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与谢宣叙罢旧谊,环顾周遭跃跃欲试的几道绝巅身影,抱拳朗声道:“方前辈,诸位豪雄!切磋论剑,心驰神往,然则此刻还不是时候。”
他目光如电,扫过擂下人海,内力鼓荡,声震四方:“今持有百晓堂‘试剑令’者,请到这旁等候。”
“哗——!”
台下顿时如沸水投石,人潮涌动。道道饱含战意、渴望、忐忑的身影攒动疾行,奋力向高台边缘靠近,气氛骤然紧绷。
“卓家小子。”方旭花白长眉微蹙,剑仙傲气未敛,略带不豫道:“你这是何意?老夫令牌在此,莫非还需与他们一样?”说着,袖中一枚温润玉符若隐若现。
“方前辈稍安……”
不待张无忌解释,一道身影如青烟乍现台上,来人面覆面具,正是百晓堂主姬若风。
他面对数位剑仙刀仙威压,竟不卑不亢,声音清越:“方剑仙息怒。此令非彼令。”
他指向台下汇聚而来的人,“他们是持铁质的试剑令,而你们乃是持着玉质的。”
方旭眯起眼,精芒电闪:“你就是百晓堂堂主,姬若风?”
姬若风微微颔首,沉声续道:“今日之会,我与卓兄早有商量。”
“手持铁质试剑令二百人,他们需先于此台争胜负,决出二十位绝强后辈。”
“而后,请诸位玉令之主,各自择一胜出的后辈进行赐教,指点一二。”
方旭眼神微眯,拿出玉令:“哦?如此安排……用意何在?”
姬若风抱拳,字字铿锵:“其一,让我们这些初窥武道的少年人,能亲身体验一番武道绝巅。”
“其二,诸位平素或隐山野,或困心关,纵使名震天下,然彼此绝学,可曾亲见?”
他忽地抬手指向谢宣:“譬如谢剑仙。试问在场诸位,可有谁目睹过他的剑?”
方旭等人目光不由投注谢宣,他们都不曾见过谢宣的出手,更未曾听说过以前有这一号剑仙人物,想来定是新的剑仙。
谢宣面上温润笑意不改,“姬兄,你将我置于炭火之上炙烤。”
说罢,他随即也看向其余几人,眼中精光暗涌:“然,能与各位名动天下的绝顶人物切磋印证,可比在书本上看得更有意思。”
此言一出,高台上的人无不战意迸发,都迫不及待地直接挑战身边之人。
姬若风见状,便明白他们默许了。
转身看向台下持铁令者:“尔等听着,令牌之上,皆刻数字,即为尔等之号。”
“此刻开始,十人一组,登台混战,最后立于台上者——方可与前辈们进行切磋较量。”
他声音转厉:“莫存偷换令牌之想,尔等姓名、容貌、令牌所刻之数,早已由百晓堂执笔,名录在册。请莫要调换,违反者将失去资格。”
台下欲悄悄交换令牌者,闻言气息一滞,脸色讪讪,念头顿如冰雪消散。
没有人敢违反。
试问能亲身体验武道巅峰,这等奇缘,没有人可以拒绝,就算是重伤险死,亦值得一试。
见无人质疑,姬若风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沉令牌,高举示众。
令牌中央,一记苍劲有力的“壹”字,“一号在此。请二至十号令主登台,正式开始试剑大会!”
方旭、谢宣等玉令之主互视一眼,都暂敛气势,身影飘然落回台下观战。
张无忌亦将无双剑匣轻轻提起,移至台下。
苏昌河凑近剑匣,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你瞧瞧那边……”
他下巴朝无双城众人一努:“那一双双眼睛,快喷出火来了。”
张无忌目光平静掠过宋燕回、剑山岳等人屈辱铁青的面孔,朗声道:“无双剑匣,暂寄吾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每名无双城人耳中:“他朝你们若自觉有资格执掌此匣,便可寻我。剑匣若愿认主,此物便物归原主。”
宋燕回等人死死攥拳,指甲深陷掌心,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与不甘堵在喉头。
无双至宝受辱于人手,此乃奇耻。
却又……无能为力。
剑山岳须发因怒火而微颤,一字一顿:“卓月安,你需好生供养此匣。他日,我等必亲临讨回。”
张无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苏昌河眯着眼,看着愤然离场的无双城众人,低声问:“就这么放过他们?”
