝温润的力量引导向断裂最严重的经脉节点,以及脏腑的裂伤处。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细微的灵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灵力)流转,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和眩晕感,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坚持着。

    时间在寂静与痛苦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勉强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至少,能够支撑着坐起身,能够较为顺畅地呼吸,四肢也不再完全无法控制。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扑到阿土身边。

    颤抖着手,探向阿土的鼻息——冰凉,没有任何气流。又按向他的颈侧脉搏——死寂,没有丝毫跳动。阿土的身体冰冷僵硬,小脸青黑,嘴唇紫绀,眉心的皮肤一片死寂的苍白,再无半点冰蓝光泽。他看起来,与一具真正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若不是那神秘老农的话,以及她自己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与阿土之间尚未完全断绝的、极其微弱的感应(或许源自那最后注入的冰魄本源残留),凌清墨几乎要再次被绝望吞噬。

    “还有一线希望……还有一线希望……”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她轻轻抱起阿土冰冷僵硬的小身体,用自己刚刚恢复一丝暖意的体温,紧紧将他搂在怀中,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他身上的死寂冰寒。尽管这举动在此时看来如此徒劳,却能给她带来一丝微弱的心灵慰藉。

    目光转向另一边。石岩长老和另一名幸存的战士,在回春丸的药力作用下,气息也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重伤昏迷,但至少性命暂时无虞。而另一名战士,已然气绝,身体都开始僵硬。

    凌清墨的眼神黯了黯。她认得那名死去的年轻战士,是石岩长老的得力手下之一,一路上沉默寡言,却总在最危险时挡在前面。如今,他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石林。

    她轻轻放下阿土,挣扎着起身,在附近寻了一处相对坚实、未被战斗彻底破坏的岩壁角落,用残存的一点力气,配合着捡来的锋利石片,艰难地挖出一个浅坑。然后将那名战士的遗体小心地放入坑中,用碎石和沙土掩埋,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没有墓碑,她只是默默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着岩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积聚起一丝力气。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虽然那三个强敌已被“归墟”之力抹杀,但此地动静如此之大,难保不会引来其他心怀叵测之辈,或者被石林中更危险的存在注意到。他们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凌清墨再次服下一粒回春丸(老农留下了三粒,她、石岩、幸存战士各服一粒,还余两粒,她将一粒小心收起备用,另一粒自己服下以加速恢复),略作调息,感觉力气又恢复了一些。她先将阿土背在背上,用撕下的衣襟牢牢绑紧。阿土的身体冰冷僵硬,压在她同样伤痕累累的背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负担,但她毫不在意。

    然后,她走到石岩长老和那名幸存战士身边。石岩长老体型魁梧,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背负。她只能先设法弄醒他们。

    凌清墨用指甲掐了掐石岩长老的人中,又渡入一丝自己那微弱的、新生的温热力量。片刻后,石岩长老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先是有些涣散和茫然,随即迅速聚焦,警惕地扫视四周,看到凌清墨和周围一片狼藉、尤其是那个巨大的漆黑坑洞时,眼中闪过震惊、后怕,以及深深的悲痛。

    “凌姑娘……阿土小兄弟……其他人……”石岩长老声音嘶哑干涩,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势,疼得额头青筋暴起。

    “石岩长老,别动。”凌清墨按住他,快速而简洁地将之前发生的事,以及神秘老农的出现和指引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体内新生“生机种子”的细节,只说自己侥幸未死,得高人赐药暂时稳住伤势。

    石岩长老听得脸色变幻,尤其是听到三大金丹强者被凌清墨眉心爆发的神秘力量彻底抹杀时,看向凌清墨的目光充满了惊骇与复杂。但他终究是经验丰富的战士,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听到还有一线希望救阿土,他精神一振。

    “地阴寒泉……老夫曾听族中古老相传,鬼嚎石林深处确有一处极阴绝地,凶险异常,没想到竟是地阴寒泉所在……”石岩长老喘息着,眼中露出决然,“凌姑娘,老夫还能动,可以自己走。阿泰(指幸存战士)伤势稍轻,扶着我即可。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向东三十里……希望那高人没有骗我们。”

    凌清墨点点头。她将最后一粒回春丸递给石岩长老,让他必要时服用。然后,三人互相搀扶着,凌清墨背着阿土,石岩长老在阿泰的搀扶下,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东方,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片充满死亡与毁灭气息的战场。

