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九仙之战,刀光剑影纵横交错,劲风激荡百里,观者无不心神摇撼,血脉偾张。
然混战持久,强弱渐分。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颤,“心剑”李心月面色微白,剑意悄然敛去数分。
心力耗损过甚。此等百无禁忌、全无喘息之连环硬撼,非她所长。
她默然收剑,退入台下。
眸中并无失落,唯有观尽强手争锋的欣慰。
继而,小刀仙宋虎、洛水、王诺、烟凌霞四人相继力有不逮,飘然下台。
众人最为惊讶的是,年纪最小的谢宣居然能坚持那么久。
此刻,高台上只剩下四人。
方旭瞧了眼气喘吁吁的谢宣,不免感叹一声,“奇才。后生可畏!”
纵是绝顶人物,亦不禁拊掌惊叹谢宣的本领。
旋即,他那洞察万物的目光,倏然转向那始终气定神闲的南宫春水。神色复杂难言:“没想到老夫与你还能再会。”
南宫春水挑眉而笑,洒然回应:“这应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
方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你这脾性……百年不变,依旧恼人!”
南宫春水放声大笑:“哈哈哈,倒是你,沉稳了太多!”
二人在多年前可是好友,南宫春水在成为李长生之前,可是曾经成为昆仑剑仙,只是后来因为“大椿功”的关系,假死消失。
而方旭就在后来继承好友的昆仑剑仙称号。
两人身形骤动。
唰!唰!唰!
剑光竟不分先后,招式流转同源同脉。
他们共同创出的昆仑剑诀,在他们手中迸发出截然不同却又浑然天成的光辉。
南宫春水的如水银泻地,流云无迹;方旭似雪峰巍峨,浩瀚沉雄。
剑刃交击声只如骤雨泼珠,密密匝匝台下人眼花缭乱,唯见两道身影快速互相交织。
两人眼中俱是难言的激悦,剑来剑往之间,仿佛昨日重现。江湖同游,煮酒论剑,那意气风发的旧日岁月尽在剑尖流淌。
“嗤——!”
最后一式使完, 二人相对凝立。
方旭左臂袍之上,悄然添了一道殷红细痕。 他看着那缕血迹,豁达一笑:“终究不是你对手。”
南宫春水望着他,笑而不语。
方旭深深再看一眼,仿佛要将这故友身影刻入心中,长袖一拂:“再会!”
决然转身,孑然影逝。
南宫春水眼底,一丝悲悯闪过,“再会……”
音轻无人能听见。
他目光回转,扫过凝立的谢宣与静默的张无忌。
谢宣收剑长揖到地,没有任何言语,飘然下台。
南宫春水目送其背影,微微颔首,随即凝视张无忌:“和我认真打一场。”
张无忌点头应战。
“轰——!”
两道身影如怒龙拔地,直上九霄,罡风裂空,云海被磅礴气势悍然撕裂。
下方众生仰望,惊见高天之上风雷涌动,剑意贯透三十三重天之云。
无数人瞠目结舌,适才九仙混战已非人间气象,此刻这高天之上两人放手一搏,才知何谓此世绝顶!
剑鸣龙吟穿云裂石,光华耀日,天地亦为之震荡。
二人在高空之上不知斗了几百回合!
“轰隆——!”
一声巨震,云开雾散。
两道人影虚空站立着,遥遥对视。
二人衣袍残碎,张无忌的面具更是在惊天劲气碰撞中碎裂,露出原本的模样。
南宫春水看着这张脸,畅快大笑:“痛快,当真痛快。暮雨!临行得此一战,再无憾矣。”
他正色道:“东君那几个小子……烦你多看顾!”
张无忌郑重点头应承。
他深邃目光望向南宫春水,不解问道:“我已经听长风说了,先生为情散功,放弃长生。但为何夫人同修‘大椿功’?”
南宫春水笑容豁达:“长生于我,如浮云枷锁。世间情仇冷暖,生灭轮回方是大道。洛水她无需那无尽岁月,体会亲朋多次离去的悲伤。”
“况且……”他叹道:“那功法极难修炼成功。”
“大椿功想要修炼成,也不难,只是需要海量的药材而已,我有办法帮先生调配出来。”
张无忌顿了顿,“其实先生若想重修大椿功,我有秘法相授,无需海量药材,一日可成。”
南宫春水奇道:“什么秘法?”
他自己废了大椿功,自己想要重修都不太可能成功。
张无忌凝声道:“我能把天地之气灌入先生体内,能一日之内便能先生重修成功。换做他人,这么做会爆体而亡,但先生你的身体不存在这疑虑。”
南宫春水摸了摸下巴,感叹着:“你的修炼方式还真与我等不同啊。”
旋即摇头:“不过,我已经厌倦长生了。不如执她之手,共归尘土。”
张无忌默然,继而道:“如果先生改变主意,到时候来找我即可。”
“好。”南宫春水朗声道:“下去吧。”
二人身影从高空落下。
苦候大半个时辰的人群轰然沸腾。
但见二人虽衣衫破损,气度却如渊似岳,难分轩轾的模样,都不免诧异。
“苏……苏剑神!”
这时,有人认出了张无忌的身份,便是“剑神”苏暮雨。
一时之间,众人交头接耳,怎么苏暮雨成为了卓月安?
听到那些嘈杂声,张无忌笑着对众人道:“诸位,我即是无剑城的卓月安,也是明教的苏暮雨。但,自今日之后,世上便只有明教的苏暮雨。”
众人顿时明白,张无忌往后不再以无剑城的卓月安身份行走江湖。
突然,有好事之人大声问道:“不知道苏剑神,你与南宫剑神谁胜?”