张无忌微微颔首,“刘云起自此已无法拿起剑,而剑山岳,他已经没了剑胆,以后武功将不得寸进。”
苏昌河又对一旁的萧朝颜道:“你呢?”
萧朝颜轻声道:“这就够了。”
苏昌河撇撇嘴:“你们兄妹还是心善,换做我,早就杀他个人头滚滚,无双城?叫它永无明日。”
张无忌未及回应,那无双剑匣便发出了“嗡,嗡”震动声,里面的剑似乎要破匣而出,对付苏昌河。
张无忌连忙安抚剑匣,“他只是开玩笑而已。”
苏昌河反倒好奇道:“这剑匣居然如此有灵。”
这时,高台之上。
十人混战已至尾声,呼喝惨嚎声不绝于耳。
姬若风身影如游龙,手中一截乌沉沉的无极棍挥洒处,刚柔并济。九名高手已或倒或跌,独他一人拄棍卓立于台上。
他稍调内息,目光灼灼,直射台下那几座如山岳般的身影:“还请一位前辈登台赐教。”
“我来!”一声清朗中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回应乍起。
一白发少年郎,身影如一片羽毛,已落于姬若风身前丈许。
姬若风瞳孔骤然收缩,此人是雪月城中那位传奇剑仙洛水的夫君,南宫春水。
他突然出现在江湖中,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南宫春水咧嘴一笑,“就让我瞧瞧你这几个月有没有长进。”
姬若风心中惊疑不断,上次?何来上次?他与对方可是今日第一次见面。
姬若风不免问道:“你,究竟是谁?”
“休要多言,来吧。”
下一瞬,南宫春水直接率先出手,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份与实力。
快!
那一掌超乎姬若风想象的快!
姬若风只来得及舞动无极棍,化作幕布挡在他身前。
但,这完全抵挡不了。
“铛。”
一声闷响。
那手掌似轻飘飘地点在棍身之上,浩瀚巨力如天倾狂涛。姬若风只觉双臂剧震,胸口气血翻腾如沸,虎口爆裂,无极棍险些脱手,整个人竟“蹬蹬蹬”连退七步,方才立定。
台下。
方旭双眸精芒暴闪,盯着南宫春水那无迹可寻、浑然天成的身法与出手之姿。
“这是……那人的身法与招式……”他心头巨震,“不可能,他早已死去,也未曾听闻他有什么传人……”
望着高台上南宫春水的攻势,他那些招式看似朴实无华,或指,或掌,或拂袖,却能处处直击姬若风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最微弱瞬间。
这完全与方旭记忆中的某位友人很像。
三十回合过去,姬若风只觉得身形腾云驾雾般被一掌轰下高台。
南宫春水缓缓收掌,摇头咂舌:“没意思,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背着手,慢悠悠踱步下台,走向那始终静默观战的洛水,步履轻松,仿佛刚才不过是散步而已。
落到台下的姬若风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他已经认出对方是谁了。
只是对方如今的模样变得更年轻,外貌更是与以前不同。
“啧,没想到在这也会遇到他。不对,他又娶了妻子……”
一想到南宫春水如今可是娶了新的妻子,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姬若风顿感头痛不已。
“算了,既然他不愿意回归,也不愿意表明身份,那就各论各的。”
调息一会儿后,姬若风跃回高台。
“下一轮,十一至二十号铁令者,请登台试剑!”
人群中,百里东君、叶鼎之和司空长风三人,还有一位妙龄女子王月比肩而立,望着台上。
“三十二。”王月扬了扬手中一枚乌沉铁令,明眸含笑,“看来下一场,就该是本姑娘上场了。”
百里东君瞧了眼自己那刻着“一百七十三”的令牌,无奈叹道:“唉,看来要等上许久。”
叶鼎之眸光如电,扫过不远处那位身披粉霞罗裳、气息缥缈如烟的女剑仙,战意如火:“等胜了后,你们欲挑战何人?”