    背后,是那个沉默的漆黑坑洞,以及那座不起眼的新坟。

    前方,是铅灰色天幕下,无尽嶙峋怪石组成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迷宫,以及那未知的、被称为“地阴寒泉”的绝地。

    三十里路,对于全盛时期的修士而言,不过转瞬即至。但对于此刻重伤濒死、几乎油尽灯枯的四人而言,却无异于一场漫长而艰难的生死跋涉。

    鬼嚎石林中的道路崎岖难行,怪石嶙峋,阴影幢幢。那无处不在的阴寒死寂之气,如同附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们本已脆弱不堪的生机。风声呜咽,如同无数怨魂在耳边哀嚎,干扰心神,带来阵阵寒意与恐惧。

    更麻烦的是,这片石林并非死地。一些诡异的、适应了此地环境的阴属性妖物、毒虫,潜藏在石缝阴影之中,伺机而动。若是平时,这些低阶妖物自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但此刻,任何一点攻击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凌清墨将大部分心神都用于感应体内那点新生机,勉强维持着身体的行动,同时警惕着四周。她的感知因伤势和消耗而大幅下降,但战斗的本能和对危机的直觉仍在。石岩长老虽然重伤,但经验老道,对危险的嗅觉依然敏锐。阿泰则强撑着,一边搀扶长老,一边留意脚下和四周。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避开一切可疑的动静,尽量选择相对平坦、视野稍好的路径。即便如此,一路上还是遭遇了几次袭击。有从石缝中骤然射出的、带着阴寒麻痹之毒的“影蛇”;有潜伏在沙地之下、突然暴起噬咬脚踝的“石蝎”;甚至有一次,他们误入了一片飘荡着淡灰色雾气的区域,雾气中隐有扭曲的怨魂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直冲神魂,让本已神魂受损的凌清墨和石岩长老头痛欲裂,险些心神失守,最后还是依靠凌清墨强撑着催动那微弱的新生机,散发出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躁动的温和波动,才勉强驱散了那片怨魂雾,狼狈逃出。

    每一次遇袭,都让他们本已沉重的伤势雪上加霜,回春丸的药力在迅速消耗。阿泰为了掩护石岩长老,手臂被石蝎蛰中,虽然及时服下了解毒丹药(石岩长老携带的),但整条手臂依旧迅速肿胀乌黑,行动更加不便。石岩长老的旧伤也在不断渗血,脸色越来越苍白。

    凌清墨的状态最为诡异。她的身体明明已经濒临崩溃边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气,每一次迈步都仿佛要散架。但偏偏,她丹田深处那一点新生机,却在缓慢而顽强地搏动着,并且随着她不断压榨自己、面对危机、运转那微弱力量驱散怨魂雾,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壮大?不,不完全是壮大,更像是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与消耗下,与她的身体、神魂结合得更加紧密,运转得更加流畅了一点点。这让她在极致的虚弱与痛苦中,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和行动力,甚至隐隐成为了三人小队中,状态相对最“稳定”的一个——如果这种游走在彻底崩溃边缘的稳定也能算稳定的话。

    路途似乎永无尽头。铅灰色的天空永远阴沉,无法判断时间流逝。只有体内不断加剧的痛楚、越来越沉重的脚步,以及背后阿土那冰冷僵硬的触感,在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残酷。

    终于,在他们几乎要耗尽力竭,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时,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了变化。

    空气中的阴寒之气,明显变得更加浓郁、更加精纯了。不再是那种混杂着死寂与怨气的阴寒,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深沉、仿佛源自大地深处、万古不化的“阴”之气息。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霜,附着在眉毛、头发上。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晶。周围的怪石,也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坚硬的玄冰,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幽的冷光。

    呜咽的风声似乎也变了调子,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凝实,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叹息,又像是某种庞然巨物沉睡中的呼吸。

    “到了……应该就是这附近了……”石岩长老喘着粗气,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他环顾四周,眼神凝重,“好精纯的阴寒地气……这里果然是极阴绝地。大家小心,此地环境已足以冻结低阶修士的生机,恐怕还有更危险的东西。”

    凌清墨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背上捆绑阿土的布条,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她的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粘稠的阴寒之力包裹着,延伸不出多远。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不远处,那股精纯阴寒之气的源头,传来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吸引力。