“不分胜负。”张无忌笑着答道。
然后他环视四方说道:“问剑已毕!诸位江湖路远……请!”
话音未落。
他与南宫春水身形微晃,已如烟云般从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半时辰后,荒林寂寂,车马萧萧。
人迹罕至之处,正是别离之地。
马车旁,雷梦杀苦着一张脸,泪眼婆娑拉着女儿李寒衣小手絮叨:“寒衣。此去北境,定要听师父师娘的话。莫……莫要像爹爹这般……呜呜……”
他这副模样,分明是在师尊南宫春水那里吃了苦头才如此老实。
其妻李心月反倒神色沉静,只轻轻抚过女儿额前碎发:“潜心习艺,谨守本心。”
李寒衣年纪虽幼,一双眸子却蕴着远超年岁的清冽,重重点头:“娘放宽心。”
转头瞥见犹自呜咽的父亲,小眉头微蹙,话语倒有几分大人管束孩童之态:“爹。往后家中,切莫惹娘心烦生气。”
这一句,惹得送行诸人忍俊不禁。
南宫春水朗笑一声,俯身抄起李寒衣娇小身躯纳入怀中,跃上马车。
他目光环扫雷梦杀夫妇:“此女交与我夫妇,四年之后,当有一名‘剑仙’返北离。”
随即狡黠目光投向一旁肃立的百里东君、叶鼎之、司空长风三人。
嘴角勾起一抹顽皮笑意,指着李寒衣:“傻愣作甚!还不快拜见尔等师姐——!”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向师父怀中那尚未及腰高的小女孩儿,面面相觑,纵是久历风波,心神都不免震惊不已。
莫说开口,便是想想那“师姐”二字,都觉荒诞莫名。
三人不免面露难色。
“哼哼。”南宫春水故作威严,“她乃吾最先收的徒弟,尔等入门在后。莫非胆敢不敬?”
百里东君额角青筋微跳,突然灵光乍现:“师父容禀!”
他正色凛然:“我与云哥,乃是你上一世李长生所收,与你这一世南宫春水所收,算起来是隔世。应该与寒衣以师兄师妹相称才是。”
说着,他目光炯炯看向李寒衣。
而叶鼎之连忙拱手附和:“寒衣师妹,往后若有宵小胆敢欺你,师兄的剑——便替你削了他。”
司空长风却摸着下巴嘿然一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当是我们四人之中的大师兄。”
百里东君与叶鼎之愕然抬眼看去。
司空长风悠悠道:“在师父没有收你们两个为徒的时候,师父就找雨哥说过,要收我为弟子的。”
“所以,我应当是大师兄!”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百里东君和叶鼎之的动作。
“哈?”
“找打!”
百里东君与叶鼎之双双低喝一声,再不顾礼数身份,身形暴起。
“呼——啪!”
“哎哟!”
两条人影如狼似虎,瞬间将司空长风按倒在地。
三人顿时滚作一团!拳脚交加非为伤敌,只作嬉闹,一时间尘土飞扬,笑声、叱喝声、讨饶声响成一片。
这哪里还像是威震江湖的少年英杰?分明是村头顽劣撒泼的好斗少年。
离愁别绪,竟被三人这么一闹,冲淡了许多。
南宫春水大乐,李心月亦莞尔摇头,雷梦杀看得目瞪口呆,暂时忘了哀伤。
好一阵缠斗,尘埃落定。
三人鼻青脸肿爬起,衣袍凌乱如遭大劫。
百里东君喘着气,一锤定音:“休要再争!”
“按年齿——云哥为长,我百里东君次之,你司空长风排最末。”
随即指向那车辕上粉雕玉琢的女娃儿:“寒衣,自然是我等……掌上明珠般的小师妹。”
李寒衣望着三位师兄狼狈却不失豪气的模样,小嘴微微抿起一丝弧度。
“此间事了,走了!”
南宫春水一声清喝,马鞭轻扬。
轮声辚辚,碾过萧萧林道而去。
雷梦杀望着渐远的车影,手臂不觉揽住妻子肩头,长叹道:“心月,要不……” 他转过头,眼中竟有孩童般希冀,“咱们再添个孩儿如何?”
李心月颊飞薄霞,嗔他一眼:“谁与你再……” 话未说完,已被他打断。
“哎。家中少了寒衣这丫头,实在冷清。若再多个,那定是热闹。”
一旁的苏昌河抱着手臂,嘿然插口:“依我看,咱们雷二爷怕是想家中多个小的,省得心月你整日只盯着他一人”
李心月闻言,眼眸骤冷变冷,倏然射在雷梦杀脸上。
“嘶——”雷梦杀顿时如芒在背,冷汗涔涔而下:“咳咳!昌河休要胡言,我只想着……将来孩儿若能承我们二人天赋,再承我雷家堡的技艺……”
语无伦次。
苏昌河摇头晃脑,又添一把火:“若是真如梦杀所愿,生个传承他那‘辩才无双’的天赋……”
众人脑海中刹那浮现雷梦杀与一个小小身影一起聒噪、满屋喧嚣的模样,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偏生雷梦杀眼中竟迸出几分认同之光:“那也未尝不可……啊呀呀,娘子轻些。”
“哎哟喂——!”
但见李寒月素手如电,已然钳住他那耳朵!凝眸冷叱,字字清晰:“日后若真有了孩儿,无论男女,胆敢学你这般多嘴聒噪,我先打断他的腿。哼!”
雷梦杀痛呼连天,又不敢运功抵挡,只得连声告饶:“好好好,都由娘子,都由娘子。”
林间清风带走了车影蹄声,却也卷起少年们打闹嬉笑与这夫妻插科打诨的回音,将一腔离绪,化作了江湖路上不灭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