那烟凌霞剑仙,乃是他恩师雨生魔生平劲敌。能与其一战,就是丈量他与恩师之间的差距。
百里东君闻言笑道:“当然是除了师父以外的人。”
司空长风手握长枪“乌月”,咧嘴而笑:“我找雨哥,这几个月我可是变强许多。”
王月皱了皱俏鼻,轻叹一声:“我嘛…随缘啦。愿指点本姑娘的…都是前辈。”
没多久,王月便上台进行比试。
叶鼎之肘尖不动声色撞了撞百里东君,促狭低语:“喂,东君。王姑娘那双眼睛都快粘在你身上了,她可是对你有意。”
司空长风亦是咧嘴挤眼,频频点头。
这名为王月的姑娘,乃是当日无双城擂台上不打不相识的英雌。自那后,少女心意似乎便悄然系在了百里东君身上。
百里东君神色微窘,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心早有所属。”
叶鼎之敛了玩笑之色,正容道:“东君,你那‘仙女姐姐’十年未见。凭你如今雪月城主之名,早已震动天下。若她有心,岂会不赴当年之约?”
他顿了顿,终是道出心声:“切莫,错过身边人。”
百里东君身形微震,沉默不语。
他已经名动江湖,但与他约定的玉人何在?
是那誓言已然随风散?亦或是自己……终究自作多情一场?
一时间,心乱如麻。
几番轮转,来到了第七轮。
“第七轮。铁令三十一至四十号——登台。”
待到司空长风持枪踏入高台,混战之下,竟以那杆“乌月”生生挑破敌手八方合围。最终独立于高台上,虽气息微喘,双目却亮如星辰。
他手中凛冽枪尖直指台下的张无忌:“卓兄,司空长风请赐教!”
张无忌面具下眸光微动,只轻轻颔:“可。”
只见他从旁取出一杆普通的长枪,便上了高台。
“咦?”
方旭等人均感意外,他们不明白为何张无忌舍剑不用,要以枪战司空长风这等枪道俊杰。
高台之上,两杆大枪相对而立。
“让我瞧瞧你跟你师父学了什么。”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毫无半点迟疑,足踏惊雷,磅礴内力灌注枪身。
“昂——。”
一道凝若实质、气吞山河的白龙虚影轰然冲出,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回的霸烈之势,咆哮着直冲张无忌。
“来得好。”
张无忌一声沉喝,脚步不退反进。
血色光芒乍然迸发,一股金戈铁马、伏尸百万的沙场煞气轰然弥漫。
他身后虚空之中,一尊身披甲胄,横戟怒目的将军虚影,拔地而起。
“杀——!”
那将军虚影与张无忌合二为一,长枪如惊虹贯日。一招再朴实不过的横扫千军,携着浩荡如山崩、霸道胜洪涛的威势,悍然撞向白龙龙首。
“轰——!”
枪影撞破长空,气浪如潮翻涌。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火星四射。
二人竟都未使繁复花巧!走的是大开大阖,以力破巧,以势压人的道路。
二人每一次碰撞,都似战场鼓锤擂响,直震人心。
在场之人大都是刀剑之客,何曾见过如此纯粹、如此磅礴的枪戟碰撞。
无数目光被吸附,心潮澎湃,仿佛置身于战场边,观看一场精彩的打斗。
台下,雪月剑仙洛水,青丝拂动,侧首对身旁南宫春水低语:“你这徒弟…竟不先寻你这师父试剑?”
南宫春水懒洋洋地嘴角噙笑:“他三个猴精儿啊…怕是都商量好各自的挑战对手。”
“看来你被他们讨厌了。”
“非也。”南宫春水眸光深远,“长风他那本领,十之五六,皆是暮雨亲手调教打磨。若非年纪只差几许,暮雨怕早收了长风为徒,哪轮到我捡这便宜?”
他顿了顿,指向兀自紧盯粉衣剑仙的徒弟:“鼎之那小子,眼中只有烟凌霞。只因此女…乃是雨生魔当年倾尽所能方能战败的劲敌,他想替亡师,再踏此山。”
“至于东君……” 南宫春水笑意里带上几分促狭,“这小混蛋若不积攒十成十把握能揍得我面目开花……他断不会轻易寻我过招。”
洛水失笑摇头,“我看你定不会如他们的意。”
“哈哈,那当然,长风和鼎之已经找到自己的目标,东君的话,我定要选择他。”
“我看你是趁此机会,欺负你那徒弟。”洛水摇头道。
南宫春水笑而不答,目光却似不经意间,投向不远处,那里有一个女娃娃坐在她父亲的肩膀上,那一双乌溜溜的、宛如星辰般的眸子,此刻眨也不眨,紧紧追随着高台上那两条翻卷狂啸的枪影。
他这次来这里,最大原因就是带走他那已经命中注定的弟子。