    又艰难地向前行进了约莫一里多地,穿过一片被厚重玄冰完全覆盖、如同水晶丛林般的石柱区,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凹陷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盆地四周是陡峭的、覆盖着幽蓝冰层的岩壁。盆地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不断向外冒着森森白气的幽深寒潭。潭水并非透明,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蓝色,平静无波,如同凝固的墨玉。潭水边缘,凝结着厚厚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玄冰。整个寒潭,包括周围的盆地,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仿佛液态的白色寒气之中,这寒气凝而不散,缓缓流动,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似乎微微扭曲、冻结。

    仅仅是站在盆地边缘,一股深入骨髓、直透灵魂的极致寒意便扑面而来,让凌清墨三人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体内的灵力(或新生机)运转都变得异常滞涩,仿佛要被冻结。

    “地阴寒泉……”石岩长老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运转残存灵力抵抗寒意,声音发颤,“果然是至阴绝地!这等寒气,恐怕筑基修士在此待久了,也会被冻毙!”

    凌清墨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墨蓝色的潭水。老农所说的“地阴还阳草”,会在哪里?泉眼最深处?这潭水看着就知绝非善地,其寒意恐怕比表面上感受到的还要可怕百倍。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如何能下到这寒潭深处?

    “看那里!”阿泰忽然指着寒潭对面,一处靠近潭边的、被厚重玄冰覆盖的岩壁下方。

    只见那里,靠近幽蓝潭水的冰层之中,似乎隐隐有一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幽蓝冰层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温润乳白色光泽的阴影,在缓缓摇曳。那抹乳白极其黯淡,若非他们目力远超常人,又是在这几乎只有幽蓝与墨黑的世界里,根本难以察觉。

    “是……地阴还阳草?”凌清墨的心猛地一跳。那抹乳白,与老农描述的、阴极生阳的特征,似乎有些吻合。而且,它所处的位置,正是寒潭边缘,阴寒之气最浓郁的地方,符合“极阴之地孕育生机”的描述。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但如何过去,如何取得,却是摆在眼前的、近乎无解的难题。

    寒潭周围,那凝实的白色寒气,如同天然的屏障。潭水本身,更是散发着致命的危险气息。而且,谁也无法保证,这看似平静的寒潭之中,是否隐藏着更可怕的、适应了此地极端环境的阴寒妖物。

    凌清墨将背后的阿土小心地解下,平放在一处相对避风、远离寒潭的冰面上。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阿土冰冷青黑的小脸,眼中是无尽的痛楚与决绝。

    “阿土,等着姐姐。”她低声说,声音轻柔,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意志。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散发着致命诱惑与恐怖危险的墨蓝寒潭,以及冰层中那抹微弱的乳白。

    没有丝毫犹豫,她开始解下身上破碎染血的纱衣,只留下贴身的、相对完好的衣物。又从储物袋中(幸好之前在战斗中没有完全损毁)取出几样为数不多的、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一小瓶低阶的、聊胜于无的驱寒丹药;几块蕴含微弱火灵力的炎玉(此刻正迅速被周围寒气侵蚀,灵光黯淡);以及,那柄陪伴她许久、此刻也灵性大损的冰晶长剑。

    “凌姑娘,不可!”石岩长老看出她的意图,急忙阻止,“这寒潭非同小可!你现在状态,下去就是送死!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凌清墨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阿土等不起。我的状态……也等不起。”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新生机,虽然顽强,但也如同无根之萍,在周围如此浓郁的阴寒之气侵蚀下,正在缓慢但持续地消耗着。而回春丸的药力,也即将耗尽。时间,不在他们这边。

    “我和你一起去!”石岩长老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凌清墨按住了。

    “长老,你伤势太重,下去只会拖累。你留在这里,照看阿土和阿泰。如果我……”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直入肺腑,“如果我回不来……至少,你们还有机会带阿土离开,再想他法。”

    说完,她不再看石岩长老焦急而痛苦的眼神,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墨蓝寒潭走去。

    每靠近一步,寒意便加剧一分。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血液似乎都要凝固。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冰渣落下。体内的那点新生机,运转得越来越慢,仿佛被无形的冰层冻结。

    但她没有停下。

    终于,她走到了寒潭边缘,脚下是光滑如镜、坚硬如铁的幽蓝玄冰。墨蓝色的潭水,近在咫尺,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散发着比万年玄冰更甚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凌清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冰面上阿土小小的身影,眼中闪过无限柔情与决绝。

    然后,她纵身一跃。

    “噗通。”

    一声轻响,墨蓝色的潭水,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冰寒,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她包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